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回电》肴野漱

25、第 25 章 “综上所述

　　“综上所述，很抱歉打乱了大家的计划。”

　　偌大的教室里回响着孔云峥真挚的道歉，而回应他的唯有不可置信又略带惊恐的呼吸声。

　　离孔云峥最近的莫洁率先回过神来，她提着手里价值不菲的礼品，难为情地开口：“你说你请假就请假，干嘛还送东西，这点心，得老贵了吧？”

　　“一点心意而已。”

　　“诶呀，太客气了，都是同学……”

　　“辩论赛毕竟是团体赛，我请假肯定会对团队造成一定影响，如果大家愿意，后面我可以以线上的方式参与大家的讨论。”

　　同学们面面相觑，对孔云峥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知所措，虽然他们与孔云峥相处已有好几个月，但这也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有“人性”的样子，让大家非常不适应。

　　好在有莫洁在场，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和孔云峥推脱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收下了礼物，转而对大家说：“既然孔云峥有事请假，那我们剩下的人就先在学校练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大家各回各家，后面都在线上讨论，有意见吗？”

　　几人摇摇头，纷纷表示没意见，其实他们也想早点回家过暑假，更何况，身为辩论队的王牌角色，孔云峥在与不在的区别都不大，他已经不需要再训练什么了，反而是他们几个需要利用假期加强自己的辩论技巧。

　　如此一来，训练暂停的事情便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孔云峥解决了这次危机，还在同学那赚了个好名声，而促成这一切的竟然是已经和他断了往来的梁夏。

　　梁夏可不知道自己的建议有没有被采纳，孔云峥一向看不起他，于是他便默认孔云峥不会听自己的，说完后就忘了这件事，继续过着他的假期。

　　他每天的作息很规律，早晨送梁小冬去兴趣班，下午在家打游戏玩弟弟，到了傍晚便去酒吧兼职驻唱，晚上九点再坐地铁回家。

　　因为生活得太规律，所以朋友们对他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点了如指掌，以至于今天牛大力来找他时，虽没有提前和他打招呼，但仍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踪迹。

　　已经结束工作的梁夏正靠在沙发上休息，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一扭头便看见了牛大力的脸：“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逛到附近，想着你这个点肯定在这，就顺道来找你玩。”

　　“太好了，正好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快坐快坐。”

　　梁夏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牛大力便顺势坐下，他这回离梁夏近了，借着迎面的灯光看清了梁夏的脸，几周不见，梁夏的脸圆了些，看来在家里吃得很好，眼下的黑眼圈也消失了，精气神提高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把头发染回灰色了。

　　“哟，怎么不喜欢黑发了？”

　　梁夏窘迫地笑着：“哈哈，我还是觉得这个发色比较适合我，黑色太乖了。”

　　他虽然说的是“黑色太乖”，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是孔云峥的原因，因为喜欢孔云峥，所以换了对方能看顺眼的发色，现在放弃孔云峥了，当然要以自己的喜好为主。

　　牛大力继续问：“说到孔云峥，这几天你没再联系他吧？”

　　“没有没有，我都把他微信删了，上哪儿联系去。”

　　“我就怕你脑子突然抽风，指不定哪天看到他就旧情复燃了！谁叫你之前阵仗那么大，还特维护他，我真怕他对你勾勾手你就跑咯。”

　　梁夏哭笑不得：“不会的，这回你就相信我吧。他刚放假那会儿还和我见了一次，我内心什么感觉都没有。”

　　牛大力顿时警觉，两条眉毛凶狠地竖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叫他见了你一次？！”

　　“他和我邻居认识，去我邻居家吃饭，我们就碰见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就还是那样咯，”梁夏耸耸肩，不在意地说，“看我不爽，说了我几句，不过我回嘴了。”

　　“那就好！这孔云峥真是阴魂不散的。”

　　听着牛大力肆无忌惮地评价孔云峥，梁夏只笑着回应，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他听到别人说孔云峥不好可都是要急眼的，就连牛大力说也不行，孔云峥在他这里都是完美的代名词，身上是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不仅能听完牛大力的吐槽，还会时不时附和几句，这可是以前的梁夏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爱情果然能让人变得盲目，而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夏夏，虽然你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只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你放弃孔云峥了，中间的细节没有多说，但我知道你肯定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不然你不会轻言放弃的。所以，看到你今天恢复了以往的活力，我真的很高兴！”

　　梁夏和他勾肩搭背：“谢谢你，大哥！都过去了，因为有这段经历，我才能明白自己过去有多傻，以后可不会只因为外表喜欢上一个人了，哈哈。”

　　“外表，孔云峥的外表确实还可以，可惜性格太差。”

　　“可不，太可惜了。”

　　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牛大力将饮料一饮而尽，又让服务员给他们端上两杯酒，豪迈道：“‘孔云峥’这三个字我们再也不提了，就让他随风而去！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梁夏与他碰杯：“好，随风而去！”

　　…

　　真的能随风而去吗？

　　梁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晃动的车厢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他这是在哪儿？——噢，地铁，工作结束了，他在回家路上呢。

　　他和牛大力情绪上了头，一不小心喝多了，牛大力叫了车回去，而他担心自己晕车，就选择了坐地铁。

　　不过坐地铁也好晕。

　　地铁停止晃动，广播播报着站台的名字，车厢门在几声电子音提示后缓缓打开，一大批人簇拥而上，原本空荡的车厢立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梁夏想睡又不敢睡，生怕坐过了站，明明和牛大力把酒言欢时并未感到不适，怎么坐上地铁就有了喝多后的实感呢？

　　他费力地看了眼信息屏，距离他到家还有好几站的距离。

　　列车再次启动，晃动的车厢、稀薄的空气、各种难闻的体味一同作用在梁夏身上，他紧锁着眉头，要睡不睡地半眯着眼睛，祈祷列车能快一点到站。

　　三分钟后，下一站抵达，堵在他面前的人下了车，梁夏趁这个机会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随后又是一阵人潮翻涌，新的乘客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混乱之中，鼻子探到了一丝清新的柠檬香气，这让梁夏的眉头舒展不少，作用不亚于在汽车里放几瓣橘子皮。

　　只是这香气……熟悉到了让他心惊的地步。

　　他悄悄地抬起眼睛，只瞥了一眼面前人的下颌线便能轻而易举地将来人认出来——孔云峥，又是他！

　　都已经随风而散了，是哪阵风又把他吹回来了？

　　梁夏将脑袋埋得彻底，试图逃离孔云峥目光可及的地方，他期待孔云峥能在下一站就下车，他可不想自己醉醺醺的样子被对方看见，这要是被发现了，迎接他的又是一阵斥责。

　　他今晚心情很好的，可不想被孔云峥破坏。

　　可惜他因眩晕而东倒西歪的身子很难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就这么垂着头支撑了几分钟，孔云峥便扶住他的肩帮助他坐正，在列车轰鸣的嘈杂声中问他：“你喝酒了？”

　　梁夏没听清，只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体触碰，于是他软绵绵地推开孔云峥的手，抬起头瞪着他，努力用凶狠的眼神逼退孔云峥。

　　然而一个喝醉的人，能有多凶狠的眼神呢？他的眼睛除了潋滟的水就是寡淡的红，一点儿也没威慑力。

　　孔云峥见他副这样，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这就是你的暑假生活？真是丰富多彩，看来之前是我高估你了。”

　　“……随风，随风。”

　　“啧，说的什么胡话。”

　　孔云峥一手握着扶手，一手插在西装裤里，微微弯下腰凑近梁夏，在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后不加掩饰地嫌弃道：“你到底喝了多少？臭死了。”

　　“不告诉你。”梁夏扭过头，又是一句含糊不清的，“就让你随风……”

　　“……”

　　喝得还真不少。

　　孔云峥直起身，看着车内的信息屏显示自己还有两站就要到了，于是决定不再搭理梁夏。

　　今晚是他们律所团建，散得晚了些，所以他们才会在这趟列车碰上，当他踏进列车，看见那团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座位上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梁夏的头发是黑色的，而这个人是灰的。

　　他明确表示过不喜欢梁夏的发色，因此梁夏不可能染回来，可随着那个人抬起脸，明亮的五官和懒倦的神情映在孔云峥的眼睛里时，他心中便瞬间升腾起一股不悦的情绪，竟然真的是梁夏，他把头发染回来了。

　　于是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站在了梁夏面前，问出了刚才的第一句话。

　　可惜梁夏这个酒鬼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梁夏去喝酒了，和谁喝的，为什么喝？

　　脑子里十分顺畅地浮现出这两个问题，像是大脑专属的用于处理梁夏问题的膝跳反应，孔云峥甩了甩头，趁逻辑成型前赶紧将它们散去。

　　“中央公园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很好，下一站就可以下车了。

　　孔云峥耐心等待车门关闭，待列车再次缓缓启动时，透过反光的窗户，他看见随着车厢晃荡左右摇摆的梁夏，不过一站路的时间，这人已经支撑不住闭上了眼，因左右两边都坐了乘客，梁夏不好固定自己的身子，所以睡得东倒西歪的。

　　坐在梁夏右边的是个高中女孩，正心无旁骛地写着试卷，梁夏似乎有意识地让自己不要碰到她，因此身体基本倒向了左边。

　　左边是个同样闭目养神的上班族，他对梁夏倾斜而来的身体完全没有察觉。

　　孔云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察着这出好戏，他已经能预料到梁夏倒在路人的肩膀上时尴尬的表情，以及路人意识到身边坐了个酒鬼的嫌弃。

　　而梁夏似乎也听见了他的心声，身体越来越控制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几厘米就要倒在那位陌生人的肩上。

　　电光火石之间，记忆深处来自去年秋天的对话猛地被唤醒，那是段久到孔云峥差不多快忘了的对话，可就在此刻，像是被召唤般在他耳畔再度响起，孔云峥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肩膀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那句迷糊又窘迫的：“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

　　——于是他伸出了手掌。

　　——梁夏的侧脸枕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