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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绛唇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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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仙人已经走了很久,他迟迟未眠。脑海里乱糟糟地,怎么也睡不了。
他记忆里,空隐这样的人士,在故乡桐城很多,却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唯一的接触,大概是五年前,杜氏夫妇生活中感知到,自己儿子对丹药了解深刻,认定他有些天赋,于是交了学费,和一位叫张夏尔的仙人学习。张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材料和步骤扔给他后便不再管,或许这种方式更有助于他的成长,但是这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是自称空隐的老者把这东西留下,说明他认可了我吧?杜谨伸手摸腰间打了个死结的令牌,冰冷而细腻的手感叫他差点流泪。挨饿受苦的日子已经过去,这是他开启未来的钥匙。可是他的家庭,只剩他和年幼的弟弟能够支撑,若他走了,他的家庭该怎么办;他同时在想,自己真的能够成为仙人吗?
艰难喘着粗气,良心和渴望煎熬。他只能不断自语:“应该相信自己。”
青春时光稍纵即逝/该去哪里寻找时间的残余/在花园里/在小山上/面朝夕阳/许愿四月的花永不凋亡
七年后。
老茧爬满青年曾经执笔杆的手,抚摸已到他胸口的,他的弟弟杜缅,他怀着释然放开弟弟浓密发上的手:“你长大成人,我也该走上自己的道路了,弟弟,就此别过。”
杜缅点点头,乖巧的模样,叫多年辛勤压垮了快乐的杜谨,也罕见地笑了。
一旁父亲沧桑的面庞之上,是喜悦,对孩子出人头地的喜悦,他拍拍杜谨的手,语重心长:“谨,慎行也,望你在铁河宗,能够小心些生活,成就大事业。”
“家里的事情不必操心。你入了仙途,便和我们这些凡人不同,一间药店而已,没了也没什么,我们只求你幸福。”母亲在一边,泪眼朦胧地同他对视,跟着丈夫唱离别。
皱纹跟随他们的动作,杜谨颤抖嘴唇,言语却被堵塞,他想再说些告别,只感觉冗余。他紧了紧背带,松开了老人的手,直起腰,最后留下一眼:“孩儿不孝,不能侍奉你们到老。我会出人头地!”
和父母拥抱后,他决绝地留下一个坚硬的背影。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
跋涉几千里,沿黄河口沿北,青年见过太行、大吉岭,黄河飞瀑,湿地的候鸟,随着风向前,在门前出示推荐,拉去做能力测试……之后的故事便是全宗人知道的事情。贾琼见过这位“天才”如何在丹药、阵法方面大放异彩,同时见过他的陨落,在高手如云的铁河宗,多而不精,便为平庸——想到这里,他看向前方,在深秋季节,枯败之间,目的地近在咫尺。
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这种失去自信的人多少有些歇斯底里,该怎么和对方谈话?心中不安顿起,但是长老之命难以违背,他深呼吸,抬起手,放下,再次抬起,才终于扣响门扉。
敲门清脆的声音和阵法向前推进,他自语道:只需等待,静默的等待,和风一起。于是思绪飞至渺远的晴空之间,他无所事事注视自己影子的变化,直到门扉轻轻打开,他发现影子随着太阳移动一厘米。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温柔而冷漠的声音,春风一样滑过他,一张棱角模糊的脸从门后探头,并不显得神经质。悬着的剑落下,他处于恍惚之间的神情回清明,抱拳问候,出示快玉:“在下贾琼。师弟,毛长老邀你往红楼,有个人要见你,名字叫……陈翥。”
陈翥喝到第四杯大红袍,听见一阵不慌不忙,虚浮,犹豫的脚步声,在门口踱步后来到他的面前。年轻的天才还低头沉浸在大红袍的回甘,察觉到脚步停止,头往上看,见件黑色外衣,褶皱不断,腰间挂着他熟悉的双鱼玉佩,里是刺绣繁复的宗门服饰,他脑海里瞬间匹配到过去的瞬间,加速晶状体向上移动的速度。
这张脸他看清了:是洁白雪色之上独舞,铁河六君子之一,他心心念念的杜谨!苦恋被太阳无情炙烤的跑完1000米后的渴水人,见甘霖心跳加快,血管扩张,差点喷出刚入口的茶水,暗自大叫师父,并且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目光热切,有如一只灵巧的云雀鸟,叽叽喳喳的热情,直直打在对面,烫的男子不知所措,僵硬地开口:“晚辈,姓杜名谨,字慎行,空隐长老门下弟子。受毛长老之命来此。”
杜谨按着在沉浮中锻炼的人情世故,先手做了揖,一副顺从,低头弯腰,看得陈翥眉头皱起,思绪纷纷然。
听见“晚辈”二字,他用灵识探了杜谨修为,不过金丹,在他意料中。但是,杜的神情……在陈翥的认识中,师父就是这样,待人谦逊有礼,因此行了对师兄的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脸色憔悴,黄黑的阴影在上蔓延,胡子都长长了到脖子,黑衣更是显得整个人都老了几百岁。
在我面前他从没这样,陈翥想,原本他期望见到的师父是之前的退化版,没那么精于世故,包袱深重,应该有活力,可是,师父现在这个消沉的样子,到底是……陈翥压抑了心中的万般猜测,也行了同样个揖。
“我是陈翥,你好。”他连忙扶起杜谨:“坐下吧,光站着多没意思。喝茶喝茶。”杜谨摇了头,陈翥当没看见,拉他到柔软的长椅上喝大红袍,那瞬间不安、惊讶在杜脸上炸开了花,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递过茶水,杜识相地抿了口,赞叹味好,陈翥又给他加了一壶,搞得杜谨不知所措也没理由拒绝。
于是,两人在这寂静中对饮。就连窗外雪花落下的影子在他们脸上浮动,也清晰可见;煮着水不断滚动的壶,滋滋冒着蒸汽,在不久后难见的平静祥和笼罩这方天地,但一股难言的尴尬,也同样在两人间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