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重生成了小 ...
-
咸腥潮湿的海风日夜不休地灌进沿海中转基地,穿过密闭的通风管道,卷着深海独有的凉涩气息,簌簌落在公寓的置物架上。
积灰层层堆叠,被风扫得细碎纷飞,落在最角落那只无人问津的玻璃缸表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彻底遮住了缸内早已死寂的光景。
沈轩宁就是在这片死寂的干涩里,缓缓醒过来的。
没有潺潺水波,没有一丝水汽余温。
透明玻璃缸内,清水早已被燥热的室温蒸发殆尽,只余下一层板结发硬的黑细沙,混着干涸发白的泥垢,死死黏在缸底黑石上,干裂出一道道狰狞细碎的纹路。
他此刻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黑海龟。
通体漆黑的背甲本该带着细腻温润的哑光质感,是幼年期海龟最健康透亮的品相,可如今壳面暗沉晦涩,边缘一圈圈干裂泛白,像是被生生抽干了所有生机。
四肢纤细绵软,无力地摊开在干裂的沙缝里,四脚朝天,脊背磕在坚硬的黑石上,沉甸甸的壳压得他完全动弹不得。
连轻轻蹬一下小短腿的力气,都彻底耗空了。
昏沉的意识慢慢回笼,不属于他的、零碎又卑微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丝丝缕缕,裹挟着极致的温顺与偏执的讨好。
这具身体的原主,性子温顺得近乎卑微。
从破壳被买回裴家的那一天起,它小小的世界里,就只装得下一个裴烬冉。
主人路过,它就乖乖趴在水底不动,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仰望;主人偶尔投食,它能慢悠悠游满整只鱼缸,用笨拙的姿态讨他欢心;哪怕多数时候被遗忘在角落,它也从不闹腾,安安静静待着,只盼着那人能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它不懂末世的残酷,不懂契约兽的高低贵贱,不懂人类趋利避害的凉薄本性。
它只知道,裴烬冉是它唯一的主人,是它短暂一生的全部归属。
可这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赤诚与依赖,终究是错付在了最凉薄的人身上。
沈轩宁慢吞吞翕动着眼睫,一双澄澈剔透的琥珀圆眼缓缓睁开,茫然又清醒地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他穿书了,穿进了一个被超级海啸倾覆的海洋末世,成了一只公认的、彻头彻尾的废物观赏海龟。
不是古籍里镇海伏潮、掌控潮汐的玄龟神兽,不是身怀异能、能搏杀高阶海兽的变异灵龟。
只是一只没有任何战力、没有特殊天赋、速度迟缓、除了耐饿憋气一无是处,丢进深海里,活不过三分钟的垫底废兽。
这个世界的浩劫,始于百年之前。
全球性冰川骤然消融,滔天海啸席卷全球,吞噬淹没了陆地上九成的疆域。繁华的旧时代文明尽数崩塌,高楼沉于深海,山河沦为汪洋,幸存的人类退守在零星孤立的高空堡垒与海上悬浮基地里,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而支撑人类在绝境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便是精神共生契约。
人类与变异海洋生物缔结灵魂羁绊,共享异能、精神力与生命力,契约兽的等级与天赋,直接决定了人类在末世的地位、资源与生死话语权。
百年更迭,末世早已形成一套固化到极致的等级秩序。
万物之巅,是人鱼。
得天独厚的全能天赋,控水御浪、自愈疗伤、精神增幅、幻境防御,几乎包揽了末世所有顶尖能力。
一条成年的高阶变异人鱼,足以抵得上一整支精锐作战小队,是所有大型基地疯抢的战略资源,是各方权贵砸空家底也要供养的顶级宠儿。
人人追捧,人人渴求,生来便站在末世的云端。
而龟,恰恰处在这套等级链的最底端,是人人鄙夷、人人嫌弃的累赘。
无攻击异能、无防御增幅、无精神加持,行动迟缓,战力为零。在所有人都在追逐战力、争抢生存资源的残酷末世里,养一只海龟,等同于浪费稀缺口粮、浪费珍贵契约名额、浪费有限生存空间。
是实打实的,人人唾弃的垃圾。
原主的饲主裴烬冉,是这片小型沿海中转基地里小有名气的富家子弟,衣食无忧,家底殷实,在物资匮乏的末世里,算得上是妥妥的上层人物。
最初买下这只小黑海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
彼时末世局势尚且安稳,无需步步为营、厮杀求生,裴烬冉闲来无聊,便将这只模样乖巧的小海龟带回了家,偶尔驻足逗弄,也算解闷。
可新鲜感转瞬即逝。
当裴烬冉费尽人脉与资源,不惜耗费大半积蓄,入手了一条品相极佳的低阶变异人鱼澜月之后,这只不会发光、不会撒娇、不会言语、无半点战力的小黑海龟,瞬间成了家里最碍眼的存在。
偏爱与耐心尽数转移,采光最好、通风适宜、恒温恒氧的巨型生态鱼缸,给了新晋宠儿澜月。
而曾经被短暂珍视的小黑海龟,被随意丢弃在玄关置物架最阴暗偏僻的角落,无人打理,无人过问。
干净的淡水不再更换,足量的饵料不再投喂。
日子一日日熬过去,鱼缸里的水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蒸发,从清澈到浑浊,从充盈到枯竭。
原主在干涸的缸底苦苦支撑,□□渴与虚弱反复折磨,意识昏沉涣散。
它凭着本能的执念,一次次拼尽残余力气,扒着缸壁挣扎、笨拙翻身,闹出极其细微的动静。
它不贪心,不求偏爱,不求宠溺。
只求主人能回头一眼,只求一口清水,只求一条活下去的路。
可裴烬冉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个角落半分。
他的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目光,尽数留给了那条耀眼矜贵的人鱼。
最终,原主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渴死、枯死。
直到灵魂彻底消散的瞬间,来自异世的沈轩宁,填补了这具冰凉虚弱的小小躯体。
沈轩宁安静趴在干裂发硬的细沙上,小小的躯体微微发颤,心底没有汹涌的恨意,也没有委屈的酸涩,只剩一丝淡淡的、通透的唏嘘。
他前世也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岁月安稳,世事顺遂,从未尝过这般无人怜惜、任人宰割、卑微到尘埃里的滋味。
从未见过这样偏颇冷漠的世道,这样凉薄无情的人心。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不远处那只奢华精致的巨型鱼缸上,反差刺眼得让人莫名心冷。
同样是置物架上的契约兽栖居地,一边破败枯寂,一边鲜活明媚。
恒温系统常年运转,水质澄澈透亮,含氧充沛,缸底铺着昂贵的深海琉璃砂,点缀着珍稀的发光水草,温度、湿度、环境,无一不是顶配。
澜月银蓝色的漂亮鱼尾慵懒铺散在水中,泛着细碎璀璨的珠光,随微弱水流轻轻晃动,半身斜倚在光滑透亮的缸壁边,肌肤冷白细腻,眉眼温柔精致,容貌昳丽得近乎发光。
正是裴烬冉费尽心血换来的宝贝,低阶变异人鱼——澜月。
末世人鱼天生拥有特殊天赋,能洞悉听懂所有低阶变异兽的心声情绪,能轻易看穿它们所有卑微的执念与挣扎。
方才原主弥留之际,那最后一点微弱又可怜的乞愿与不甘,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在澜月耳中。
此刻,澜月微微垂着眼,狭长的眼尾带着天生的温柔弧度,看似温顺无害,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凉薄的嘲弄笑意。
他静静俯视着角落那只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小黑海龟,心底的讥讽与轻蔑,毫无遮掩。
【真是愚蠢又可怜的小东西。】
【明知自己是废物,还要死缠烂打渴求人类的目光。】
【人鱼生来尊贵,受万人追捧;海龟天生卑贱,只配烂在尘埃里。】
【拼尽全力挣扎又如何?你的主人,从始至终,眼里从来没有你半分位置。】
清晰细碎的心声,精准钻进沈轩宁的脑海里。
字字刻薄,句句戳骨。
沈轩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安静趴在干裂的沙地上,通体漆黑的小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冷淡、无动于衷。
玄关处,轻快的推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少年温柔缱绻的语调,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沉寂。
是裴烬冉回来了。
“澜月,我今早特意托基地巡查队的熟人,换来一批最新批次的高阶营养液。”
少年脚步声轻快,满心欢喜地踏入屋内,目光自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毫无偏差地定格在巨型人鱼缸上。
眼底盛满的温柔、珍视与宠溺,滚烫又真切,是角落里这只小黑海龟,穷尽一生都没能换来半分的偏爱。
他快步走到缸边,修长的指尖轻轻贴上微凉透亮的玻璃壁,嗓音放得极柔,是从未对旁人有过的耐心与温柔:“今天有没有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澜月缓缓抬眸,一双含水的眼眸温柔缱绻,清软嗓音自带人鱼天生的蛊惑,温顺又乖巧:“我一直待在缸里,寸步未离,一心一意等着主人回来。”
“真乖。”
裴烬冉眼底笑意更深,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小心翼翼拆开手中精致的密封营养液盒子,将珍稀的淡蓝色液体一点点均匀投入水中,动作细致耐心,极尽呵护。
紧随裴烬冉身后进门的,是他相熟多年的好友,男人随意靠在玄关门框上,视线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璀璨耀眼的人鱼缸上,忍不住笑着打趣。
“烬冉,你现在可真是彻底栽在你这条人鱼身上了,眼里心里就只剩澜月一个。当初你宝贝得不行、天天上手把玩的小黑龟,怕是早就被你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这句玩笑话,终于让沉浸在温柔氛围里的裴烬冉,施舍般挪开了目光。
他漫不经心地侧过头,视线轻飘飘扫向置物架最角落的枯水缸。
灰蒙蒙的玻璃缸里,死寂一片,黑沙干裂,那只小小的黑海龟一动不动趴在缸底,死气沉沉,毫无半点生机,看着就像一具早已风干的空壳。
毫无观赏性,毫无用处,只剩碍眼。
裴烬冉的眉峰骤然狠狠蹙起,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冰冷的嫌弃,直白又刻薄,没有半分遮掩。
“别提它了,看着就心烦。”
他语气冷淡,带着十足的不耐:“当初就是一时脑子发热,被新鲜感冲昏头,才买回来这么个累赘。”
“末世世道这么艰难,家家户户物资紧缺,人人都靠着契约兽搏命求生、争取资源,旁人养兽护身、猎杀海兽、抢占生存地,我倒好,养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能打、不能防、不能增幅、不能治愈,除了白白浪费我的口粮和位置,半点用处都没有。纯粹是我这辈子最亏本的一次买卖。”
一旁的好友顺势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末世最直白的弱肉强食的冷漠:“本来就是这个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像海龟这种垫底垃圾,早死早干净,省得占着资源。”
两人随口几句轻飘飘的对话,没有半分波澜,便随意敲定了一条性命的归宿。
凉薄又现实,是末世最寻常的常态。
缸中的澜月尾尖轻轻摆动,扫过缸底细碎的发光石子,温柔悦耳的声线裹着伪善的善意,轻声开口:“主人心地太善良了,明明它毫无用处,还白白浪费主人这么久的物资。若是换做别人家,这般废物,早就直接丢去深海喂海兽了。”
温柔的话语之下,藏着最恶毒的心思。
澜月心底的嘲弄愈发浓烈,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沈轩宁耳中:
【垂死挣扎的废物罢了,苟延残喘也只是白费力气。】
【再过片刻,主人就会将你丢弃深海,葬身兽腹,尸骨无存。】
【你倾尽所有渴求的目光与陪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声声讥讽,萦绕不散。
沈轩宁小小的四肢微微收紧,蜷缩起绵软的爪子。
心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剩下最本能、最强烈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穿越而来,绝不能刚睁眼,就沦为深海变异海兽的口粮,死得这般潦草、这般廉价。
干裂的壳面摩擦着坚硬的黑石,带来细密尖锐的钝痛,干涩的喉咙与躯体早已缺水到极致,每一寸皮肉都透着疲软的痛感。
可求生的念头,死死撑着他。
沈轩宁一点点调动躯体里仅剩的微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动着小小的短腿。
他借着缸底干裂沙粒的摩擦力,一次次蹬腿、借力、挣扎,笨拙地、反复地尝试翻身。
细碎的沙粒被蹬得簌簌滑落,在安静死寂的角落里,闹出一点点微不可闻的动静。
他不求宠溺,不求偏爱。
只求能得到一口清水,只求能活下来。
仅此而已。
可玄关中央的两道人影,满心满眼都是耀眼的人鱼,闲谈的话题绕不开战力、契约、末世资源、未来规划,热闹又温馨。
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余光,眷顾这个角落拼命求生、苦苦挣扎的小小生灵。
澜月将这卑微又徒劳的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愈发轻蔑:【白费力气的挣扎,再闹腾,主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废物,终究是废物。】
几番笨拙的挣扎过后,沈轩宁终于耗尽了躯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他堪堪借力缸壁,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翻正过来,四肢疲软地趴在干裂发硬的沙地上,彻底动弹不得。
一双澄澈干净的琥珀眼眸静静睁着,安静望着前方刺眼又温暖的一幕。
裴烬冉抬手温柔抚过冰凉的缸壁,目光宠溺地落在澜月身上,语气笃定又轻快,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等过两天基地局势彻底稳定,我就和你缔结最高阶精神契约。有你在,往后不管遇到多厉害的高阶海兽,我都有恃无恐。”
澜月温顺颔首,眉眼柔和。
裴烬冉收回温柔的目光,脸上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淡漠的疏离。
他最后扫了一眼角落死寂的枯缸,语气随意又敷衍,像是在处理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随口对身旁好友交代:“等下基地巡查队出海巡逻,我顺手把这缸废物拎出去,直接放生扔海里,让它自生自灭。”
好友闻言瞬间乐了,语气戏谑:“还放生?这龟两天没水没粮,早就半死不活,扔下去就是给深海海兽送现成的点心,压根活不了。”
“那也是它的命数。”
裴烬冉淡淡落下一句话,语调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惋惜。
沈轩宁静静趴在满是灰尘的枯缸里,漆黑的小龟壳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渺小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