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回电》肴野漱

26、第 26 章 他的脸

　　他的脸烫烫的，很软。

　　这是孔云峥的第一感觉。

　　兴许是脑袋终于有了支撑，梁夏舒服了不少，他往孔云峥的掌心蹭了蹭，睫毛颤抖的频率变低，微张着的嘴巴呼出的气更加平稳，呈现安稳的模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尽管梁夏对此一无所知。

　　孔云峥很少近距离观察梁夏的脸，大家都说梁夏长得很好看，但由于孔云峥对他的抗拒，他的五官便也黯然失色，甚至有时候孔云峥会故意模糊脑海里梁夏的样子，好让自己不被逻辑与理智之外的东西扰乱判断。

　　可是现在，迫于这样局促的姿势，孔云峥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梁夏的脸上，他需要通过梁夏的神情来判断自己手掌的力度够不够，生怕他的手没托住，梁夏便哐的一下砸在路人的肩上，而就目前梁夏舒坦的表情看来，他此刻的力度是相当舒服的。

　　不过，下一站就要到站了。

　　孔云峥再度看向信息屏，他印象中霍叔叔的家紧邻地铁，应该还有四站路就能抵达，而他即将在下一站离开，也就是说，如果在下一站到达时他不选择下车，他便需要陪同梁夏乘坐四站，然后再绕回来。

　　要下车吗？

　　孔云峥陷入了沉思。

　　下车，意味着他的手要抽离，梁夏会顺势靠在路人的肩上呼呼大睡，说不定到站了也不知道，最终会被列车带去终点站，然后再上演一出地铁工作人员送醉鬼大学生回家的暖心戏码；不下车，意味着他们要以这个怪异的姿势多乘坐四站路，万一梁夏中途醒来了，看见了他的举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但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大学城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身边的人开始挪动位置，有不少人在这站下车，孔云峥被人群撞了好几下，不断有人问他“下车吗？不下车让让行吗？”，他没有回答，只是沉着脸盯着梁夏的睡颜，将手掌轻轻地往外抽了些。

　　——该下车了。

　　“车门即将关闭。”

　　播报声传入他的耳朵，宣告着机会的错失，孔云峥眼神放空，大脑一片空白，新上车的乘客挤到了他身后，将他和出口挡得严严实实，在一阵急促的提示音后，车门缓慢合上，列车在原地等待几秒，随后驶向前方。

　　梁夏依然睡得很熟。

　　车窗里映出穿着成熟的工作正装的孔云峥，他正以一个引人注目的姿势护着梁夏，在满载着疲倦与无力的氛围中，这样的画面温馨得格格不入。

　　同时也非常可笑。

　　孔云峥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很少有这种先行动再思考的时刻，上一次出现这种行为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觉得自己护着梁夏可笑，不下车可笑，现在明明全身别扭但还是不肯变换姿势更可笑。

　　但是列车已经出发了，他无法选择时间倒流重新做决定。

　　事已至此，他就当一回好人，把梁夏送到家吧，就当是报答他替自己解决了辩论队的事情。

　　这是孔云峥对自己行为的唯一合理解释。

　　酒精上头的梁夏睡了无比畅快的一觉，以至于他下车时还有点似梦似幻，不敢相信自己优质的睡眠竟然是在地铁上完成的，同时也惊讶于他居然没有坐过站。

　　睡了一觉后，他的精神短暂地恢复了些，但是脑袋还是晕的，反应力也特别慢，因此也就没发现跟在他后面几米远的孔云峥。

　　地铁站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上班族，这正好方便孔云峥隐藏，他和那些上班族一样穿着正经且面露疲态，就算现在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梁夏身边，梁夏都不一定能反映得过来。

　　不过，在地铁站里便于隐藏，那出站后呢？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小心谨慎地跟在梁夏身后，会不会误以为他是跟踪狂？

　　孔云峥犯起了纠结，但是步子却迈得很大，跟梁夏跟得很紧。

　　两人出站时，梁夏的手机忽然响了，孔云峥不自觉地朝他走近几步，听到他说：“大哥，我快到家了。”

　　“嗯嗯，刚出地铁。”

　　“没喝多，我还在地铁上睡了一觉呢。”

　　“当然睡着啦，快到站的时候好像有人拍了我一下，所以没睡过，他可真是个好人啊，哈哈。”

　　“好人”孔云峥无声地冷笑，梁夏睡得像头猪，拍一下根本醒不了，他拍了至少拍了五六下才勉强让他睁开眼睛。

　　“放心吧，我快到家了……嗯嗯，记得的，随风！随风！”

　　“随风”是什么？梁夏今晚说了好几遍这个词。

　　孔云峥的好奇心从未这么旺盛过，他还想凑得更近去听他们聊天的内容，无奈梁夏已经先他一步挂了电话，他只好收回脚步，再次拉开距离。

　　盛夏的晚风不解热意，孔云峥没一会儿就出了汗，可惜梁夏的脚步太慢，短短一段路走出了婴儿学步的架势，他纵使再心急，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隐蔽在暗处，陪同梁夏慢慢挪回家。

　　就这么走了十来分钟，小区大门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孔云峥顿时感到如释重负，都已经到这里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可以离开了。

　　孔云峥定定地凝视着梁夏的背影，看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恍惚间浮现出梁夏转过身，朝他大力挥着手，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大喊他的名字的画面，这个画面他过去见过很多次，通常只是瞥一眼便嫌弃地移开目光，而今天他的目光一直在梁夏身上，梁夏却没有回头，更没有和他挥手，没有叫他名字。

　　没关系的，孔云峥开解自己，他可以不和酒鬼计较，况且他本身也并不在意这件事。

　　这就像游戏里设定好的程序，npc会在某个节点被触发行为，当你有一天忽然发现这个npc没有做出设定好的行为时，你也只会疑惑一句，然后继续做你的主线任务，不会因为一个npc影响游戏进度。

　　梁夏也只不过是孔云峥世界里的npc而已。

　　“大哥哥！嘿！大哥哥！！”

　　一道稚嫩的童声拉回了孔云峥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小豆丁正朝他全力奔跑，小豆丁后面还有个大人，正狼狈地追着他。

　　待那小豆丁跑到眼前，孔云峥才认出这是梁夏的弟弟梁小冬。

　　也真是巧了，刚把梁夏送走，又碰上个梁小冬。

　　梁小冬还记得他，看见他后高兴得不得了：“大哥哥，你是来找我哥哥玩的吗？”

　　“不，不是。”

　　“我哥哥在前面，我看见他了！哥哥——！哥哥——！”

　　“喂！你别叫他！”

　　“哥哥！！！！！！！！！”

　　孔云峥被梁小冬吓得汗流浃背，他飞速用手捂住梁小冬的嘴，同时紧张兮兮地往梁夏的方向看，这一看更是让他暗叫不妙，梁夏已经听到了梁小冬的声音，正伸长脖子寻找他们的位置。

　　迎面又来了位和梁夏长相极其相似的女性，刚才正是她追在梁小冬后面，孔云峥瞬间判断出这是梁夏的妈妈，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开口道：

　　“不好意思，我家小孩太闹腾了！他说他认识你，你是……我们家梁夏的朋友？”

　　孔云峥没有说“是”，他赶忙松开梁小冬，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站好：“您好，我是孔云峥。”

　　“你是孔云峥？”

　　她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角的细纹随着绽开的笑意挤在一起，声音雀跃道：“原来你就是孔云峥，总算见到你了。”

　　“您知道我？”

　　“知道的，我们家梁夏总是念叨你。”

　　孔云峥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局促地推着眼镜，问：“‘总是’念叨？”

　　“是呀，不过最近提的好像少了点。”

　　“……”

　　梁夏妈妈把梁小冬拉回自己身边，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欣赏与好奇，梁小冬也笑眼弯弯地对着他，猛地看去，简直就像性转版和幼年版的梁夏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更要命的是，真正的梁夏也抵达了现场。

　　“妈妈，小冬……孔云峥？”

　　梁夏怀疑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块儿？

　　“梁夏，我们正好碰到你同学了，这就是你一直说的云峥吧？”

　　“啊……是。”

　　梁小冬挣脱妈妈的怀抱，转而又扑到梁夏身上，梁夏头还晕着呢，步子都有点儿发虚，被梁小冬一扑猛地踉跄几步，好在孔云峥眼疾手快，在梁小冬扑过来之前就站到了梁夏身后护住了他，这才避免了兄弟二人一齐摔倒的局面。

　　“哥哥，你身上好难闻！”

　　梁夏窘迫地说：“我喝了点酒。”

　　“你是和大哥哥一起喝的吗？”

　　“什么？不是！”

　　被梁小冬点醒，梁夏回过神来问孔云峥：“你怎么会在这里？”

　　孔云峥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路过。”

　　“你来找霍叔叔？”

　　“说了是路过了。”

　　在梁夏提出更多问题之前，孔云峥决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以家里有事为由向梁夏妈妈道别，走之前又摸了摸梁小冬的脑袋，而对梁夏却是一眼都不看，离去的背影仓促至极，又带着股隐隐约约的心虚。

　　梁夏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分析不出来，梁夏妈妈看出了儿子的疑惑，她一手牵着梁小冬，另一手揽住梁夏的肩，轻声问他：“你好像对他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是呀，他可不愿意来这呢。”

　　“你怎么知道？”

　　——他不想碰到我呗。梁夏心里嘀咕。

　　“他好像是专门送你回来的呢。”

　　“哈？”梁夏皱起眉，自信地否决道，“不可能的啦，他平时都是躲着我，怎么会专门送我回来，再说了，他为什么要送我呢？”

　　“妈妈刚才看见了。”妈妈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安抚地拍着他的肩，“刚才小冬要跳到你身上之前，他就站到了你身后去保护你，他应该是知道你喝了酒站不稳，所以提前有准备。”

　　“不可能的啦妈妈，他不会对我这么好的。”

　　“是吗？那就当妈妈想多了吧。”

　　梁夏没再说话，他体内残存的酒意被晚风吹得消散了些，理智逐渐归位，在酒吧发生的一幕幕在脑子里逐帧放映，他抓紧妈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小声说：“妈妈，以后不提他了吧。”

　　“好的呀，不提了。”

　　梁小冬挤到两人中间：“可是我喜欢大哥哥！”

　　梁夏敲他脑袋：“大哥哥坏，不许喜欢。”

　　“哥哥不是也喜欢大哥哥嘛？”

　　“哥哥现在不喜欢了！”

　　“那哥哥现在喜欢谁？”

　　“喜欢你，喜欢爸爸妈妈，喜欢好朋友们，喜欢小动物，”梁夏笑嘻嘻地说，“反正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