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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丰隆十二年,九月

      正是秋收时节,山脚下的梯田层层叠叠,宛如撒落的金箔铺满四野。

      田中稻谷已然成熟,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的,将原本挺直的谷杆都压弯了腰。

      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与桂花的香甜,微风送拂而来,让田间劳作的明婅有片刻放松。

      她将最后一捆稻谷运上田埂,终于有空擦擦额间的汗水,打开器具喝口汤。

      看着整齐码放的稻捆,明婅舒了口气。

      这是她和父亲劳作一年的心血,虽然只有三亩薄田,却承载着他们全部的生计。

      想到父亲,明婅难免有些心忧。

      前些日子稻谷成熟在即,正是需要农人抢收的关键时期,可明婅却因参加乡试而分身乏术。

      于氏心急等不及女儿回来,竟不顾她临走前的叮嘱,自己下田割稻去了。

      这些年为了让明婅进学念书,虽说她姑姑也出了不少力,但绝大部分时间还是于氏在拼命挣钱养家,过度操劳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

      这不还没割到一半,于氏就闪了腰跌扑在田里,过了老半天才被来找他的邻居发现。

      明婅是回程途中得知这个消息的,着实吓了一跳。

      急急忙忙赶回家,见父亲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起不来还安慰她,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明婅扬头喝完,将空的汤壶收拾好,担上成捆的稻谷往山腰上的坝子走。

      那是这里最大的谷场,于家村的农人大多都在这里进行脱谷和晒谷。

      太阳刚刚升起,天际间铺满了大片绚丽的朝霞,宛如上好的绸缎。

      明婅到谷场卸下货,还没来得及换口气就被远方一个大声呼喊着她名字,极速奔来的青色身影撞了个满怀。

      “明婅!明婅我跟你说……”

      青色身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却紧紧抓住明婅的肩膀,脸颊因激动而涌上两团红晕,兴奋的吼道:“你中举了!”

      “什……什么?”

      明婅被好友告知的消息震懵了,连汤壶摔在地上都忘了捡。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的追问:“你说什么?悦之,你……你说我上榜了?”

      “可不是!你秋闱中了解元,解元啊!来报信的人都过了村口往你家去了,你赶紧跟我一起回去!”

      “那、那……”

      明婅也有些手忙脚乱,恍惚道:“我还要脱、脱谷……田里刚收成完……”

      “姨姥姥哎,还管什么脱不脱谷!”

      于欣简直比明婅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连连催促她快走,又推又拉的把人拽回了家。

      此时明婅家冷清的小茅屋内外已经挤满了人,个个精神抖擞,喜气洋洋,现场十分热闹。

      从村口簇拥着爆竹声跟来的乡亲们连连道贺,朝庭派来报信的一干官员也正在堂屋里等她。

      于氏腰伤不宜走动,便是村中里正和明婅的姑姑于箐代他出面在招待客人。

      “明举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明婅二人,还未走近,门外围观的村民便是一片欢呼。

      明婅在众人的热切关注下颇有些不自在,想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还未曾有过像今天这样备受瞩目的一日。

      仿佛身在云端,飘飘欲仙。

      “好了,这位就是新贵人吧!”

      报录人先是恭贺了明婅一番,宣读榜文和交付功印后再为她细细交代了明年春闱的一应事宜。

      明婅谢过了,正打算送人出去,外面的人群却突然传来骚动。

      “……安员外过来了!”

      “还抬着贺礼,看样子是来恭喜新举人的。”

      “真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啊!附近十里八乡都是安员外出资办的学堂,这些年可是出了不少读书人。”

      安员外名讳至良,现寿四十有六。

      此时她头顶鹿冠帽,身穿圆领袍并玄靴而来,面庞红润,昂首阔行,瞧着身子骨十分健朗。

      “老身这句恭喜来迟了,明举人莫怪!”

      安员外大步跨进门槛,嗓音洪亮。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健壮的仆妇,都抬着沉甸甸的贺礼——两匹上好的绸缎、一匣银锭、几盒名贵药材,还有一坛陈年桂花酿。

      明婅连忙上前见礼,安员外却一把托住她的手,笑容满面:“不必多礼。这梁州城多少年没出过解元了,你可真是给咱们长脸啊!”

      于箐在一旁笑着附和:“安员外慧眼。咱们明婅自小就聪明,如今中了举,日后定能光耀门楣。”

      安员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明婅身上打量一番,又转向里屋,问道:“听说令尊腰伤未愈?我带了上好的膏药来,专治跌打损伤,回头敷上看看效果。”

      明婅心头一暖,再次道谢。

      安员外摆摆手,爽朗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倒是你,年纪轻轻就成了举人,前途无量!”

      她顿了顿,忽然笑眯眯地问:“明举人,可有婚配?”

      明婅一愣,还未回答,一旁的于欣已经笑出了声,打趣道:“安员外,你这是打算给我们明举人说亲?”

      安员外哈哈一笑,也不遮掩:“正是!家中大郎今年十五,模样周正,早年读过一些诗书,也算知礼。若是明举人不嫌弃,咱们两家结个亲如何?”

      堂屋里顿时一片哗然,乡亲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大郎又是正夫所出,若是嫁入明家……虽说衣食艰苦了些,但那可是未来能做官夫人的大好事啊!

      明婅耳根微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虽知自己中了举,婚事必然会被提及,却没想到安员外如此直截了当。

      于箐见状,连忙打圆场:“安员外厚爱,我们明婅自然感激不尽。只是她年岁尚小,又刚中举,春闱在即,怕是暂时无心婚事……”

      安员外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春闱要紧,婚事可以等明年再议。今日我来,一是贺喜,二是结个善缘。明举人若有意,咱们日后再详谈。”

      明婅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员外抬爱,晚辈定当认真考虑。”

      安员外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仆从告辞了。

      乡亲们簇拥着送她出门,议论声久久不散。

      待送走全部的客人,明婅才得以喘息。

      她走进里屋,见父亲于氏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张朱漆榜文,眼眶微红。

      “爹……”明婅轻声唤道。

      于氏抬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我儿出息了。”

      明婅鼻尖一酸,跪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爹,你别激动,腰伤还没好呢。”

      于氏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爹高兴,真高兴……这些年,你寒窗苦读,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总算有了回报,爹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爹!”

      明婅皱眉,生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还长寿,以后得看着我考上进士,做大官呢!”

      “好,爹等着。”

      于氏笑着抚向女儿的鬓角,眼中满是欣慰,叹道:“我儿纯孝,要是你娘还在,见你如此才华出众,应当是十分高兴。”

      明婅连忙扶住父亲的手,回应道:“女儿待会儿就去给娘上香,告诉她我今日中举的好消息。”

      于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明婅扶他躺下,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去收拾满屋的贺礼。

      于箐帮着姪女一起清点,一边笑道:“安员外倒是大方,这些绸缎足够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了。明年进京赶考,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明婅点点头,心里却还想着安员外提亲的事。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安家主动示好,无非是看中她未来的仕途。

      若能结亲,对她而言也是助力。

      只是……婚姻大事,终究不能草率。

      正思索间,于欣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

      “靖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烧鸡!这可是姐们儿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千万别让我娘知道……”

      话语未毕,便看见还在帮明婅收拾贺礼的于箐,于欣顿时燥得抓耳挠骚,恨不得把手上的油纸包藏进地缝里。

      呐呐道:“娘,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于箐马下脸,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好你个私房钱!”

      “说,是不是你爹私下塞给你的又拿去胡吃乱喝了?读书不用功,尽学些泼皮落户的行径!”

      说着说着,明婅就见姑姑抽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奔向于欣,打算给自己的女儿来一顿竹笋炒肉。

      于欣一见这架势,连忙把烧鸡扔到桌子上,都没功夫告诉明婅给她留一半明天吃,便转头一溜烟跑了。

      于箐气得不行,见这逆女出了门影子都快跑不见了,只好放声威胁道:“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家,不然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明婅忍俊不禁,却也赶紧伏低做小给好友说些软话。

      “你们姐妹俩啊!”

      于箐失笑,拍着明婅的肩膀说:“我是没指望那逆女出落得像你这般有出息了。只盼着她多做些学问,日后成了家也不至于让夫郎男儿做个庄稼汉。”

      又道:“好孩子,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你爹。你爹这半辈子过得坎坷,好一阵歹一阵的,妻妇早早没了,却又万幸生下了你。现今你有如此成就,也算是你爹苦尽甘来了!”

      明婅不知如何回应这段话,但于氏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让父亲以后都过上好日子。

      于箐走进里屋时,于氏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还攥着那张朱漆榜文。

      听到脚步声,他慌忙抹了抹眼角。

      于箐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阿弟,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掉眼泪了?”

      于氏勉强笑了笑:“阿姊,我只是……想起允期了。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我们的女儿这般争气……”

      话到一半便哽住了。

      于箐轻轻拍着他的背:“十六年了……当初你大着肚子从昌州千里迢迢过来时,我都差点没认出你。”

      于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榜文边缘:“……那会儿没法子。明家骤然遭逢大难,树倒猢狲散,我唯一能寻求的助力也只有阿姊你了。”

      “允期被带走的前几日才知道我怀了身孕。那时家中何其动荡,她竟悄悄留了笔钱财让我带着婅儿离开……”

      “明家的事……”

      于箐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这些年你从不肯与我细说。这也罢了,现如今婅儿已经中举,总该让她知晓些内情……”

      “不行!”

      于氏突然激动起来,牵扯到腰伤也不顾,悲怆道:“当年我已经失去允期了,现在不能再失去婅儿!”

      于箐只得把话咽回去,她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轻声道:“可这天下的道理,终归是纸包不住火……”

      明婅从柜中取出三支线香,在油灯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简陋的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供桌上摆着一个褪色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妣明决之灵位。

      “娘,女儿中举了。”

      明婅将香插入小香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解元。”

      香灰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明婅望着牌位出神,她从未见过母亲,只在父亲口中的描述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博学多才的名仕,擅丹青,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是世家才杰的典范……

      父亲说她是娘唯一的孩子。娘很爱她,临终前还专门给她取了名字,说生下来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名婅,是男孩的话就叫句。

      夜深人静时明婅也曾想念过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期盼她能进入自己的梦境看看自己。

      但不管是午憩还是夜眠,她从未做过能清楚回忆起的美梦。

      她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母亲早已入了轮回也说不定。

      窗外月光皎洁,明婅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十六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明年春闱,她一定要考中进士搏一搏前程,至于自己的婚事……

      她闭上了眼睛,想着——路还很长,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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