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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马兰台类转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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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平没有最终没有赶到金陵。
在路上他接到了父亲的飞鸽传书,绑在鸽子脚上的信条短小,卫晏写得言简意赅——
吾儿卫平:
失城已回,弟死,速归。
当这行字映入眼帘时,卫平甚至没反应过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巨大的震惊席卷了他,接着是止不住颤抖的手……
他不过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为什么弟弟就没了?他想起走之前准备留给弟弟的红薯,是不是当晚就出事了?为什么当时没去找一下弟弟……
连日不停的长途跋涉,他大腿内侧早已磨破,不断的颠簸让他脑子处于混沌状态,现在得知这个消息,生理加心理的双重不适,竟让他想着想着吐出血来。
随手擦了一下嘴角,勒住缰绳掉转马头便又准备走回来时路。可是即使每到驿站便会换一匹马,身下的马也早已疲倦不堪,没力气地向前跑了几步前腿便跪下来不再走了。
卫平被摔在地上,他此刻恨自己只是一具肉体凡胎,若真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他是不是就能立马赶到弟弟身边。
此刻卫安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像跑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浮现,小孩子最粘哥哥,要抱着他的大腿不让他走,要跟着哥哥学枪法,要跟哥哥上战场……是怎么死的,痛苦吗,他还那么小,哥哥不在身边,会觉得孤单吗……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不走!
他用力拍着地,但依旧动摇不了已精疲力尽的坐骑。
你站起来啊……
手上已变得血肉模糊,卫平当了快二十年的哥哥,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没当够。
春城终于下了一场雨。
不像金陵,春城天气干燥,难得下一场雨。都说春雨贵如油,便是如此。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农活就多了起来,但褚渺做得很开心,即使很累,但每一次与土地的接触都让他感觉到一种厚重的幸福,他曾以为这样诗酒田园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直到京城来了一封信。
彼时他正跟着外祖父在屋外劈柴,家里生火做饭烧水,柴火用得快,小时候外祖父劈柴,他就把柴堆在屋檐下,矮矮的他堆不了多高,便一直横着摆一长条,不知情的外祖母一出门就踩到崴了脚。
如今他可以把柴码得高高的,还能承担砍柴的工作,真是长大了呢。
信是他多年不见的父亲送来的,一别十几年,褚国定已是当朝丞相,不知怎的想起了他在春城还有个孩子,信中说已派人来接他回京。宗言想起这个辜负过自己女儿的人便失了理智,一怒之下竟把信撕个粉碎。褚渺赶紧给他顺着气,盯着满地碎纸若有所思。
“你这父亲绝非什么善类。”嘉邶看着四分五裂的信,皱着眉头,“用语看似恳切,实际上处处透露着威压,如今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丞相下令,恐怕你不去也得去了。”
褚渺安抚好外祖父,把地上的碎纸收拾起来便来到了公廨,师父所说也正是褚渺心中所想。
宗青槐把那信纸揉在一起,扔进了火盆中,嫌恶地说:“我们都来到春城了他还要像个牛皮糖似的巴着我们,真恶心。”
褚渺说:“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良心发现怀念父子情谊,只怕这金陵就是龙潭虎穴在等着我呢。”
“怕什么,他想拿你当棋子,可知执棋人未必是他呢。”嘉邶不屑一笑,“对弈之术,我还从未输过谁。金陵,我陪你一起去。”
他当年离开金陵时算得上惨烈,曾发过誓此生不再踏足,到了春城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如今为了自己尚未及冠的徒弟,难道要破例了吗?
虽然师父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但褚渺能感觉到他对过去的厌恶,若是因为自己再打扰了师父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静,实在是一种罪过。
“师父,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想你为难,你就留在这吧,我那便宜爹既然想拿我当棋子,我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我虽不是智绝天下,好歹是你的徒弟,人家都叫我春城小诸葛,岂会那么容易就遂他的愿?”
嘉邶看着故意调笑的徒弟,无可奈何:“那你千万小心,有何事就传书给我。”
听着师父的话,褚渺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天很蓝,特别是冬天,满地银装素裹时显得任何色彩都更纯粹些,平时习以为常的物什现在看起来分外独特,去金陵的决定无法更改,不管是他还是他的亲人,都必须接受。十六岁的褚渺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可怕,从前师父教他,物物而不物于物,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他安抚好了外祖父外祖母,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一趟祈福的老庙,庙内的树上挂满了红丝带,上面写了很多不同的诚挚心愿,还记得上一次来此处是为了给定远军祈福。这次他没有看见住持,便自己去了大殿,这个庙很小,只供奉了一尊西王母,不知是春城历史上哪个发过迹的人给她塑了金身,即使住持精心呵护,可斗转星移,金箔已慢慢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胆。褚渺虔诚地朝她拜了拜,只愿家人身体康健,这样即使他远在千里之外也可安心。
最后褚渺在院子里砍了一天的柴,柴堆得比他人都高了,他仍然担忧柴烧完的那一天。青涩的少年为了方便干活穿着粗布麻衣,脑袋上冒着汗,身量单薄却一遍一遍挥着斧头机械动作,直到又一次身体后仰斧头劈落时,他等到了接他去金陵的马车。
少年不好意思地擦擦汗,对领头的说到:“不好意思,麻烦稍等,我还有一些柴没劈完。”
褚渺第三次看见卫平的时候,自己已经是当朝丞相褚国定从外地接回来的公子渺。
褚国定给操办了一个宴会,来了许多朝中勋贵,向整个金陵介绍他。
到了这里,自是不能再穿粗布麻衣,管家给准备了一套圆领长袍,上面绣着梅花纹样,袖口处缀着连云纹。褚渺心里发笑,这样好的衣服,恐怕谁穿上都会有一点贵公子的神韵吧。他站在门外和父亲一起迎接着,带起面具扮演着一个刚被接回来懂事又有点害怕的儿子。
金陵的街道热闹,丞相府外不伦不类地挂上了红绸,不知是表示喜庆欢乐还是为了辟邪祛灾。
只是这份热闹被打破了,突然出现一队士兵,训练有素地把路人疏散开,然后站在道路两侧,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来。
卫平就是这时从街道尽头出来的,不到一年,这位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便沧桑了许多。
他一手端着一个方盒,另一只手和胡旌一起推着轮椅,而轮椅上坐着的,是定远侯卫晏。
褚渺这才注意到,卫晏头上的红色发带换成了白色。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旁边传来他人的窃窃私语:“死的那个好像是他家老二吧,真是惨哪。”
卫安?怎么会……
褚渺想起他去给定远军送粮食时,卫晏还在问他小儿子的下落,莫非那时就已经……
“可不是嘛,卫将军腿也断了,怕是以后再难上战场了。”
“好在陛下仁慈,让其他将军守边,准他们一家回来。”
“是呀……”
“……”
或许是推着轮椅,或许是心情沉重,卫平走得很慢,这慢动作般的一切,让褚渺注意到卫平双手还裹着白纱布,一根一根的缠着手指,然后是手掌,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走到丞相府门口,卫平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稍稍偏头与他对上了目光,那一眼悲戚到麻木的神色让褚渺心惊。
他似乎并没有吃惊为何会在丞相府看到褚渺,两人交汇视线的一瞬短得离谱,片刻后卫平便已直视前方。
褚渺半晌没说话,目送着定远军慢慢走远,经过这一遭,周围似乎比刚刚更热闹了。
“渺儿,发什么呆呢,这位是王叔叔。”
褚渺回过神来,意识到褚国定在与他说话,立马扯了个笑容,朝对面的人喊了声叔叔。
在来的路上,他有意了解过金陵的一些事情,这位王叔叔全名王文彦,是当朝礼部尚书,为人清正是出了名的。
褚国定脸上的笑容一直不变,又指了指站在王文彦身边的年轻人:“这是你王叔叔的儿子,叫王迩,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聊得来才是。”
褚渺仔细打量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年纪还小,王迩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去,显得整个人圆滚滚的。
几人寒暄了一阵,便进门入席了。
如今褚国定的夫人是御史大夫卢继之女卢舒意,也是当朝皇后卢舒心的亲妹妹。
卢舒意坐在褚国定旁边,通身的打扮贵气却不奢靡,很好地把握住了中间的度。再旁边便是她为褚国定生的儿子,比褚渺小五岁,叫褚瑜。
若说王迩是胖得可爱,那褚瑜就是胖得可怕,已经远超正常十一岁孩子的体重,肥肉堆积在他身体各处,吊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不堪重负,动作都比旁人迟缓许多,偏生他一坐下就开始吃席面上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节制。
卢舒意面子上说了他几句,换来褚瑜不满地用手擦了擦自己油乎乎的嘴巴。褚国定则是在一旁劝阻着孩子还小就让他吃云云。
褚渺爱干净,看到这样的场景本该感到恶心,但他愣在了原地,卢舒意便找准机会走到他身边来,向众人介绍了他的身份。
那一场宴会怎么结束的褚渺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金陵的饭菜不是很合胃口,他就吃了几口。
褚国定给他安排的地方是以前他母亲宗代萱住过的,外面有一片林子,种着桂花、枫树。只是现在没到季节,并不是最美的样子。
房间里面到处被打扫得很干净,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是放在角落里的小木马,这是当初母亲差人给他做的,四五岁之前的事褚渺都记不太清,但母亲带他一起在院子里玩木马的样子却让他记忆犹新。
他近摸了摸这陈年的木马,边缘已经有了毛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让屋子外的丫鬟都出去了,领着这个小木马到了院子里,往周围望了望,确认过没有人之后就试探着坐了上去。
他不敢用力,自己如今不是四岁的小朋友,体重一压可能就会把他压垮。前后晃动了两下身子,褚渺觉得自己幼稚,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接着便是无边的寂寞。
他小心翼翼地从木马上起来,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褚渺。”
转头一看,竟是卫平。
“你怎么来了?”褚渺走上前去,难得脸红了,“刚刚你都看见了?”
卫平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你是丞相的大儿子。”
褚渺也跟着点了点头,看到他手上的白色绷带,想起白天的事,小心翼翼地问:“是卫安吗?”
卫平:“是。”
褚渺不敢相信地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那你……怎么过来了。”
卫平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生辰快乐。”
褚渺惊讶道:“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父亲现如今腿脚不便,我们在春城找了个工匠做了把轮椅,轿子坐累了可以推他出来走走。而且平弟在黄沙中已经……再经不起停放,就在春城火化了。”卫平说这话时很平静,像波澜不惊的湖,“那时,我想着回金陵后不知往后何日还会到春城,就预备再见一见你,就听你舅舅说……他托我把这个荷包带给你,说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褚渺接过荷包,这一刻,他竟然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十七岁生辰,没有外祖父外祖母,没有舅舅,没有师父,没有熟悉的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被他的亲生父亲展示给所有人看,他以为陪着他的只有小时候的木马,没想到还有卫平。
他想,他和卫平真算的上是有缘,一个没了弟弟家庭破碎,一个有了家却胜似没家。
这样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他眼睛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不过他愿意敞开胸怀跟卫平说一些心里话:“你知道吗,今天我知道了他另一个儿子的名字,叫褚瑜,说实话,有点儿羡慕他,虽然只见了他一面。但我想,应该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降生才会有这样美玉般的名字吧。”
“上次在春城,你说我的名字是‘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但其实根本不是。”褚渺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渺,只是微小的意思。”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即使还没及冠,外祖父就为我取了表字,叫月盈。”褚渺掷地有声,眼神里闪着倔强的光,“说我微小,我偏要丰盈。”
卫平看着身前的人,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脊梁却挺得直直的。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赞赏道:“很好听。”
褚渺开心地笑了:“那你以后就叫我月盈,好吗?”
卫平答应道:“好。”
今日在府中,母亲看见弟弟的骨灰盒,又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父亲,没昏死过去已算得上坚强,只是跪在地上,伏在父亲双膝上哭得泣不成声。父亲这座大山崩裂,卫平便要做靖远侯府的顶梁柱,一夕之间,被逼着长大,卫平很累。
所以他想出来透透气,走出门那一刻,便不自觉的想到了今日对视的那人。摸着怀里的荷包,便心安理得地来了。
卫平想,或许趋利避害真的是人的本能,要不然来褚渺这儿一趟怎的真的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
夜色渐深,卫平的身影掩映在树下,落拓挺拔,显得十分孤独。褚渺走上前给了卫平一个拥抱,是安慰也是感谢:“谢谢你祝我生辰快乐,我很开心,卫平。”
卫平身体僵硬了一瞬,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回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