4、暗夜国度（四） 迪匹斯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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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国度，到处充斥着浓稠纯粹的黑暗。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光亮，整片空间混乱无章。崩塌的殿堂、残破的断壁、破碎的巨石胡乱堆砌，不受重力的束缚，孤寂地停留在它们坠落时的空间，高高低低、层层堆叠，是一个个死亡了的国度。
而在那悬浮的废墟的阴影里，蛰伏着大大小小的吞噬者。它们有的小如鼠蚁，但稻草一般尖细的脖颈上，蠕动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它们有的庞大如一座小山，身体下却是密密麻麻、乳白色的短小腿足；它们奇形怪状，诡异混乱，全都收敛了气息，将自己融入无边的黑暗，静候所有路过的能吞下口的活物。
而现在，这些低等的吞噬者越发的安静，一边警惕地仰着头，一边更深地藏进了废墟的缝隙中——只因为深渊中心，那不断坠落的一团漆黑。
那是在黑暗中都显得独特的存在，像是不断旋转的气旋，又像是不断转动的星球，层层包裹着什么，偏执地守护着什么。球体的中心，是无需遮掩的强大狩猎者的味道，是足以绞杀强者的可怖存在。
那是堕入深渊的柳迟。
柳迟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圣殿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不断下坠的他感到奇怪的，是此刻周身不愿散去的黑雾。它们将他拖入了深渊，义无反顾，不容违抗。重重叠叠的黑色雾气，不断翻滚融合，几乎成为了密闭的囚笼，强势又温柔地将柳迟围困在空间的中心。
是的，强势又温柔。
它们温柔地缠住了柳迟的四肢，无声无息地锁住了他的双翼，就连柳迟的脖子，都能感受到亲昵而执拗的磨蹭。
柳迟试着摆动身躯，那些黑雾被冲散了一些，但很快被外围的雾气填补。它们欢喜地涌动，似乎为能更加亲近柳迟而欢欣雀跃。
这样鲜明的情绪，就好像它们是活着的。
但被困在这里，可不是柳迟想要的。
下一瞬，刻意收敛的龙威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彻底张开的龙翼引发的气流，足以席卷天地的罡风，利刃一样，瞬间驱散了层层的黑雾。
黑雾受了委屈一样微微颤抖，不死心地再次凝聚，近乎缠绵地挽留。但或许是害怕真的惹怒了柳迟，又或是是害怕伤害了他，在一次次被打散后，它们终于妥协了。细碎的雾气飘散开来，融入到周围的空间里，仅留下哀怨和不甘的气息。
修长的龙形吞噬者悬在半空，黑色的鳞甲，即使在黑暗中都美得耀眼。而现在，这让无数低级吞噬者恐惧的存在，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无边无际的破碎城池横贯天地，无数断壁残垣望不到尽头，空间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漂浮着的或是吞噬者，或是可怜地堕入深渊的人类残骸。好在，深渊的空气稀薄得可怜，否则，这里将充斥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荒凉、死寂、冷酷——这就是柳迟熟悉的深渊。
但是，是不是少了什么？
几根残破的立柱从柳迟的脚下悠悠飘过，像是水面上被推开的菱叶。
柳迟有所察觉，但他没有抬头。
下一刻，好几道黑影打破死寂，猛地从四面八方朝柳迟袭来。
那是相比低等吞噬者健全得多的身躯，暗红色的皮肤像是岩浆在流淌，虽然依旧诡异但有力的肢体，带着嗜血和掠夺的欲扬，带着吞噬高级生命就能进化的野心，速度极快地靠近。
看来它们感受到了，柳迟心想，虽然我是类龙的怪物，但的确，躯体是新生的。
有谁会放过初生的顶级掠食者呢？
但柳迟神态从容，不躲不避，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凝聚的紫色雷电，在那些怪物来不及避开前，点燃了数十团烟花。
“碰——碰——碰——”
紫色的花朵艳丽地绽放，干脆，利落，伴着数十只吞噬者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炸得粉碎。它们四分五裂的躯体，有的留在原地，有的坠入下方破碎的城池，被黑暗中蛰伏的捡漏者拖入了缝隙之中。很快，那里就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一只活着的偷袭者被炸飞了一半手脚，它细密的獠牙紧咬，将吱吱痛叫的同伴扔向了柳迟，自己则转身飞快地逃离。
下一刻，逃跑的怪物被龙爪轻易地踩住了。
吞噬者身躯一震，连细微的挣扎都不敢有，石像一样僵硬在原地。
“能说话吗？”柳迟问。
回应柳迟的，是一阵惊慌的怪叫声——那是努力想说话，但无论如何都只能让人感受到烦躁的声音。
“看来不会。”柳迟说。
“噗嗤”一声，那是血肉被碾得粉碎的声响。
怪物细碎的肉块黏在了龙爪上，那种沾染了内脏的黏腻感，让柳迟有些愣怔，随即不悦地眯起了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什么？人类的怜悯？不……更像是，某种被人类称之为洁癖的习惯吧。
柳迟尾巴一扫，将剩下还活着的吞噬者都扫到了眼前。
“迪匹斯，深渊的领主，祂在哪里？”柳迟问。
迪匹斯？
那是什么？
想要存活的吞噬者显然没有商量好，前后上下左右，它们的手臂转向了深渊所有能指的方向。
紫色的闪电亮起，这一次，柳迟没有留下活口。
对敌人心软，就是让自己步入死亡。人类世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更为野蛮的暗夜国度呢？
巨龙张开翅膀，离开了满布暗色液体的废墟。他没注意到，一些黑色的水滴从空气中凝结而出，片刻汇聚成一小片汪洋。它们席卷过那些七零八落的肉块，也拂过那些吞噬肉块的其他怪物。随着水流散去，这曾经布满了狩猎者的区域，就变成了最为纯粹的净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吞噬者靠近这里了。
柳迟可不管深渊里的掠夺和杀戮，他还记得，他来到暗夜国度是为了找一个人，或者说，找一个可以变化成任何形态的存在。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触动柳迟仅剩的情感，那就只有柳清和迪匹斯。他们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曾经的好友，同时也是他献忠的对象。
柳迟在各处废墟中盘旋着。他试着往深渊力量浓稠的地方而去，但都不如意。
真是神奇，在这暗夜的国度，明明谁都不会忽略迪匹斯的气息——那是太阳一般的存在，只要他在，没有谁能忽略那刻入骨髓的恐怖。但现在，柳迟感受不到祂。
柳迟遭到了几次围堵——在深渊，弱者围猎强者，强者撕咬弱者，都不少见。对送上门的消息，柳迟乐见其成。但是，它们对“迪匹斯”的名字满是陌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迟碰到了一只人形的怪物，并和对方打了一架。在轻巧但强势地踩住了吞噬者属于心脏的位置后，柳迟再一次询问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问题：“迪匹斯，深渊的领主，祂在哪里？”
类人的吞噬者已经是高级种，拥有语言系统和智慧，但准备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形怪物，却对此由衷地感到愤怒：“该死的，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讨厌你们这种伪君子！什么放我一马，全都是该死的谎言！”
“我在问你问题。”柳迟说。
怪物的心脏凹陷了下去。
“我也在回答你！”怪物咆哮着，“迪匹斯？深渊的领主？哈哈哈，在这里，有谁敢自称领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佯装踩碎心脏的龙爪停顿了。
“这不可能。”柳迟说，“你在说谎。”
“说谎如果能让我活命，你以为我不会那么做？”怪物反问。
龙爪缓缓收回，抬脚松开了桎梏。
人形的吞噬者却没有逃跑，他抱着自己被撕成两半的躯体，不断打量着眼前隐忍的巨龙，像是在看新大陆：“你真的在找一个叫迪匹斯的家伙？”
柳迟没有说话。
“那是谁？你的情人？朋友？兄弟？”
“那和你没有关系。”柳迟语气冰冷地说。
“哦……行吧，那挺好的。好好找吧。”当着柳迟的面，吞噬者将自己的半身咽下口，一点一点长出了新的皮肉，“在这里，总得有点盼头。尤其是……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柳迟放任了人形吞噬者的离开，但并不相信对方说的话——直到他精疲力竭，浑身沾满了怪物的残肢和内脏，但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后。
“领主？那是什么东西？”
“深渊根本就没有领主。”
“迪匹斯？狂妄的家伙，谁敢用这个名字？”
“或许有，或许真的有……啊啊啊，我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或是人类或是非人的语言，汇聚成让柳迟难以置信的消息：迪匹斯，他并不存在于暗夜国度。
一次次的询问，一次次的威胁，柳迟得到的，只有疑惑和不解——它们真的不知道迪匹斯。
但这不可能。
迪匹斯怎么可能不在呢？
那个在自己被迫成为吞噬者时，收留了自己的存在；那个在深渊，教会了自己什么是生存之道的存在；那个说要成为自己的朋友，甚至学习了人类礼仪的存在；那个在他失去了惟一的亲人后，说他可不可以成为家人的存在……
巨龙无法再飞行了。
所谓的前世，是不是一场梦境？还是所谓的现在，才是自己的一场梦呢？
巨龙的身姿依旧挺拔，没有摇晃，没有失态，也没有嘶吼。但只有柳迟自己知道，有什么正在松动、断裂。
柳迟忽然想起了他和迪匹斯的初遇。
暗夜的领主用无数黑线织成的网，像蜘蛛捕获蝴蝶一样轻松绑住了类龙的吞噬者。发现自己并不挣扎，笑着的人形怪物歪了歪头：“你不想活了吗？啊……好可惜，难得我抓到了这么好看的生物。怎么办呢？那就……不让你死了吧。”
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伸出手，想要揍对方一顿呢？
龙形的生物在黑暗中徘徊着，找寻着，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没有目的地彷徨着。
终于，柳迟来到了一座熟悉的城池，巨大的教堂一般的拱门，铁锈的被剥蚀了色彩的栅栏，留有部分书籍的图书馆，以及，蛛丝一样细小的——网？
巨龙涣散的目光收拢了。在他的左前方，在完整的墙壁和一截枯朽的木桩中间，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密黑网。
它实在是过于微小了，丝丝缕缕几近透明，密密麻麻地编织但大小连柳迟的一只龙爪都包裹不住，但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迪匹斯？”低沉的龙鸣响起。
那张网没有回应。
柳迟试着查探四周，周围空空荡荡的，干净得仿佛刚淋过雨的树林。
“是你在这里吗？”柳迟又问。
当然，依旧毫无应答。
于是巨龙庞大的身躯靠近了那张细小的蛛网。
当冰冷的龙鳞触碰到那一丝温润，起初微弱得仿佛不存在的黑色丝线，终于张开了它隐匿的獠牙。
纤细的黑暗飞速延展、缠绕，顺着龙鳞的纹路层层攀附、收紧。就在柳迟担心这些黑线过于细长，是否即将断裂时，刚刚还柔弱无骨的黑色，骤然绷紧了弧度，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噗嗤——”
一阵沉闷刺耳的撕裂声，伴着一种麻木的恍惚感——黑色的丝线切入了巨龙翅膀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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