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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万年太久 杨呈曾对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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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云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
杨呈把狂风刮起的头发别于而后,疾风呼啸 ,没一个弹指的功夫,如锉刀般的寒风又把那几股头发又乱了。
发丝抚在脸上,丝丝缕缕间,是杨呈空洞的双目和平直的嘴角。
脚边是在天冷后发黄枯死的草,草中有一处非常突兀的地方,翻着新土,那里盖了一所坟。
头上是尚未枯死的枝丫,纷繁芜杂交错着,如此场景,重峦叠嶂的壮丽景象在树下到显得天地逼仄 。
拜台前放的是各种糕点: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贵妃红,七返糕等等。
这些糕点在冷风的狂吹下已然由热气腾腾变为冷冰冰的。
这是师妹离去后的第一个月,这世间妖魔横行,要死些修士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杨呈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将命贡献给天下的,居然是和他最为亲密的人!
想到这,整颗心宛如被人揪住了一般,痛得喘不过气。
师妹叫温黛,他们本是小门派的小修士,二人自小一块长大,情投意合,平日做什么都一起,长长的时光让杨呈对温黛产生了极为浓烈炽沉的情感。
这个妖怪恣睢纵情的世道,杨呈总会想,倘若能和温黛厮守终生便好了。
累也好,痛也罢,能跟她在一起杨呈就心满意足了。
可天不遂人愿,世事终有变数。
温黛死了,死在一个哭喊声嘶吼声交织如网的夜晚。
待妖杀完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晕染了大半身。
寒风更甚了,远山近树,全是它的嘶吼。
有枯叶刮在了墓碑上,而后打着旋垂下,杨呈把他们一片片捡起,枯叶很轻,也很脆,脆得如人的生命一般,受了重伤,就再难存活。
捡起,继而丢在一边,杨呈晓不得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多少次。
天擦黑了,远处的群山变得朦胧,杨呈见此,这才拖着已跪麻的双腿麻起身离开。
门中弟子死伤惨重,多数人心情压抑,对于杨呈,同门都报同情心理,但无暇顾及太多,大伙碰到他就劝其节哀顺变。
斯人已逝,留给他的,唯有绵绵不绝的思念。然,越是想念,心田就越发难受,痛苦的磅礴洪水,将他浇得一片不堪一片狼狈。
温黛的逝世,杨呈确实痛彻心扉,举目所见 ,尽有她存在过的痕迹,睹物思人的伤感让他整个人萎靡不振。
此类种种,看见的同门尽数感慨他是个痴情人。
一有空闲就去开导他,劝他不要太过伤悲。
时间短,旁人所不能体会的心情,实非安慰就能改变,杨呈面对的劝告之时也只是默然点点头,并不作任何言语。
终于,在细雨如丝的春天,杨呈决定拜别师门。
灼灼桃花落了一地,在师傅以及师弟师妹们的挽留中,毅然决然带着剑及换洗衣物离开。
远离这片天地前,他又一次来到温黛的坟前。
这日春风和煦,梨花似雪草如烟,这是温黛最喜欢的春天,冰雪融化,草长莺飞,一切都是暖洋洋的,去年这个时节,她能在外面练一整天剑,看一整日书。
春光融在她周遭,而温黛的脸庞,总会流露出专注的表情。
当时的他并未想过,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春天。
杨呈头抵着碑,世界万籁俱寂,只有不知事的鸟雀在唧唧叫唤。
此去经年,怕是再无相见时。
他闭了眼,食指在碑上的“温”字反复抚摸,好像这样就能碰到温黛人一般。
诸般话语哽在喉咙 ,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我要走了——后悔有期”。
温黛是个明事理的人,从不为难他人,杨呈最清楚她了。
想到这,他又不免得莞尔一笑。
“好。”
声音柔和平静,但那双可媲美山川河海的双眸又会透露出一丝不舍不愿,杨呈遐想着她的回答。
只可惜,那些音容笑貌最终消逝,化成灰,与大地的土融为一体。
她不再是具体的人,眉眼鼻唇,发丝四肢皆是这壮丽山河的一部分。
春风簌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没有人语。
痛苦尽数堆赌在喉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杨呈自觉是个懦夫,他只想远离让他触景生情的痛苦根源。
拜别后,他在纠结中离开这片地方,一个她要长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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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纷乱并未因修士的惨重损失而彻底停止,依旧有地方妖魔横行,对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来说,日子每天都是忐忑不安的过。
杨呈忙于铲除这些东西,他不敢懈怠丝毫,一有时间,难免会陷入种种过往,被思念煎熬的痛苦实在是叫人喘不上气。
他所到之处,皆是一派安宁祥和的迹象。
对于杨呈,那些被他所救济的人们是真心实意的敬重他。
英姿勃发的俊俏少年,自有姑娘芳心暗许。
杨呈待过的地方,当地富商大贾总会有旁敲侧击问他心意。
而当有人询问杨呈是否有中意女子时,他也总是一五一十的说,有,叫温黛 。
旁人再问人在哪 ,杨呈照旧将她的事说与他们听。
起初 人们问的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楚。
可随着次数的增多,那股强烈的悲痛却随之消减了。
杨呈先不再觉得呼吸困难,心痛无比。而后是不再干到惋惜,直至最后,内心平静如死水。
“温黛”二字,不会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涟漪。
温黛的离开,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件极让人悲痛的事情了 。
想到这点,内心先是释然,继而是生出一丝惶恐茫然的情绪,他原本觉得他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能平静,可现在想来,现实确保不是这样的。
他放下的时间,全然和预期中的大不相同。
罢了,这样也好,终日沉浸在背痛之中,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有人问时,他还是会说他对她是又感情的 。至于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杨呈确幸温黛的离世对现在他来说已不是什么难以释怀的事了。他本以为以他们情谊,他会此生都要活在悲痛里,可并未。
杨呈这样想着,举目一眺远处,世间万物业已被秋染成红橙黄等。
去年这时,人间正乱,温黛在时,杨呈说决不让她伤一分一毫。
温黛没了,他又将那些情谊淡得稀薄如水。
临沂秋色浓,这里有仙门大牌鸣峥,因法力高强,故无妖魔作死。
杨呈在这过了段安宁时光,同时也遇到了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姑娘,那就是鸣峥掌门的女儿。
这时的杨呈已经是焕然一新的了,对于温黛的离开,他已不复当日痛彻心扉模样。
鸣峥掌门女儿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眉眼和温黛一样,都有叫人过目不忘的本领。
见到她的第一眼,杨呈意识到这是他见过除开温黛外,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儿。
而那个姑娘,对自己亦是一厢痴情。
想到这,他的内心竟抑制不住的沸腾。
据说那掌门的女儿眼光极高,多少前来提亲的大家贵族她尽数看不入眼。
独独……
独独瞧上了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小派出来的修士,如若能娶了对方,那他以后的生活岂不是……
杨呈不敢想,那种心情是什么?受宠若惊,对受宠若惊!
同时,他也才发觉,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件事的出现,他将温黛忘得一干二净,她生前时说过的各种话也不作数了。
展眼婚期在迩,一番思索后,他还是把自己之前的过往告诉了那个姑娘。
与其让旁人给她说起自己与温黛的事,到还不如自己主动陈述,这样还显得有几分人情味 ,这样她知道后也免了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 ,那姑娘在听后并没有任何的生气,反倒是非常同情讲他情深义重,与他拜堂,是她的荣幸。
听到“情深义重”四字的时候,杨呈的眼皮不知怎的一跳,许是心虚。
不过又想,她的同情心与温黛倒是如出一辙。
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得了闲为图一个心安 ,杨呈只身返埋葬温黛的地方。
这里原本葱郁的树木也变成了金黄,再过不久,周遭又会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
杨呈盘腿坐在坟前,一年的光景,他的肩膀宽了,身量也比去年更为高大了。
不同的,还有他的心情,去年悲痛无比,而今毫无波澜。
她的嘴巴全是血,绵绵不绝的血水从口中流出,染红了牙齿。
红红的还有温黛的眼睛。
她是被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大妖一爪捅穿了腹部。
在场的修士没能救得了的,等杨呈赶到的时候温黛已经没有气了,他们连最后的道别的没开口。
空气里满是人体内流出的血的味道,他站在原地恍悟了好久。
那些场景,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淡忘了的缘故。
林间声音最大的依旧是风吹叶子的声响,杨呈照旧说不出几句话,他怕温黛怪他,可实际温黛不会怪他。
对着坟墓出神好久,杨呈才起身离开。
冬十二月,杨呈与鸣峥掌门之女大婚,大地白雪皑皑,临沂鸣峥却是一派热闹景象,……熙来攘往,张灯结彩。
对着貌美无比的新娘子,杨呈说:“我与你,生生世世不分离。”
同样的温情,同样的话,她曾对温黛说过,一字不差,一模一样。
临沂一向繁华。
这次鸣峥掌门女儿的婚礼更是办得风风光光,五湖四海内大宗小派尽在邀请函中!。
娶亲那天乃良辰吉日,鸣铮大排宴席,广列笙歌,大宗大派俱到,散修全来。
杨呈想到了温黛,须臾,那个身影就被他在脑海中抹去。
今儿是他大喜之日,想起一个已故之人,未免有些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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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熙熙攘攘,个个脸上无不洋溢着喜气的笑容。
如果普通肉眼能看得见的话,顶会瞧见一个人群与格格不入的两个女子。
脸上虽无特别明显的表情特种,但微微皱着的眉已证实她此刻心情不佳。
“瞧见了吧。”
在她旁边的,还有一个女子,“人就是这样的,哪有什么忘不了的。”
她不做修饰的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却带了点怜悯。
茶莓活了几千年,人世流传,在她眼中,人和朝生暮死的的蜉蝣没什么两样。
她见多了人,也听惯了他们所谓的承诺啊,誓言啊。人心善变,何来永远之说。
初见温黛是在前些年的一次战争。
妖魔横行,暴乱的地方太多了,仙门百家根本管不过来,好多地方血流成河,猩红一片,空气里胀满的人体血味叫人问得想吐。
茶梅向来不爱管这些事,她是大妖,救凡人于水火不是她的职责,撺掇妖怪害人也不爱干。
只是这次死得太多了,残肢断臂浸泡在腥臭血水中,让人不忍直视。
茶梅发现温黛还有一口气,从嘴里流出的血覆盖了她的整个下巴和整个脖子,濒临死亡,痛苦不已。
看着她这副模样茶梅于心不忍,便施些法术缓解她身上的伤口,带她离开前,又放了个与刚见时一模一样的模具在那。
茶梅原先还怀疑自己这番行为算不算画蛇添足,直至那场战争结束,有人来带走“温黛”的尸体。
把温黛带回来的一个月里,她的伤就痊愈了,没有任何的症状。
“多谢救命之恩。”
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委实让温黛惊愕不已,她赶忙作揖道谢,而后阐明了想要回宗门的想法:“有人还在等我,我……”
不等温黛把话说完,茶梅嘴角就扬起一抹笑。
此种举动,多少刺痛了温黛的心,那个表情,多少有些讥笑的意味,她的一片真情,这些年来的朝夕相处,杨呈竟在如此短暂的一年里就将她弃之不顾。
温黛觉得心脏如同被人用力握住一般,丝丝血水渗出,疼得她全身抽搐,嘴唇发白。
同生共死的经历,居然可以忘得这么快 。
这种事情打击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重。
温黛有好些日子都陷于这股心情的泥潭。
她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可这个世道,远有比这更为沉重,更为悲恸的遭遇。
那便是失去至亲
温黛这才幡然醒悟,这世间还有不计其数的人因妖魔的丧心病狂而变得举目无亲。
撕心裂肺的痛苦曾让幼时的她整日以泪洗脸。
那种遭遇她怎么能抛之脑后,长久沉溺于这种情绪中实非好事。
温黛重新拿起了剑,师门是回不去了的,既然如此,那她就当散修吧,形单影只未尝是坏事。
茶梅救了她的命,她不不能这般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