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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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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干部会议之后,斋藤发现自己陷入了难堪的境地。长达六个多月的分离,已经迁移到了不动堂村的屯所,没有见过的生面孔,斋藤不禁对新选组这个概念感到了一点陌生。虽然已经被召回,土方却还没有交给他任务,队长的职位也没有恢复。他终于,清闲了下来。
新八和左之曾经过来问过一次平助的情况,不过斋藤也说不出什么,显然他们几个看世界的角度并不同。斋藤那里并没有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闲暇下来,他又一次想起了山南先生交给他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好读书的人,虽然他看起来像。打开那本薄薄的册子,斋藤突然感到了一种紧张从心底窜到指尖,仿佛他即将揭开的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掀开封面,山南先生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斋藤不知道常读常新的说法,只是觉得每一次翻开这本小册子,他的心境总有些不同。山南刚刚离开的时候,他想要做的是从这里寻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让山南抛弃这些同伴的答案;在伊东那里的时候,他想要通过山南揣摩伊东的思想。而现在呢?他失去了那些明确的目的性,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这也让他能够真正读进去,读进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土方的怒吼打破了屯所的安静,斋藤收起册子,灵活地穿过屯所,是有了什么异变吗?
土方和山崎面对面站着,副长脸上的盛怒无须掩饰,可以算得上是鬼一样的狰狞神色。山崎冷静而冷漠地站着,保持着递出文书的姿势,见到斋藤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神色。
土方回过头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厉色让他突然一惊。他从山崎的手里夺过文书,甩到了斋藤的怀里,“你也好好看看!看看!”
斋藤低下头僵立着,文书飘到了地上,被土方无情的踩过。等到副长的背影远远地消失在“砰”一声合上的纸门之后,斋藤沉默着捡起那个朴实的信封,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一边的山崎。
刚才他给他的那个眼神……
“你自己看看吧。”山崎避开了他的目光。
斋藤拆开了信封。
“新选组众志士:”
跃入眼中的是漂亮而刚硬的字体,斋藤产生了一丝绝对不好的预感,他展开长长的信纸,粗糙地阅读下去,最后目光落到了最后的落款上。
在代表天皇身份的印旁边,“饭岛政之助”这五个字。
如同一声惊雷,斋藤扔下信纸,几乎是仓皇地冲出了屯所的大门。
山崎缓缓俯下身,拾起樱色带着熏香的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近藤局长还没有看到这封劝降的信件,不过他确信就是近藤局长,恐怕也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
站在原地看着斋藤的背影消失,山崎叹了口气。
斋藤的目标是那家万事屋,他知道那个女人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一路不停的奔跑让他开始喘息,然而他无法停止,因为他下意识的认为,一旦停下来,纷繁的思绪就会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要写出一封劝降的信?
他在心里大声问道。
越过了四条小桥,万事屋的招牌已经清晰可见。
斋藤停了下来,慢慢走过去,奔跑造成的喘息掩盖了他的紧张,然而在纸门上犹豫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难得凭借着一时的怒意走到这里,在万事屋的门外,斋藤却突然被犹豫不决占据,手上无法使出力量,小小的一扇门突然感觉重达千斤。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阿龙尤带泪水的脸出现在斋藤的面前,斋藤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被阿龙眼睛中的恨意所阻止。
说实话,他被那个女人眼睛中的憎恶所威慑住了,那样柔弱而清秀的脸上,居然可以有那样强烈而分明的情感。
“阿龙,对龙马下手的不是新选组,而是见回组。”阿岚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从屋子深处响起,“你错怪斋藤先生了。”
阿龙的眼神没有因为阿岚的话而改变,她收回了外露的恨意,换上冷漠的面孔。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她腹部的隆起。
斋藤一时心中五味陈杂。
对于龙马的死,新选组和斋藤自己并没有必要负责任,只是这个时候,他会感到一点不安,还有疲惫。
“今天斋藤先生会出现在这里,还真是让人意外啊。”阿岚微笑着,并没有起身。斋藤走进屋子,站在玄关处,看到惠子正躺在她的膝盖上,借着地炉的一点微弱火光看着什么。
“啊,斋藤叔叔!”
惠子跳了起来,骄傲地展开手里的绢纸,昂贵的绢纸上歪七扭八地用木炭画着什么,斋藤看不出。
“这是我画的!好看吧!”
斋藤点了点头,小心地伸出手。
“这是我们一家,”惠子看不出斋藤想要和阿岚肚子谈话的意图,依然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作品,“这是阿岚姐姐,这是阿龙姐姐,这是兰丸,这是龙马叔叔,啊,这是阿龙姐姐未来的宝宝!我们是幸福的一家!”
斋藤沉默地看着惠子的画上已经逝去的人物,他看不出那图案线条到底是什么,只是龙马这个名字刺着他的良心。
“惠子,差不多了。”阿岚看出了斋藤难堪,出声替他解围,“能给我和斋藤叔叔一些空间吗?”
惠子回头看了看她的阿岚姐姐,又看了看斋藤叔叔,小大人似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斋藤有些惊异于阿岚和惠子说话时用的平等语气,他解开草鞋踏上木地板,坐到了地炉的对面。坐下的瞬间他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了四年,他和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摸样。
这四年的时间他们走到了一起,然而又渐行渐远。
“坂本龙马的事情,对不起。”
阿岚摇了摇头,“要喝茶吗?”
斋藤默然点头。
茶杯在自己面前放下,里面的液体散发出醇和的香味,斋藤讶异地看向那个温婉微笑的女人。
这不是茶,是酒。
随后他看到了那只右手腕上的刀伤。
心底里突然涌出要拥抱她的冲动,斋藤右手按住了左手,在身体背叛之前打消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那天真的很险,如果不是大泽帮手,我可能也回不来了。”阿岚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别看我这样子,我的剑术,可是相当不错呢。”
斋藤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饭岛政之助。”迟疑了一下,他突然说道。
“就是我。”
没有敷衍没有迂回,阿岚点了点头,爽快的承认了这个半公开的秘密。
“你……”斋藤觉得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
“小一……”阿岚叹了口气,清亮的眼睛里染上一层黯淡的神色,“这么叫你,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斋藤觉得心里一紧,随后他又嘲笑自己,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吗?
“最初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一样,第一次和你一起赏花的时候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只是后来,我变了。”
斋藤漠然听着。
“然而……我和你的生长环境并不同,你已经知道我的父亲是饭岛文之助,你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阿岚突然转开话题谈论起自己的过去。
“我不喜欢他,虽然他认为我是他最好的继承者,我恨他抛弃我的母亲和我,为了一个虚妄的信念付出性命。”阿岚转身拿出了那把刻着家纹的太刀,在手中抚摸着,“但是现在我明白,那种牺牲的必要。”
“你也……有了觉悟吗?”
斋藤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了那个信念抛弃一切,亲情、爱情、甚至是生命。
“是。”阿岚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一直依赖着桂,依赖着龙马,躲在他们背后。我害怕付出代价,我害怕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然而,”阿岚无声地笑了笑,“龙马的死告诉我,我也应该好好承担起责任。”
阿岚并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一定为走到他的对立面上,她有了付出一切的觉悟,但是,但是……他们的目的不是一样吗?不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
仿佛了解到了斋藤的急切,阿岚继续说下去。
“我和斋藤先生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是把幕府和国家区分对待的。”
称谓已经换成了斋藤先生,距离感骤然产生。
“我们认为,这个幕府已经没有拯救的价值,这个幕府会拖垮这个国家,”阿岚顿了顿,“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幕府了。”
斋藤漠然听着阿岚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龙马、中冈、桂或多或少有接触外面的世界的经历,而我则是因为懂得英语,所以受到影响最大。”
斋藤已经不打算对从阿岚嘴里冒出来的东西表示惊讶。
她,到底有多少东西没有告诉他,甚至在两人成为如此亲密的关系之后?
“我原先没有步入前台的打算。原先我也只是想要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做你的后盾,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我并不打算把我自己的思想灌输给你,甚至是替代你思考。”
“但是……这个时代并没有允许我这么做。”
阿岚下面的一句话让斋藤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是我的一时私心也好,是我的一厢情愿也好,我不想要斋藤先生走向悲剧的结局,即使那是你的愿望。”
“我不能原谅什么也不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