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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反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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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凉秋如水,冷风淅淅,疏雨潇潇,蓬草逢细雨,又多一番凉。
素林轩中亭台怅惘,只遗有卧房一处,孤灯独亮。湿气透过纸过纸窗,江礼感到寒冷,下床关上窗户,多点一盏烛台,暖和些。
瓷器碰撞之响清脆,子卿从梦中惊醒。外面雨声不断,屋檐上流下的积水成线,衬得桌案上饭菜越发温馨可人。
江礼倚在桌边,墨发似倾,温柔道:“吃饭了。”
子卿下床坐到餐桌上,盯住绑紧的手腕,抬眼凝望江礼:“不松绑怎么吃。”
一勺饭埋了虾仁,递到子卿面前,对上一张微笑的脸:“我喂你。”
“……”子卿机械性的嚼饭,不知拿眼前的人如何是好。她拒绝第二勺饭,开口道:“趁我们现在可以和平相处,我问你三个问题,给我好好回答。”
江礼收回勺子,道:“那我要先听听你问什么。”
“那封信上,你说你去处理江廉的事,你怎么坦白身份的?”子卿快速问道,桌子底下,手腕在不停扭动,努力挣脱发带。
江礼歪头托脸,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只说自己是伪装的,你是真的沈度若。”
“行。”子卿略微点头,轻咬嘴唇道:“那你现在囚禁我,并且恢复三殿下的身份,到底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意蛊控制你有什么目的?”
“师父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哪有囚禁的,给你好吃好喝喂饭呀。你先把这一口吃了。”江礼再次喂饭,比之前更强硬一些。
子卿咽下,不肯罢休道:“回答我的问题。”
见师父妥协,江礼笑意盎然,轻松地说:“在朝庭上野心勃勃,不是挺正常的吗?我要抢,江山和你。”
“我不相信一个甘愿自愿退出,冤屈都可以不洗的人,会突然入局抢夺天下。这是意蛊的控制者想要的吧?”子卿挑眉,目光落到江礼胸口处,官服刚刚换下来,衣服没穿戴整齐,领口处可以隐约看到蛊虫发光。
“现在我就是喜欢,那又如何?说第三个问题。”
子卿手上力气一刻不松,绵绣发带没有那么容易扯开,她咬紧牙关,面上宽松道:“第三个问题——幕后操控的到底是谁?”
“你自己都说是江廉,那天晚上你推测时,不是挺自信吗?他自己已经认下。”江礼俊脸紧逼,唇齿间发出的声音如潺潺清泉,珮环相鸣。
子卿沉默片刻,道:“不错,至少陷害你的两件事和刺杀来使,是他干的,但他被关押之后,是谁在控制蛊虫?那是他张皇认下罪证,一定是在掩盖什么。身为大皇子,光明磊落的前程不要,为什么要偏偏去做挑拨白珝诏宁关系的勾当?”
“吃个饭,你想这么多破事。”江礼放下饭碗,“你不知道,诏宁,白珝两国文化不同,向来偏见就大,城里更是一直有散布流言,挑拨是非的人。而且江廉关押后,还有人在背后操控。”
“对啊,我就想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个结界给破了,我们两个出去查个清楚。”子卿抱怨,手臂猛地一震,发带断开。
一听到子卿要走,江礼霎时脸色变黑,甩下碗筷把子卿拽到床上,压在身下逼道:“师父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做怎么样,你都不接受。非要这样逼你才满意吗?”
“这不是你。”子卿冷静得可怕,只是把头侧开,呼吸相当平稳。
“这就是我!我敬惜师父,只求您一句垂怜,怎么一点都不关心?”
一点都不关心?
子卿顿时感觉心头有一股怒火,牙齿间紧出声响,一把扯住江礼衣领愠骂道:“江此君,你应该记着,我现在是沈度若,我们师徒之间的私人恩怨,到了黄泉再算,你现在毁一个死人的名声,算几个意思?”
“哈……”江礼冷笑:“师父绳子解开了?”
“是。”子卿死死攥住领口。
“想打架?”
“意蛊让你法力增强了不止三倍,这不公平。”
“我不用法术,陪您消遣。”
子卿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抱住江礼脖子,两个人一起摔下床,解除位置劣势。
外头雨声不断,却掩盖不住屋里东西碎裂的震荡。
一刻钟后,屋内像是有动物迁徙过,乱得惨不忍睹。
“师父,疼吗?”江礼跪在床边,给子卿手上绷带,抬起头,他的嘴角紫色一块,还有没化开的淤血。
子卿坐在床沿,指尖轻轻碰到江陵嘴角,抹去多余的血迹:“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再来关心我吧。”
江礼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笑意盈盈,指着自己另一边嘴角调侃道:“师父想给徒儿左边也来一拳吗?”
“如果我刚才再用一点力,你会多断两根肋骨。”子卿推开江礼,自己把剩余的绷带缠上。眼见江礼忽然起身,拿过来一套白色的衣服:“天气转凉,换这套吧。”
“我不喜欢穿全部白色。”
“那……穿从白珝带来那套黑色的。”江礼打开一小罐药,擦到师父额头上,“打得爽吗?”
“爽。”
“师父骗人,你没有用全力。”
“我全力以赴,你哪里还有狗命?”
“用我这条狗命,换红颜一笑,挺值的。”
“切……”子卿突然叹气,放下身上的锋芒,环抱住江礼,两人额头轻轻相抵,彼此的鼻息简直不能再清晰,“你说我要拿你如何是好啊……”
“其实我也不…………”江礼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扼牢,迟迟说不出下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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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白露未晞,婢女端着早膳进屋。
那婢女看满屋乱七八糟,随手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道:“沈大人,我看三殿大也没什么坏心思,要不你就从了吧…………”
侍女的脖子从后面扼住,尖锐的陶瓷碎片压在咽喉上,每一次呼吸都有刺痛。子卿心意扣住她手腕,在耳畔道:“我就算变成笼中雀,你还轮不到你叫板。”
“奴婢……罪该万死……沈……”侍女牙齿打颤,唇齿不清。
子卿稍微放松手上的碎片,问道:“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是……”
子卿撇嘴一笑,猜到阵法只对她起作用,那反击不是没有可能。思考之余,子卿目光落到桌上的茶水旁,她紧握碎片,在侍女脖间轻飘飘划过,道:“我没打算要你的命,帮我办一件事即可,不要告诉任何人………………”
侍女连连点头,端起桌上的早点,匆忙出去。
确定人没有后,子卿从床底拿出包袱,里面是黄泉的那些破文件,已经连续几天没写,老头子在那边,应该快急疯了。
研墨写信,子卿用最后一张传送符咒,送出求救信号。
信纸消失的瞬间,大门蓦地打开,江礼一袭黼黻焕烟霞官服,逆光而来,跨过门槛轩昂入室,华衣散发的气质,着实耐人寻味。
“沈大人——您的佳作可否给我一看?”
子卿呼吸停顿数秒,一时不明白,江礼指的是刚刚送出去的求救信,还是说案上的乱纸。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演了再说,蘸墨潦草写几个字,平静道:“不过是些黄泉的文书。”
“当真?”江礼走到书案前,半跪下来,端详子卿写字。
“毕竟在黄泉当牛作马,谨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按时交任务。”子卿假笑道。
“据我所知,师父已经好迟几天没完成任务了。”
“……”
江礼慵懒倚靠在桌旁,衣服鼓起褶皱,灿烂阳光下,面部流畅的线条更加迷人。他伸出两根手指,中间夹住一张薄纸,戏谑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文书,需要师父写'救我'二字。”
“你偷窥我信!”子卿声音染上怒色。
“兵不厌诈。”
“臭不要脸。”
一声辱骂,江礼反而洋洋得意,笑问:“传送的符咒哪儿来的?都交出来。”
“我凭本事顺来的,为什么要给你?”子卿故意说气话,今天和自己徒弟扛上了。
江礼眼含秋波,肉麻地调侃:“那我平事拜的师父,为什么不让亲?”
子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么犀利的问题,他是怎么有点问出口的?
“你亲得还不够吗?”
“这么说,你同意了?”
“江礼,脸皮太厚就扒去补城墙,放在这都挤到我了。”
“啊?那它手感一定很好,师父贴贴。”
“……我去…………”
子卿无语到极致,自从江礼中蛊以后,每次聊天最后的归宿,必定是亲亲抱抱。
“师父怎么不说话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术而已,还是师父教导有方。”江礼硬要凑上来。
“过奖过奖。”子卿扶额,论怎么把这些歪理诡辩给掰正,江礼是无师自通的行家。以前是薄脸皮的纯情少年,现在的脸皮,堪比铜墙铁壁,厚得无法无天了!
“承让承让。”
“……”
子卿只当眼前人不存在,一个人静默地写文书。江礼觉得无趣,起身道:“我去看看容与兄怎么样,师父最好安分一点。”
什么?子卿手中的毛笔顿时松垮,墨点滴落到纸上。自己刚刚派送的侍女,就是在江容与那里求救,绝不能让江礼过去。
正要把门打开时,江礼扭头,声音钓系勾人道:“师父舍不得吗?”
余光所见之情景,让江礼瞳孔瞬间收缩,仿佛被雷电击中,猛然转身扑向师父:“住手!”
只见沾满去污的绷带散落在地上,子卿用碎瓷片,划开手臂上青黑色的经脉,一寸寸皮肉都随划痕绽开,诡异恐怖。与此同时,新鲜温热的血液涌出,淋漓流淌,如血红的玛瑙酿成繁花,坠落在地上,朵朵骇人。
她面无表情,牙关紧闭,一味地让尖锥刺破皮肤,钻心刺骨的疼痛掀起狂澜,都被强大的理智镇压。
江礼丢掉子卿手上的碎片,用袖口裹住伤口,试图止血,眼中惊慌恐惧难以掩盖。江礼的心脏忽上忽下,感觉在晚一秒,师父就会离他而去。
“天惩锁每月一次,你不关我,我也是要挖的,不用管,死不了。”子卿话语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恐惧。恰巧这样淡淡的死感,才令人后背发凉,汗毛直立。
“发什么疯?死不了,难道就不会受伤吗?我给你包扎。”江礼深呼吸一口气,熟练地找到药箱,清理伤口。
割开的伤口不一般,血流得猛,凝得也快。血淋淋的伤口,躺在师父白皙嫩滑的手臂上,这样的手臂,应该用玉镯金链点缀,现在这样糟蹋,就是暴殄天物。江礼用捏着干布,轻轻拭去多余的血:“疼吗?”
子卿不语。
“师父以前会清理吗?”江礼从箱中拿出一瓶药膏,用木棒涂到伤口上。
“没这个闲工夫。”
“之前我咬你,你知道伤口会感染的,为什么还不管不顾?”
子卿捡起地上的血绷带,道:“这边的伤口不一样,除了疼,不会危及性命。”
“那你可以好好回答我,疼吗”
“…………有点。”
江礼夺过那条脏绷带,丢掉,拿出一段新的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现在好了,我的身世,们已经无所不晓。你呢?师父,每当我打探一点点有关你的事,你就这样那样地绕弯子,之前打饕餮你受伤,四令宫开灵脉,还有失去味觉……这些如果我不问,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师父,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我想让你少担心,还有错啦?”
“我不求你什么事都跟我汇报,但……师父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否……与我讲讲?”江礼语气开始变得不对,声音里有些哽咽。
“……”子卿不敢答应,她不一定能做到。
江礼突然盯着师父,一双桃花眼雾气蒙蒙,噙着点点泪花,眼角泛出腥红,就这样直勾勾地锁住子卿,让她无处闪躲。
“我受伤,你在这委屈什么?”子卿知道,换做平常,江礼绝对不会哭,但意蛊放大人的欲望,也使人至情至性,江礼能现在和自己敞开心扉,也要多亏蛊虫。
“没有……”江礼眼眶盈润,难受呼之欲出,强颜欢笑道:“ 师父昨晚不是问我三个问题吗?最后一个我答不上,换一个。”
“那你说说,现在诏宁的局势,对谁最有利?”
“排开江廉后,他的同党赵吏也不好过,我留下赵吏,只是为了方便我与另一势力抗衡。大体上来说,江廉倒台,对江炽来说最有利,但如今我恢复身份,他的好处也不多。”
“你就这么想有皇位?”
“不清楚……就是感觉……有人逼我去抢……”
拉拉扯扯许久,子卿拖下江礼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