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夜国度（十四） 祂再一次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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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曾经告诉过柳迟，吞噬者是没有眼泪的。由黑暗、死亡和诅咒汇聚而成的生物，它们没有哭泣的能力。
“只流血，不流泪？”祂坐在窗台上，漫不经心地翻看时下流行的小说，“这样的描写，比起人类，更适合深渊的怪物，不是吗？喜怒哀乐，这对人类而言再正常不过的情绪，对吞噬者来说，是多么难以理解的存在啊。”
柳迟也的确没有看过祂的眼泪。无论快乐，无论痛苦，祂都带着无所谓的微笑。哪怕被偷袭，哪怕身体的核心被损毁，祂也只是牵起嘴角，毫不在意地说：“比我想象中还要痛啊……”
直到那一天，祂在漫天的火光中，在一众尸骸中，小心地抱着仅留下了头颅的柳迟。
柳迟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嘴边咳出的血液也已经凝固。他想说抱歉，是他不够小心；他想说对不起，我不能再陪同你了。
“滴答……”
“滴答……”
火光映射中，几滴眼泪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芒，坠落在柳迟的脸颊，渗进他唇角干涸的血渍里。
柳迟是不该留有感觉的，但是为什么，他感受到了那份苦涩呢？
柳迟的头颅被小心地捧起，他听到那个人声音沙哑地说：“我明明找到你了……”
火光把祂的脸照得很亮，一片血污中，两道晶莹到刺目的泪痕缓慢滑落。
“你不要我了吗？”祂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笑，“你不要我了啊……”
恍惚中，有什么击中了柳迟的心脏，带来了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疼。他的耳边，似乎再次响起了那平静但绝望的声音。
那个时候，柳迟多想擦掉对方的眼泪啊。
他不想带给迪匹斯痛苦。
他更不希望迪匹斯明白什么是流泪！
而眼前，迪匹斯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吞噬者不该有的液体，从祂的眼角不断滚落。祂情绪崩溃地问柳迟，你不要我了吗。
祂再一次学会了哭泣，学会了什么是痛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不是的，”柳迟急忙擦拭迪匹斯的脸颊，那冰凉的泪水，甚至让他感受到了灼热，“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推开我？为什么？”少年的声音急促，“如果一开始就不接受，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如果不要我，为什么要把我养大？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救我，就不要给我希望啊！”
“是因为我在乎你！”柳迟捧住迪匹斯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给你最好的，我不希望你后悔。迪匹斯，你是我唯一的君主，你太过重要，重要到让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不会推开你，除非那是你的命令。所以，拜托，别哭了。”
“你明明要抛弃我……”迪匹斯委屈至极。
“我没有抛弃你。”柳迟说，“哪怕是舍弃自己的生命，我也不会离开你，我发过誓。”
迪匹斯仍不满足：“那为什么不让我亲你？”
柳迟停顿了片刻，眼见迪匹斯神情又要改变，他只能说：“让的，只要你想，只要你不后悔，都可以。”
“我当然不后悔！”迪匹斯歇斯底里的气息消散了一些，祂静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真的吗？随时都可以接吻？”
柳迟感受着指尖眼泪的湿润，有些愧疚，也有些无奈：“是的，随时都可以。”
风雨平息，涟漪不断的湖面被阳光照透了，迪匹斯终于能扬起微笑：“真的？”
“真的。”
“不骗我？”
“我从不欺骗你。”
说着，柳迟思索片刻，他低下头，珍惜地、轻柔地，在迪匹斯的额头落下一个吻——那是珍爱的意思。
迪匹斯想笑，但似乎又有些小不满，于是祂抬起头，反客为主，精准地贴上了柳迟的唇。不再急切，不再狠厉，带着胜利的喜悦，笨拙而细致地缓慢描绘对方的嘴唇。
柳迟没有反抗，似乎只要迪匹斯愿意，他就会一直配合。他感受着迪匹斯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带来细微的潮湿感。他感受着自己的嘴唇被迪匹斯品尝透了。短暂的分离，再一次接触。每一寸，每一角，反反复复，直至沾满了对方的味道。
迪匹斯终于退开了，有些回味地舔了舔唇角，祂先是露出满足的笑容——柳迟那么乖，那么听话，对方的味道简直让祂沉醉——继而有些疑惑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
祂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脸上落下的眼泪。
“不是血，”迪匹斯擦过自己的眼角，让那晶莹的水滴濡湿了自己的指尖，“是没见过的东西。它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眼泪。”柳迟轻声说。
“眼泪？”迪匹斯不明所以，“那是什么？”
“是……”柳迟犹豫了一瞬，“是人类表达痛苦的一种方式。”
“痛苦？”迪匹斯疑惑了一会儿，继而恍然大悟，“这就是痛苦的味道吗？”少年有些新奇，但很快皱起眉：“很难受的味道，我不喜欢。”
“我很抱歉，”柳迟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
柳迟摸上了迪匹斯的头，在少年不满地扒开转而贴在脸颊上后，柳迟顺从了，感受着少年冰冷的皮肤：“我希望，你不会再有哭泣的机会。”
“你不希望我哭吗？”迪匹斯蹭着柳迟的掌心。
“是的。”柳迟说。
迪匹斯想到了方才的话：“因为我是最重要的？”说着，祂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的，”柳迟承认，“你是最重要的。”
迪匹斯被安抚了。或者说，当柳迟的确予取予求，任凭迪匹斯做再过分的事都柔软地包容之后，迪匹斯曾经的不安全都消散了。
可以随时拥抱，可以随时亲吻，多么美好的感觉啊。柳迟躺着休息时，柳迟翻看书籍时，柳迟弹奏钢琴时，只要迪匹斯愿意，祂都可以揽过对方的脖颈，或轻或重地拥吻。
柳迟乖顺极了。他会配合地放松身体，他会仰起头，在迪匹斯用舌尖示意后，有些隐忍但缓慢地开启嘴唇。
迪匹斯觉得，那个时候的柳迟美极了。他会露出羞耻的神色，但在自己的央求下，不得不脸色微红地接受。
如果……
迪匹斯扔开了手边的肉块，在一众猎物仓皇地逃走时，有些恍惚。
如果什么呢？
迪匹斯不明白自己的感受。明明柳迟已经接受亲吻和拥抱，祂为什么还是觉得不满足？是的，那种酥酥麻麻的，好想继续什么的欲|望，究竟是什么？
忽然，平静的空气有了一瞬间的扭曲和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块。迪匹斯警觉地抬起头——虚无的空间被撕裂了，一道暗红色的缝隙陡然出现。
熟悉的震颤，崩落的岩石，迪匹斯笑了，是一座新的城市。
也是——新的食物。
新的城市坠落带来的震颤是无法忽视的，柳迟当然有所感觉。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已经赶到了迪匹斯的身边。
“迪匹斯——！”
迪匹斯回过头，毫不在意额角凭空流下的血液，一张脸笑得灿烂。他伸出手，是想要拥抱的模样：“柳迟。”
焦急的黑发青年微微一顿，叹了口气，走上前接受了对方的拥抱——他已经熟悉了迪匹斯的怀抱，也熟悉了这份凉意。
片刻之后，柳迟微微推开迪匹斯的胸膛：“你还好吗？”
“我？”迪匹斯笑着说，“还不错。”
柳迟擦掉迪匹斯脸上的血迹，又拉住对方的一只手。感受到冰冷皮肤下蓬勃稳定的力量，他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和之前不同了，”迪匹斯安慰柳迟，“别担心我的身体会崩坏，你看，这次只有这一点点血。”
“等你不会再有伤口，再和我说这句话吧。”柳迟不赞同地说。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碎成好几块的新土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这是第几座城池了？”
这一段时日，暗夜国度陆陆续续接收了许多新的居住者：毁灭的城市、新生的吞噬者，甚至于，人类和光明生物。
当迪匹斯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献宝一样送给柳迟的时候，带给了柳迟多大的惊讶啊。
粉色的、水晶一般的物件，通透得能看到里面的血管。上面残留着的金色血液，在黑暗中仍然莹莹闪着光。
“天使降临了？你杀了他？”柳迟问。
“是的，”迪匹斯语气轻快地说，“他有一双翅膀，就像柳迟你告诉我的鸟类的翅膀。我本来想把它们送给你。但很可惜，它们太脆弱了，我只是轻轻一扯就断了。好在这个东西还不错。柳迟，你喜欢吗？”
比起礼物，柳迟更关心的是迪匹斯的身体：“你呢，没受伤吧？”
“当然。”迪匹斯扬起微笑。唯一受到伤害的，或许只有自己的嘴——那头天使咀嚼起来口感可不算好。
天使的心脏终究成为了迪匹斯力量的一部分，味道更是糟糕至极。但迪匹斯喜欢这份纯粹。
祂需要力量。不再被压制，足以保护柳迟的力量。
曾经的迪匹斯或许无法忍受天使的光辉，那种纯净足以焚毁祂。但随着陷落的祭品越来越多，迪匹斯的力量就越强大。比起第一次城市崩落时的狼狈弱小，现在的迪匹斯已不可同日而语，往后，祂只会更强。
但是……
“频率太高了。”柳迟蹙着眉说。
彼时，两人回到了住处。柳迟坐在书桌前，眼睛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曾经的现世，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崩毁过。”
迪匹斯的声音从二楼的书架间传来：“你还是觉得现世出了问题？”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其他。”柳迟说，“那不只是几具人类尸体的献祭。那些城市，很明显是毫无防备地坠落的——它们很繁华，里面的人类甚至都没来得及逃走。”
柳迟见到了好几座地狱。
那些堕入深渊的人类，运气好的顷刻间死去，运气不好的，有的哀嚎着、苟延残喘着，成为吞噬者的美餐；而有的，他们的四肢异化，□□扭曲，在极致的痛苦中成为了新的吞噬者。
能将这样的城市堕入深渊，还不止一座，对哪个国家来说都不会是小事。
现世到底怎么了？
柳迟多么希望能碰到一个活着的人类啊，至少让他知道现世的情况。柳迟不在乎人类的存活，但他在乎柳清的。
他的妹妹还好吗？
柳迟看向二楼，迪匹斯的力量正在不断恢复，但距离记忆中祂能打开门扉的模样，还有太大的差距。
他该怎么办？
柳迟正苦恼间，一直在二楼书架翻找着什么的迪匹斯小小惊呼了一声：“找到了。”
那是发现惊喜的雀跃。
不一会儿，迪匹斯带着找到的书籍从二楼跳下，轻盈地落到柳迟的身旁。
“今天就读这本？”少年的语气满是期待。
柳迟已经教会了迪匹斯识字，祂大可以自己翻阅手中的小说。但曾经柳迟靠着床头，就着烛光温和地为迪匹斯读书的模样，深刻地印在了少年心头。
一边听着柳迟的声音，一边枕着对方的腹部或是肩膀，迪匹斯怎么会放弃这种享受呢？
柳迟是不会反对迪匹斯的决定的，他看了一眼小说名字，没有犹豫：“好。”
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柳迟读书的语调是平和的，像冬日里缓慢流淌的河流，不急不缓。他翻页的动作很轻，书页摩擦间极细的沙沙声规律而有序。他读着主人公从贫穷走向富裕，读着主人公遭遇意外但遇到了心仪的女人，读着主人公在深夜脱|下衣服。
柳迟的声音停住了。
迪匹斯本来闭着眼，眉头舒展，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猫。这样的停顿让祂抬起头：“怎么了？”
柳迟手指微动，若无其事地翻页——如果细看，你会发现他一下子翻了三页纸——他继续往下读，读主人公获得了充分的睡眠，读心仪的女人送他到门口，女人踮起脚尖。
柳迟再度停顿了一瞬，继而简短地说：“她吻了他。”
迪匹斯看向柳迟：“吻？”
“是的，他们接了一个吻，就是这么简单。”柳迟面不改色地说，“继续往下读？”
迪匹斯点点头，重新枕回柳迟的腹部。
接下去的时间，迪匹斯表面听得很是认真，视线也从不往那本书上靠。实际上呢？小说内容已经无法吸引祂了。
书里的吻绝对不简单，而书里的深夜，也不会是充分的睡眠。迪匹斯闭上眼，嘴角带上了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祂的柳迟，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夜国度（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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