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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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月城，孟婆店。
店铺已经修葺好，却还是间陋室空堂，如同衰草枯杨，任由蜘蛛丝结满角落，纸糊的蓬窗破了两三个洞。
江礼独自站在店门口，寒风凛冽，青丝跟着飘扬，频添酸涩。晨曦勾勒出他的身形，隐隐带几分孤寂。
距离师父已离开，已经一月有余。江礼也算是不辜负嘱托，朝乾夕惕，焚膏继晷，学完子卿留下的一摞书，按时喝药，不去找天庭事端。
这是平日练功之时，江礼内心总感到不安，对白术的作用效果藕断丝连，他还是决定来一趟。
先前有师父的带领，他可以随意进出冥界。但他现在连鬼门关的入口都找不到，不可能真的去死，只能硬破了。
“凝神，蓄气。”
江礼单手放在胸前，将法力凝聚在指尖，他可以感受到全身的力量，都顺沿灵脉在流走。脑海中，冥界往事层层浮现，江礼一收到感应，就挥指击向感应传来之处。伴随震耳欲聋的巨响，江礼的西南方向，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痕。混沌般杂乱的灵力，从裂痕中涌出。
“是谁胆子那么大？一大早上就来给我添堵。”
苓灵骂骂咧咧，从裂缝中走出来。她衣着色彩斑斓，是一朵轻盈的云彩，侧头看见江礼，一时愣怔，即将出口的骂声又塞回嘴巴。
“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师父。”
“你见不到的。”苓灵好像早就知道江礼意图，微微敛额，甩袖子想赶他离开。
“为何？”江礼语调瞬间显急，本来师父离开，他就不明所以，再加上这几日的惴惴不安，他便愈发担忧。
苓灵指腹按压额角，眉眼略低：“你还真是个死心眼，这么着急，难不成心悦她？”
“……嗯，我知道此事是我不对，师父一向待我很好。”江礼收身回答道，像一块不加雕饰的璞玉
苓灵只是叹气一笑，有些无奈道：“你师父是相当好啊。拜师才几个月，你的灵脉从五条到九条，如果没有高人指点，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到。”
“是。”江礼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说的确实是实话。
苓灵鼻子闻到一股药材香，勾起她一丝记忆：“你是不是刚开始，认为我和子卿都很不靠谱。”
“是，但现在……”
“别讲什么现在不现在，反正你是没帮上忙。你师父刀子嘴豆腐心，你喝的那副药，药材有多难找，你知道吗？”苓灵一语道破，甚至像是在责备，不哎做半点掩示。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江礼越发感觉子卿出了事，抚不平心中紧绷的弦。
“那副药我也喝过，我只是不希望，她为你做的，你甚至一点都不知道…………”苓灵低头，用手指按揉眉心，往她没心没肺，今日竟染上愁绪，“子卿让我问你一句话，大概能断了你这些念头。”
“什么话？”
“你是人，她是神，你死之后，来世还会相遇吗？还记得她吗？还会……继续喜欢吗？”
江礼抿唇，无法做出回答，那一道清心咒，偃蹇了太多光阴。
他现在来到黄泉，也是遵从内心。
苓灵发觉江礼沉默不语，觉得自己情绪太激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化为一阵摇头：
“你师父因为擅自到人间帮你，受了雷刑，这段时间一直在休息。你若是执意要去看，我也拦不住。黄泉的路你自己认识，我不奉陪。”
苓灵转身消失，江礼听到师父受刑，眼里忧虑根本藏不住，径直走进裂隙。
忘川河畔如同往日，没有半分变化，忘川水缓缓潺潺，泛起涟漪，诉说无尽的哀愁与离别。谁也没想到，第二次回忘川，是这样一番境地。
江礼在破旧的房屋前，踯躅不敢推开门。
“你还是来了。”苓灵突然出现，倚靠在墙上，和子卿有几分神似，“怎么不进去？”
“师父是不是不想见我？她的伤怎么样？”
苓灵对上江礼炽热的目光，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有些无力地抬头：“伤口都处理过，你也帮不了忙。她这么要强……估计也不想别人，看见憔悴的模样。”
“那我还是不打扰了。”
江礼走向另一侧，原先破掉的窗户没有修复，他的目光投向里面，整个人雕塑一般，站立在窗口。
房间里多布置了一张床，子卿面对墙壁，侧卧在床上，身体微微蜷缩。棉布很薄，映出她躬着的身形，好似想抱住什么东西，很没有安全感。
子卿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嬉皮笑脸，哪里有过这样一面？把所有疼痛的藏于心底，用放荡不羁的伪装麻痹自己。
牙齿间传来铁锈味，下唇被咬破了，江礼回过神，问道：“师父住在这里，真的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带她回去？她倔死了，上完药就让我走，我说需要有人代熬孟婆汤，才留下来。你就这么看着吗？”
“嗯。”江礼颔首。
苓灵还要管理孟婆店的事务，施法离开。
江礼趴在窗口，屋内光线昏暗，墙角上漆黑的魔爪，几乎是要把那个青色的身影吞噬。
江礼心疼，怜惜，却又怕师父不想见自己，怕惊扰到她。师父扰乱人间秩序，分明就是为了他，诀别书中字字句句，和现如今联系起来，都似愧疚的蛆虫，啃食人心。
次次痛心，便便依旧。
进入晚善，冥界更加寒凉。冷风钻进锦呈领口，刺骨的凉意侵袭全身。
江礼顿了顿，念咒，施法，给子卿周围，下了一个保温结界。结界恐怕要持续好几个时辰，刚才硬闯黄泉，浪费了不少法力，江礼没把自己圈进去。
子卿一人蜷缩在被窝中，手指骨瑟瑟发抖。
她半梦半醒，清醒地感觉到，这次刑罚伤到了神骨，自己的体格才连凡人都不及，冥界的寒风，居然也抵抗不起。从前被贬下凡，子卿仗着自己有神骨，不把身体当回事，生病了，中毒了，很快便会好。这次不一样，这次…………连她唯一的骄傲，都被踩碎了……
卿幸心里怅然，感觉喉咙口缺失一块东西，这世道每回都这样，如果自己不同流合污，就该等着遍体鳞伤。而她自己，没有神仙身份的加持……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
保温结界渐渐起效，寒冷尽数褪去，子卿没有力气思索，只是闭眼养神。身上的痛楚，无法让她完全沉睡过去。
江礼坐在门前，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冥界的风带着邪气，冻僵了他的嘴唇。
他将头靠在膝盖上，意志昏昏沉沉，在门外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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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礼眼睛模糊，脑袋格外沉重，嘴里冒出均匀又细微的热。
蓦然，他被苓灵的喊叫声惊醒，他猛地站起来，尖锐的叫声似利刃，扎向他心口，心脏猛烈地快要跳出。
江礼不假思索地冲进屋内。
法力的维系一下，陋室内如沐春风，子卿躺在苓灵怀里，像一滩化开的冰，完全没有意识，姣好的面庞独剩苍白无力。
江礼旋即上前，半跪下来，用手指去探查鼻息，紧皱的眉头没有松懈：“什么情况？”
苓灵睫毛颤了颤，眼底透着不安：“她对天惩锁用过的邪门歪道，好像……和她的身体，开始犯冲。”
“那怎么办！”江礼拉出子卿的手，开始切脉，神仙的脉搏不同于常人，紊乱得摸不着头绪。
“我怎么知道？她这具身体，各种莫名其妙的伤和封印，我根本没办法治。”苓灵停顿，呼吸变得凝重，拭去子卿额头上细汗。
“这里救不了，就送到天上去，总有办法能救……”
“她破坏天惩锁的事，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到时候还没开始救，就天雷滚滚把她劈死了！而且……卿幸的体质，估计一时半会儿，压根找不到能救的人。时间也来不及…………”苓灵动用法术，在子卿额头留下印记，“你给我护法，我进入她的沁芳之境。”
“你之前进去过？”江礼的记忆，被牵索到一本古籍中。
沁芳之镜，是修炼无心道有一定造诣之后，说幻化成的一个自我心境，有初入，再入，终释三个阶段，幻境主人可以邀请至关重要之人进入，里面开满各种情感的芳萱，喜，怒，哀，乐，嗔，痴，苦恨，嫉妒。
沁芳之境与无心道修炼者紧密相联，相辅相成，相死相生。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在沁芳之境找到根源，便可迎刃而解。这也是修炼无心道的人，自我疗养的方式。
但要是他人想进入，不仅要和修炼者有羁绊，还要得到应允，要成功一次，之后便可自由出入。自古以来，无心道修炼者都把沁芳之境当成私密领地，不是至亲至信之人，难以进入。
苓灵拧眉道：“没去过，难道你去过？她都很少跟我提起。只要子卿还有一丝清明，或许我能成功进去。”
江礼的确没进去过，甚至是最近才知道。
他盘腿念咒，配合苓灵的法术流动，房间内霎时就汇聚亮光。
“卿幸仙君，槐序夏令祈求您的应允，同意我进入沁芳之境。”苓灵默念，胸口注入的法力越来越强大，感觉有人在拖拽她向前，乍现的亮光晃眼。
奏法声戛然而止，苓灵骤然睁眼，周遭环境一成不变，她……还在原来的地方。
消失的……是江礼……
苓灵半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鬓角汗水滑落，好不容易走出痴怔，心中念道：
江礼之前一定进去过，他的感应……比我强太多，幻境选择了他…………
但愿他不负所望。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