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回电》肴野漱

3、第 3 章 如果我可以

　　也不知是不是那杯咖啡让梁夏心满意足了，孔云峥一连几天都没再碰到梁夏，这对他来说再好不过，这几天下课，他看教室门外没人等他了，会发自内心地呼出一口气，他背着包往前走几步，又回过头，嗯，确定没人等他。

　　虽然梁夏本人没出现，但关于他的新闻可一点儿也没少，孔云峥的室友们都对梁夏印象不错，这几日总会不经意提起音乐社的演出，他们一个个说着梁夏的彩排有多精彩，歌有多好听，孔云峥始终不为所动，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去。

　　室友说他：“那我们到时候去了，你可别羡慕。”

　　“我不会。”孔云峥说道。

　　初夏来临，空气中浮动着闷热的因子，一场大雨的降落非但没有冲刷炎热，反而使得空气更加潮湿黏人。

　　孔云峥仰脸望着屋顶滴落的雨珠，想不通天气预报为何会在这时出了错，在他帮老师给其他同学送资料，来到这栋平时不会踏足的宿舍楼，属于梁夏的宿舍楼时，偏偏出了错。

　　更叫他心情不佳的是，电话里口口声声说还有十分钟就到宿舍的同学迟迟未见踪影，只一句“再等我十分钟”就将孔云峥打发，孔云峥手里抱着那一沓资料，站在一楼大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霉运是接踵而至的，正当他像个倒霉蛋似的靠在墙壁翻资料时，上完课的梁夏回来了。

　　两人有几天没见面了，梁夏一开始还没看见他，他们宿舍几人并排挤进大门，梁夏被室友们围在中间，正笑着说些什么。

　　梁夏今日穿了件纯白色的卫衣，书包乖巧地背在身后，脚底踩着同色系的帆布鞋，乍一看是个十足的青春靓丽男大学生，只是那一头灰棕色的头发让孔云峥看着很不舒服。

　　孔云峥是个古板守规矩的人，他从来没有染发的念头，伤害头皮不说，更重要的是不符合大众对学生的印象，别说是染头发了，就连头发的长度稍微长一点，他也会立马修剪掉，他的世界充满秩序和条条框框的准则，这些准则让他感到安全。

　　而梁夏，处处都在打乱他的准则，这也是他不喜欢梁夏的根本原因。

　　室友们比梁夏先发现孔云峥，一瞧见他便夸张地拥上来，用一股阴阳怪气的口吻说：“哟，大稀客啊这是！什么风把孔神吹来了？”

　　孔云峥淡淡地瞥他们一眼，眼底透露着不耐烦。

　　“孔神在这等人呢？等谁啊，该不会是我们夏夏吧？”

　　“别在这杵着了，门口人多，可别把你碰着磕着了，要不你来我们宿舍歇歇吧，空调正好没关，凉快着呢！而且——夏夏也有话对你说。”

　　眼见孔云峥已面露不快，梁夏适时出声：“你们别乱说话啊，孔云峥你……”他的目光落在孔云峥怀里的一沓资料上，心中顿时了然，“你来给同学送东西吗？”

　　孔云峥不想搭理他，兀自翻阅着手里的资料，只当他们不存在。

　　他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着实将寝室大哥惹火，脾气暴躁的大哥索性将袖子一撸，绑架人质似的拉住孔云峥的胳膊往宿舍走，他本着为梁夏出口气的心态推开宿舍大门，不等对方反抗，一把将孔云峥推进去：

　　“来了就是客，进来坐！”

　　孔云峥被他推得衣领歪斜，差点跌倒，手扶住梁夏的座椅才堪堪站住，他满身都是怒气，正要发作，梁夏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两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的身子，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他的眼睛微微瞪大，随后听见梁夏着急地问：“抱歉抱歉，没弄疼你吧？受伤了吗？”

　　大哥：“他能受什么伤？！我都没用多大力气！”

　　孔云峥啧嘴，用了推开梁夏，阴沉着眼眸对大哥说：“麻烦你礼貌一些。”

　　“我怎么不礼貌了？”

　　眼看战争一触即发，另外两个室友及时上前拦住大哥，边将大哥带出宿舍边朝梁夏使了个眼色：“夏夏，我们有事儿出去一趟，孔云峥你就在我们宿舍等一会儿吧，反正外面下雨，你走也走不了，让夏夏陪陪你，啊。”

　　宿舍大门被无情砸上，留下还懵着的梁夏和一脸不爽的孔云峥。

　　孔云峥猛地深呼吸，试图浇灭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可惜这方法并未奏效，反而等梁夏拉住自己的手腕，冰冰凉凉的手心触碰到他的皮肤时，那株愤怒的火苗竟神奇地零星熄灭。

　　孔云峥甩开他的手，冷脸着说他：“别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你。”

　　梁夏两手背在身后，抬起眼睛望着他：“我就是想让你过来坐一会儿，站着多累啊。”

　　即使心情欠佳，但不得不承认，比起室外阴雨连绵的潮湿环境，开着空调的宿舍确实让孔云峥舒服不少。

　　不过他不会将这句话告诉梁夏，他不会给梁夏任何蹬鼻子上脸的机会，他打算离开了。

　　“欸？你要送资料的人，是叫舒路吗？”

　　孔云峥一愣，见梁夏正盯着资料上的人名，一脸惊喜道：“他是我们音乐社的呀，刚才我还碰到他了呢，他一会儿正好要来我寝室拿他的乐谱，你索性就在这儿等吧，我来和他说一声。”

　　说罢，梁夏便拿起手机劈里啪啦地敲打一通信息，几秒后抬起脸笑嘻嘻地说：“好了，他稍后会直接来我寝室的，我们一起等他吧。”

　　孔云峥小声啧了一声，心想为什么梁夏总能以各种方式入侵他的生活，就连送个资料也能被梁夏碰上熟人。

　　他面若冰霜地站在门口，眼睛焦躁地打量着梁夏宿舍的环境，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梁夏的位置竟是他们宿舍最干净整洁的，桌面一尘不染，只放着几瓶护肤品和一盏白色的台灯，书架上除了专业课的教材就是成系列的漫画，漫画的封面主角是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帅气男生，想来梁夏就是受到他的影响才把头发染成了灰色。

　　——有够幼稚的。

　　“孔云峥，你要不要坐坐？我的椅子很舒服的。”梁夏像个淘宝主播，兢兢业业地推销着自己的产品，“我买了个屁股垫放在椅子上，很软很舒服，我的室友们平时都抢着坐。”

　　孔云峥垂眼望去，果然看见黄色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小狗屁股垫，那小狗正俏皮地对他吐舌头，样子和梁夏有点像。

　　“不用，”孔云峥拒绝，“我站着就好。”

　　“站着也挺好的，有益健康！”

　　——真是没话找话。

　　孔云峥揉了揉眉心，对此刻的尴尬气氛感到疲倦。

　　他不愿聊天的意图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偏偏梁夏却像没察觉似的，即使吃了瘪也丝毫没有打败他，只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吉他，迎着孔云峥阴郁的视线轻声说：

　　“你是不是很无聊？我唱歌给你听吧，是下周六的演出曲，我最近总是在练习。”

　　孔云峥一个“不”字已经到了嘴边，但转念一想以梁夏的小强精神，恐怕是他说了十万个“不”，梁夏也会执着地将那首歌唱给他听。

　　于是孔云峥咽下了拒绝，双手环抱在胸前，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靠着衣柜，不愿与梁夏有任何交流。

　　反正都会被无视，那就不浪费口水了。

　　屋外的雨势愈来愈大，炮弹一般砸向洁净的窗，雨珠滚落的声音成了音乐演奏的节拍器，默契地帮梁夏数着琴弦拨动的拍子，梁夏从镜子里注视着孔云峥的侧脸，紧张地开口：

　　“那我开始了。”

　　他拨动琴弦，片刻后清亮的歌声掺进颤动的旋律，婉转动听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蔓延开来，似深林泉水浇灭炎炎酷暑，给人清爽干净的感受。

　　一曲终了，梁夏按住琴弦，忐忑不安地问孔云峥：“好听吗？”

　　孔云峥的眼神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又迅速收回，歪了歪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斗志高昂的小狗梁夏有些失落了，天知道他在孔云峥面前展示才艺有多紧张，但偏偏这人是个冷面阎王木桩子，连个像样的反应也不给他，亏他还暗自练习了那么久。

　　梁夏赌气，低着头闷闷不乐道：“你别误会啊，这首歌虽然是情歌，但我不是唱给你听的。”

　　那边的孔云峥终于有了反应，淡淡地应声：“哦。”

　　——哦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信了？

　　梁夏着急地咬住嘴唇，没骨气地又说：“我说错了，这首歌就是唱给你听的！我练了有一个多月，都快唱吐了，你也不夸一下我。”

　　意料之中的沉默让梁夏感到挫败，他灰溜溜地抱着吉他从椅子上站起，闷着头将琴塞进琴包，就在他快要被巨大的失落压垮之时，他又听到孔云峥的一句：

　　“嗯。”

　　“嗯”又是什么意思？

　　梁夏晕乎乎地想着，他“嗯”了一声，是不是说明他觉得我唱得好呢？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憋不住地问了出来，但孔云峥神情自然，不仅没有直接回答他，还越过他望向窗外，沉声道：

　　“雨停了，我先走了，资料放在你这，一会儿舒路来了，你直接递给他就好。”

　　梁夏跟着他的视线望去，雨果真停了，他遗憾地垮下肩膀，喃喃道：“要不我借你一把伞吧，万一你回去时又下雨了呢。”

　　有借有还，这样一来他下次也能找到理由和孔云峥见面了。

　　撅着屁股从柜子里扒拉出一把崭新的雨伞，梁夏扭过头，宿舍里却只剩下自己一人。

　　孔云峥走时没将门关好，走廊潮湿的霉味飘来，专属于南方雨季的气味钻进鼻尖，湿湿的，很不好闻。

　　唯有孔云峥站过的地方是清香的。

　　梁夏吸了吸鼻子，闻着孔云峥身上的气味自言自语：“如果我可以做一桶柠檬味的洗衣粉就好了。”

　　他憧憬地笑笑，“这样就可以每天拥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