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亨依尔

215、第二百一十四章 学艺过年 亨亚日说了

　　亨亚日说了些今日学艺上的一些琐事。想了想后，又把张国顺爷爷的形貌，以及张国顺心中他爷爷餐点中最美味的记忆提了提，末了他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每个人的心目当中，只有那些再也吃不到的记忆中的味道，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美味？”

　　葛自澹也并不理会亨亚日的感慨，说道：“每一个可怜人身后都有一个有味道的故事。”

　　亨亚日有些不解，说道：“老爷子现在是儿孙满堂了，也算是有福报的人吧。”

　　话一出口，亨亚日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直接对先生讲儿孙，并不是一个适当的话题，而且看上去，他日后也应该没有这样的可能。想想一个宫里出来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后人，而先生一个健健康康，也不过中年，同时又是一位世间奇男子，竟然会无后，这想想就令人惆怅。亨亚日知道，先生没有这些世俗的想法，反倒对自己的传承更为看重，而且这一路行来，不说那些直接的交待了，就是一些生意上的布局，让他多少也明白了些先生真正的想法，只是有时还是禁不住的去乱想一气，内心里替先生忧心，但也不知道自己该忧些什么？该要自己承担的，自然不会退缩，但自己又是否真的能很好的把先生的学问传承下去吧？亨亚日心内一声叹息，不是不自信，而是道路不同之后，看问题、想问题就有了不同。自己能和先生想得都完全一致吗？这也未必。

　　虽然发现亨亚日多少有些低沉，但葛自澹显然也没有忌讳忌讳，说道：“走出家门，走进宫里，生活从此发生了改变。不但他本人，甚至也包含了他的家人，值与不值，有无福报？只在每个人的心中。好，不说这些了，遗味轩过年什么时候休业？”

　　“说是到腊月二十七。照往年的习惯，这四天里应该也总有一些外出过年返家的人因为会朋聚友的，会过来用餐，只是午时客人该是会多一些，晚间就少。”

　　“好，我知道了。先说到这儿，你回房去吧，我这里不用你。”葛自澹吩咐道。

　　亨亚日给葛自澹行了一礼后，就离开正堂回自己房间去了。一大早走的早，换下的衣物没来得及洗就出门去了，亨亚日一进屋，却发现那些衣服显然不在了，想来该是先生或是先生让人给洗了，不由得心里感到一阵的惭愧。自己不说照顾先生了，就是自身的事，明宇叔走了，先生却接着干起这照料自己的事来。自己这眼见着黄色的绒毛该从唇上显现了的，岁数已经远说不上小了，这些却是是不该的。这是自己第几次反省了？咳，总是长不了记性。

　　亨亚日一时见并没有其它事，于是就又习惯性地坐在书案前，读起早先在读的兵书来。因为这几部书的篇幅不大，字数也实在是不多，这小半年里，他但凡在家的时候，又一直勤读不辍，所以在已经读过一遍的基础上，这已是第二遍读起了。倒不是说先生没有给他准备后续的书，那些小说从国内的一些传说名著到国外的一些书籍译本都已经放到了房间的书架上，只亨亚日可能对那兵书要更偏好一点，也或许认为读那些小说耽搁时间，所以迟迟不肯罢手，看了一遍后，这已是第二遍了。兵书里面的内容虽说理解上的难度其实并不是太大，但其中涉及到太多生活中技巧运用的东西，甚至是社交等等的，还是他的缺陷，或者说是他目前很少会涉足到的领域，所以有一定的新鲜感，就选了看了又看。不过真要说它的内容多吸引人之类的，那倒还很不至于，而且生活当中，关于谋划之类的事，其实也很少有用武之地，难道说还要对谁谁玩个什么手段？还不至于。更是对亨亚日这种生活极度简单的少年来说，无论是同学还是家人，也远到不了要使用兵法的地步，不过他有一种直觉，虽然它们还是比不上先生传给自己的那些，但在日后，这些该会是比较重要的内容，应该会有大用。同时对于看小说这种事来说，亨亚日多少知道先生的用意，就是要他了解世情，感悟人生，体味悲喜，其实这些本不需要这么性急。

　　当初先生传给自己的那五本书，或许在外人眼中，内容会很乏味，只因为其已经与亨亚日有直接而紧密的现实关联，对他又是不同，所以他的兴致很高。就如同弟子们得授的武功秘籍一般，这五本书同样也是亨亚日的立身之本，就是读得再多，也不为过。亨亚日自然在得到一些启示后，已是多次重读，那次数已不是三五遍那些少，而且每次再读，他的收获或者说认识都会有所不同，这同时也给了他一再重读下去的动力。拨开层层迷雾，才得见真实，只这真实每每在细观之下，又显现出各样些微的不同来，令人不得不再次亲近，一探究竟。而每当以为接近了真实的时候，这真实就像一个顽皮的和人捉迷藏的孩童般，转瞬就只剩下个影子，只得每每在绞尽脑汁又想尽办法的情况下，才能扑捉到那显得愈发细致而又切实的身影来。

　　因为院子里的几家人大家共用一个厨房，不过炉灶都是自家的，于是就很铺张，所以通常一到做饭的时候，相当于四家人的四个锅灶同时开始忙活，这就让这狭小的地方显得越发紧张起来。人多的时候，大家几乎都不太插得上脚来，更尤其是年节，每家的菜都会丰盛不少，在这里面耽搁的时间明显会长上许多。于是当亨亚日拿上食盒去到厨房的时候，里面熙熙攘攘的，有人家已经在做饭、炒菜了。而冬日里，似乎这烟气也格外的大一些，透过这烟气朦胧，亨亚日一时也是看得傻眼。

　　葛自澹也随着亨亚日一起来到了厨房，亨亚日从没有自己动手过，他多少有点不放心。在遗味轩的时候，饭店里可不像家里一样，每次蒸饭就蒸那么一点，差别很大，他要在一旁看一下亨亚日弄得可有什么不妥才好。不然的话，晚餐吃成夜宵，在这大冬日的，可不是什么美事。

　　亨亚日不是第一回到厨房中来，只是上灶台来做饭菜还是第一回。而看他是拎着食盒过来，里面做饭的大婶们一个个的都很是差异，纷纷出言问道：“亚日，会做饭了呀？”

　　亨亚日红着脸说道：“还没有。是别人帮着做的，现在过来就是热一热再用。”

　　“小家伙真乖，小小年纪的都能上灶台来做事了，我家的小子说什么都不肯帮忙呢。”

　　亨亚日也不回应。妇女们大概是见葛自澹也跟着进来，也就不再拿亨亚日说事，忙起自己手头上的事来。亨亚日稳了稳神，先把米淘好，然后把米下在锅里，加了大半瓢的水，打开封起的炉膛，煤火缓缓的开始加起热来。而热菜则要简单许多，这时就是熬时间，等水煮开，等米粒受热吸水之后开始饱满充盈，之后再把里面多部分的米汤舀出，然后再小火闷起来，直到把这一步完成之后，这基本上整个蒸饭的过程就算差不多结束了。葛自澹在一旁看着，见亨亚日居然完成得不错，同时也见亨亚日用米汤敬了一回灶神后，就回转了。

　　亨亚日把另一个炉子打开，把菜热好了之后，就端到正堂去。因为只有两个人来说，四样菜就已经足够充分了，而且还都是遗味轩的拿手菜，又是由三叔亲手做的。因为事先知道是要再加热一遍的，所以在火候上就留了些余地，重新热得滚烫后，这味道也刚刚正好。正是节日里，师生两个随意用了些酒菜和饮品，只都不是多话的人，餐桌上的场面上多少有些冷清，不过好在二人也都习惯。当亨亚日在把米饭和米汤都端了上来，二人再有滋有味的用完，这一餐小年饭菜算结束。

　　师生两个用完餐，亨亚日把桌子收拾好，又去厨房把锅碗都刷干净，就又往正堂里去了。师生二人汇合后，就出门散步而去，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今天也没有例外。只是少了谢明宇之后，多少冷清了些，或许是一种习惯的力量，这种改变多少页带来了些不适，虽说他过去和二人一起散步的时候，多只是陪着走，几乎并不如何开口讲话。小年的晚上和寻常冬日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街上行过的人会格外少了些，大约是各家人都在这样的日子里忙着如何团聚，一家人好好说话的时候。

　　师生二人今次的夜晚走得格外的远一些，似乎就是想通过走这么一段路来消除孤寂，而一般在家的时候，师生二人也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去，相对而坐的时候也并不多。亨亚日的时间通常是书籍相伴，心无旁骛，能专心在自己的事情上，葛自澹则不尽然，一般都会有谢明宇相陪。不说谢明宇现在去了岳家，就是在身边的时候，想来时间也会慢慢向自己的枕边人倾斜，不然人们成家的意义何在？不说朋友兄弟了，就是父子、母子也会同样如此。都说儿大不由娘，然而不由娘的是什么？说来是思想、想法，反应到生活中来，想来多半是陪伴吧。有了自己异样的思想和想法，陪在娘身边的时候也就少了，也只有自己成为了人子、人母，才知晓父母之恩有多大吧。亨亚日不由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自己却是早早的就离了父母身边，也不知道日后的路会走得怎样？不说学业上能取得如何成绩，让父母脸上有光了；就是能学两手厨艺，回到家里，给父母露那么几手，表表自己的孝心也是很好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喜也不喜，别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的精力旁顾，或是先生、谢叔照顾不周之类的，没得惹他们担心自己就好，一时心下也有些忐忑。

　　二人散步的时候，一开始，都没有说话，只是后来亨亚日思绪翻转时，突然想到马上就要过年了，虽说两人用的东西不多，但一些必要的年货还是要准备一些的。于是他就说道：“先生，今年过年，我们是不是也得单另准备点东西来才好？”

　　“那是自然的。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来费心，我已经托了来福帮着置办，也都不着急，你也只管去学手艺就成。不过，后天上午你得抽出时间来，和我一起出去一趟，遗味轩就只能稍晚些再去。应该耽搁不了多长的时间，不过你最好还是先和他们打声招呼，省得有什么误会。”

　　“知道了，先生。”亨亚日回道，也不去问那情由。

　　葛自澹似是迟疑了一下，似是轻描淡写地的说道：“新的一年可能会有大事发生，这时间紧赶慢赶的总是不够用。咳，这世上也没个消停的时候，想在国内再四处走走的话，日后估计就难了。”

　　“先生，为什么这么说？”亨亚日有些诧异地问道。

　　“未雨绸缪吧。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块块的大肥肉，一个个红了眼的家伙，怎么可能忍得了这久的时间？不过早些做也好，早做早了，大家也好早安生。”

　　“先生，这话怎么说的？”亨亚日又追问了一句。

　　葛自澹似乎谈性不佳，摆了摆手说道：“你不用一直问，估计过些时日就会知道了。那些事严格说来于现在和我们也没什么太大关系，且不去说它。即便和我们有些关系，但其中的干系也并不没有多大，就是生活上可能会艰难一些，这些需都是小事，我们只需要把自己当前的事做好就成，也实在顾及不到其它的许多。”

　　“我知道了，先生。”

　　亨亚日虽未从先生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但其中的意思，显然是领会到了，更是到了要抓紧时间的时候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稍稍有些暂缓一下脚步意思的时候，甚至腾出手来去学手艺，只现在又来了这处，这下紧箍咒又要上头了，亨亚日没来由的想着。就这样了，这时候了，还放任自己读小说，还学做菜的手艺，莫不是搞错了的？只这些话亨亚日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而且自己也找不到缓解的其它途径。

　　“先生，那我后面读书的内容是不是要变一变的好？”

　　葛自澹摆了摆手，说道：“没有什么好改变的。无论乱世也好，治世也罢，人们总是要生活的，要生活就要认清这生活本来的面目。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整日整日的只为乞食劳碌，白天黑夜的为了生计忙个不停，你要说他不关心这些，这自然是不对的，实在是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条件来关心这些。无论如何，总先要填饱个人和家人的肚子才行，如此一来人和猪狗这些又有什么差别呢？这当然实在是不应该的。于此同时，这条件又是个什么东西？首先就是我们得能思考、会思考，就是要去想事，那么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能读些书、识些字的。另外就是我们得要有这样的时间，而有时间的意思就是我们应该有的不只是仅仅为了想如何生存下去的那些时间，而是可以把一部分的时间用在思考生活的意义甚至是读书、识字上。我们读书识字，除了是要明理外，也更是要认清生活的面目，这是基础，这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这个理并不是道理的理，而是真理的理，是真相。”

　　葛自澹顿了顿，又接口说道：“只是，仅仅明理还是不够的，还得有为理而行的动力和决心。每个人倘若只是心里想想，仅停留在自己的大脑里，没有施行的动力和勇气，那也是不行的。”

　　“我知道了，先生。”亨亚日这时也只有点头回应的份了。

　　“你知道了什么？”葛自澹反问道。

　　亨亚日明显一愣。他的回答既是习惯上的口头禅，也是确实有收获，只是像今天这样，先生第一时间的直接反问，还是第一回。亨亚日想了想，说道：“我们生活在这世界，无论是动荡也好，太平也罢，这些都是我们无从选择的，就像我们无从选择我们的出生与否，出身好坏一般，只是我们未必要随波逐流，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去顺应或者改造它，从而创造出一个我们想要的世界来。而这个世界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呢？我们一开始应该不会有一个很直观的概念，那么这个概念从哪里来呢？就是我们读书明理和生活经历，我们想要什么，而又不想要什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掌握了这些之后，从根本上说，这世上就没什么太多的东西能迷住我们的眼，而在这过程中，或许我们会有一时的迷思，但我们决不会迷失，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目标在哪里，又需要什么的途径去实现这个目标，去创造那个我们心目中的理想世界。然而仅仅停留在知道和想象中是不够的，大话和空话谁都会说，人们还是要有足够的为自己的理想行动的能力才好。这个世界不是仅凭着想象而来的，自然也不是依靠想象就能改变的，虽说有行动未必能改变世界，但没有行动，改变世界也不过是一个空想，一句空话。”

　　“嗯，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

　　“只是一个方面？”亨亚日迟疑的说道。

　　葛自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觉得我当初为什么让你读史，现在又为什么让你读小说这些？”

　　“读史的好处很多，知根知底、知兴衰更替，能帮助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找到正确或者说适宜的方向，当然还有提高个人的视野和素养，而且还能把个人放到历史的大环境里来看待问题，以己度人等等这些。至于说现在让我看小说，我也说不好先生的意思，只是个人觉得读国内的经典可以提高文学上的素养和国语上的知识面，至于说国外的经典，想必是对国外人们的生活以及人们所持的理念等等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吧。”

　　“说的不算错，但都不中。”葛自澹回道。

　　亨亚日涨红了脸，只是不解，只拿眼睛看向先生。只是夜色昏暗，灯火晕黄，他就是尽力想看，也实在是看得甚清楚。

　　“其实让你看的是人性。”葛自澹直接揭开了谜底。

　　“人性？”亨亚日心里有些疑惑，小说里看人性也就罢了，史书能看出什么人性出来，不由疑问出声。

　　似是看出亨亚日的疑惑，葛自澹说道：“小说看人性这些好理解，史书看人性也是一样的。史书上说的故事都是什么？首先不去管它是否真的发生了，但这王朝的兴衰更替本身不就是人性么？一个个帝王将相或是名士风流的事迹里，看到最多的也是人性。历史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王朝兴衰更替或者说人们命运的浮沉？或者说为什么有国家的兴衰和人生的浮沉？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也还人性。”

　　“先生，是不是用欲望要比人性来说更准确一些呢？”

　　“欲望只是人性当中的一样，或者可以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样。另外还有好恶、良善、痴愚、残暴、迷恋、自私等等的，这历史当中可是不缺好人、善人、痴人、愚行和残暴等等这样的家伙。至于说到欲望，史书中大部分自然说的就是欲望的故事，也基本上都是胜利者的欲望，只是有欲望本身并不见得是坏事。没有欲望的话，人类或许和其它很多的动物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大的差别了，而那样的话，现在这世间很多东西或许就不会有了。”

　　亨亚日听到这里，心下也是忐忑。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冒失了，好在先生不以为意，还给自己解释了很多，于是讪讪的也没有说话，耳中听得先生接着说道：“人也是有了欲望之后，才有行动力的，和刚才说的决心其实是一样的东西。所以说你也是要强化自己的欲望才好，你也可以理解为理想什么一类的东西，无非就是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我想什么什么…...欲望本身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好坏、对错属性的，只是人们在实现欲望的过程中，会给他人带来诸如好坏、对错等等方面上的感受，而其表现出来的后果也因此就会有好有坏、有对有错。好坏对错一般说来就是公序良俗，是人们在对美好的向往行动的同时，并不伤害其他人对美好的向往和行动，但这是不太现实的。个人所谓的美好，一定是建立在其他人的不那么美好的基础上的，因为美好也是一个总量恒定的家伙，你多了，他人就一定会少，反之亦然。所以这也是当初我们说发展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我对发展的终极看法比较悲观的缘由。“

　　这话说完之后，一路上师生二人就没有再接着探讨下去，而回家之后，就各自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