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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明婅还是太过年轻,不知道只要有利可图的事情,向来是人人都要插上一手的。

      自她中举的消息传开,于家村便再没消停过。

      昨日安员外才提出结亲探她的口风,后脚方圆百里的媒人就纷纷上门,差点踏破明婅家的门槛。

      茅屋外每日都有新面孔探头探脑,来往的人个个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都是结亲的意思。

      明婅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可三日过去,她连读书的工夫都被搅得七零八落。

      这天黎明,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后院的柴门——明婅特意挑了天光未亮的时辰,想着总能避开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

      谁知刚迈出左脚,就听见一声尖利的招呼:“哎哟!明举人今个儿起得可真早!”

      只见树丛后转出个穿绛色对襟的老汉,脸上扑着厚厚的铅粉,发间还簪着朵艳俗的绢花。

      明婅认得这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官媒徐三汉,前日刚被她婉拒过。

      “俺特意带王家小子来给你问安。”

      徐三汉朝身后招手,一个半掩面的瘦弱男儿怯生生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

      “这孩子天不亮就起来蒸的桂花糕……”

      明婅倒退半步,后背抵上了篱笆。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穿绸缎的是李记布庄的当家,挎药箱的是镇上医馆的医师,甚至还有两个扛着农具的村妇在田埂上张望。

      “举人姥姥!”

      徐三汉突然提高嗓门,“你摸摸这孩子的绣活……”说着就要掀那男儿的衣袖。

      “失礼了!”

      明婅仓皇转身,竹篾编的篱笆被她撞得哗啦作响。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直到跑进后山的竹林,那些声音才渐渐消散。

      林间晨雾未散,明婅扶着青竹喘息。

      如今中举不过五日,她已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树大招风。

      那些媒人眼里闪烁的精光,让她想起集市上争抢肥肉的鬣狗。

      明婅越想越头皮发麻,干脆一路疾行,遁去了姑姑家。

      “听闻咱们举人姥姥这几日可谓是风光无限,怎么今日一瞧,竟然如此狼狈?”

      于欣正蹲在院子里扎马步,见明婅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明婅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你还笑!我都快被那些媒人逼疯了!”

      于欣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那么多可人儿都没看上眼的?要不姐们儿帮你合计合计?”

      明婅翻了个白眼:“少打趣我。我现在哪有心思结亲?春闱在即,我待在村里连书都看不进去,再这么下去,明年怕是要名落孙山。”

      于欣却不以为然,翘着腿道:“要我说,你这人就是死脑筋。若是换了我,中了举人,定要娶他十个八个,今日收绸缎,明日收银钱,后日再收几亩良田,岂不美哉?”

      明婅被她这没脸没皮的话噎住,半晌才道:“你当娶夫是买菜?挑挑拣拣,越多越好?”

      于欣理直气壮:“那当然!咱们女子在世,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骄夫美侍?你如今有了功名,自然该好好享受。”

      明婅懒得理她,转头看向屋内:“姑姑呢?”

      “去镇上给你爹抓药了。”

      于欣耸耸肩,“怎么,真打算躲在我家不回去了?”

      明婅叹气:“至少躲半日清静。”

      日头渐高时,明婅还是拖着脚步回了家。

      一进里屋,就见于氏靠在床头,手里正捏着一叠庚帖,见她回来,抬头笑道:“回来了?今日又有三家来说亲,我都替你记下了。”

      明婅顿时头疼:“爹,你怎么也掺和这事?”

      于氏轻咳两声,将庚帖放在一旁,温声道:“爹知道你不耐烦这些,可婚姻大事,终究要考量。安员外家条件优渥,她家大郎又是正夫所出,你若应下,日后仕途也能多份助力。”

      明婅沉默片刻,低声道:“爹,女儿未来还长。况且如今我才十六,两年后才行冠礼,议亲之事当真不急。”

      于氏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复杂:“爹明白。可这学途漫漫,若无亲族在后扶持,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艰难。”

      “安家虽非权贵,但在梁州也算有头有脸,你若与她家结亲,日后入京赶考,至少盘缠不愁。”

      明婅抿唇不语。

      她何尝不知父亲的意思?

      不止学之一途花费颇多,读书人若想要出头,光靠才学还远远不够。

      安家的财力、人脉,确实能让她少走许多弯路。

      可是……

      “爹,再等等吧。”

      她最终轻声道:“至少等女儿春闱之后。”

      于氏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半个月后——

      明婅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驴车,转身扶住于氏的手臂:“爹,到了姑姑家记得按时服药。你腰伤刚好,千万别再逞强下地。”

      于氏刚要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明婅急忙拍抚他的后背,掌心触及的嶙峋脊骨让她鼻尖发酸。

      这些日子父亲强撑着应付媒人,腰伤虽愈,咳疾却越发加重了。

      于箐大步走来,接过包袱嗔怪道:“我还能亏待自己亲弟弟不成?倒是你——听说县学里那些世家女惯会捧高踩低,你如今虽是举人,到底根基尚浅……”

      “姪女省得。”

      明婅受教,转身捆绑行李时余光却突然瞥见竹篱后探出个鹅黄色身影。

      那是个身量渐成、粉面桃腮的男儿,双眸澄澈灵动,琼鼻樱唇,微微一笑时嘴角两侧竟有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明婅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姑姑家的二郎,于欣的幼弟——于洹。

      他攥着个靛蓝包袱蹭到车前,头上浅绿色的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这个素来活泼的小表弟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垂着头细声细语地将包袱塞给了明婅,“给、给明姐姐做的鞋……”

      包袱散开一角,露出双青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却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所为。

      最稀奇的是鞋帮上竟绣着几枝墨竹——众所周知,男子学绣花天经地义,可这竹子……

      “哟哟哟!”

      于欣突然从车后冒出来,啧啧称奇道:“咱们洹哥儿什么时候学会绣竹子了?该不会是——”

      “阿姊!”

      于洹急得去捂于欣的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慌乱间袖口滑落,露出了指节上新鲜的针眼。

      明婅心头微动。

      她记得去年清明,自己在祠堂临摹墨竹图时,曾有个小身影在门边张望过。

      当时只当孩子好奇,没想到……

      “多谢表弟。”

      她将包袱仔细系好,摸了摸他的头,“表姐手头也没什么合适的当回礼,等我和你阿姊去了县城,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你捎一份回来。”

      于洹漾着水光的杏眼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着点点头,乖乖地说好。

      “走了!”

      于欣跳上车辕,甩了个响鞭,驴车便吱呀吱呀的走动起来。

      刚驶出村口,于箐却突然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塞给明婅。

      “差点忘了这个!”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明婅道:“这是给县学周教谕的,她与我早些年有点交情,你去了后先拜会她,免得被人刁难。”

      明婅郑重接过,点头道:“姑姑放心,姪女一定谨记。”

      于箐却仍不放心,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欣儿这孩子性子野,我管不住她。你如今是举人,她多少听你的话,出门在外,你可得替我好好看住她。”

      明婅失笑:“姑姑多虑了,表姐虽然顽皮,但大事上从不糊涂。”

      “糊涂不糊涂的,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于箐瞪了一眼坐在车辕上哼小曲的于欣,又叹气道:“你是不知。自从上次收刮完她身上的银钱,这小兔崽子竟敢溜去镇上的赌坊厮混,还差点被人扣住讨要赎金!”

      “若不是一个工友看到告诉了我这件事,还不知道这逆女到底想瞒我多久!”

      明婅一怔,转头看向于欣,后者正假装没听见,仰头望天吹口哨。

      “还有这事?”

      明婅皱眉,严肃道:“悦之,你怎么沾上如此陋习?”

      于欣嘟嘟囔囔,十分不服气:“我就是去瞧个热闹,又没真赌……”

      “瞧热闹?”

      于箐气得直戳她脑门,“你当我不知道?那赌坊的老板都找上门来了,说你欠她三两银子!”

      于欣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不是手气不好嘛。”

      明婅扶额,真心觉得自家好友挨亲娘的毒打挨少了。

      “姑姑放心。”

      她正色道:“我会看着表姐,绝不让她再碰这些东西。”

      于箐这才稍稍安心,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明婅:“这里头是些碎银子,你俩路上用。到了县学,该打点的别省着,咱们虽不是富贵人家,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明婅心生感动,刚要推辞,于箐却已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驴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凑过来撞了撞明婅的肩膀:“哎,你真打算管着我啊?”

      明婅瞥她一眼:“不然呢?让你再去赌坊输个精光?”

      “啧,小气!”

      于欣撇嘴,“我这不是想着,万一赢了呢?咱们去县学的盘缠不就有了?”

      明婅懒得理她,低头翻看姑姑给的信。

      于欣见她不搭话,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说真的,你刚才看见洹哥儿那模样没?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明婅手上动作一顿,淡淡道:“小孩子害羞罢了。”

      “害羞?”

      于欣夸张地瞪大眼,“我弟弟我还不清楚?他打小胆子大得能上天,见着老虎都敢摸一把,什么时候见人害羞过?”

      明婅没接话,只是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于欣却不肯放过她,阴阳怪气道:“哎,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不如等春闱后娶了他?反正有句话不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浑说什么!”

      明婅耳根微热,皱眉斥道:“良家儿郎,还未束发,这种话也能乱说?”

      于欣哈哈大笑,拍着车板道:“瞧瞧,急了急了!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护上了!”

      明婅索性闭目养神,不再理会这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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