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死对头被我玩疯了》边草绿

3、第 3 章 好生看看朕

　　旧皇换新皇，这座乌烟瘴气久了的宫室却没有万象更新，甚至灯烛都没更亮堂一点，一切如旧。

　　灯火幽微处，新君静静地倚在坐榻上，不闻呼吸之声。

　　与外界口口相传的暴戾狠辣不同，他本人身上倦世腻烦之感胜于肃杀，平直的大双眼皮漫随眼尾弧度上扬，嘴角天然下垂，神情冷漠懒恹。

　　孟姓皇族几乎人人生得一副温柔欢喜面，有儒生君子们最喜欢的仁慈相与端庄优雅。

　　孟衢明得天眷顾，美则美矣，两样都没有。

　　他最得力的谋士柏易被众人推举出来劝谏他，登基大典被一推再推，眼看司天台测算出来的最后一个吉日也要错过了，却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群臣焦躁的不行。

　　柏易从天理人情到万民所求，从祖宗礼法到天下心安说的口干舌燥，坐在榻上的孟衢明却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反复咀嚼着封密信。

　　孟衢明低垂着眸，一遍又一遍地嚼碎上面的每一个字。

　　密信说：解侯一行因重疾耽搁，滞留湖州，不知归期。适逢有解侯的爱人携子相寻，解侯请求宽容二人一同回京。

　　见柏易已经懂事地闭上了嘴，静坐在一旁。

　　“你怎么看。”
　　孟衢明直接略过登基大典，将密信推给他。

　　“陛下，臣以为陛下得成大事，太湖军功不可没，而湖州正是龙兴之地，素闻解候善于用兵、眼光毒辣，陛下不可不防。”

　　这份警觉却不在他的心坎上，孟衢明微挑眉，随意支吾了声。

　　柏易又道，“此外，臣拙见，陛下所派之人俱是精锐，解候又常年身强体健，此番病疾来势汹汹，实在不通情理，陛下应当细查。”

　　“再者，边臣回京家人随行，本是常理，解候有大功于南疆还特意请旨求带娇妻稚子，实非恭敬，却有恶意陷陛下于苛责功臣之嫌。”

　　说完，柏易试探地看向御座之人。

　　新皇不是一个情绪充沛的人，起兵成事之后，太湖军驻扎皇城，日下城里追随纪王的世族已经被清剿了个遍，横着抬走的人比街上走的活人还多，整座城池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昔日耀武扬威的王公贵胄们，个个简居家中，日日烧香拜佛，问道求仙：
　　——太湖军请回家吧，回家吧。

　　但孟衢明不论是亲自手刃纪王，还是下达一道道诛纪王妃林氏全族、灭纪王母家赵家等的旨意，从未见多余的神情。

　　既不得意，也未有犹疑。

　　恍如砍瓜切菜，快速，冷静，机械，麻木又凉薄。

　　以致日下城中人，认定解千愁作为旧日纪王的伴读，还是致使新皇遭贬江南的首恶，不论军功如何，下场一定不会好。

　　柏易亦然。
　　所以，他调动军器监，帮皇帝降下雷霆之威，逼请解千愁回京。此时，也没有要和解千愁缓和关系之心，不怕与他结仇结怨。

　　理当没什么表情的孟衢明轻敲着扶手，倏然一声冷笑。

　　“混账！”
　　孟衢明习惯半阖的眼眸睁开，无比雪亮。

　　膝盖及地的脆声在殿内响起，柏易离座跪地俯拜。

　　“先帝派他去南疆，是为求他能好生思过，”孟衢明闭眼缓了口气，却仍旧是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结果才短短三年，便是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了。好得很呐，丝毫不知检点！”

　　沉静许久的湖面炸开，巨浪滔天，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被拂落，“竟然还敢叫朕允许他把那些蠢货带回京，简直异想天开，不知所谓。”

　　柏易深埋着头，尽管他直觉皇帝的重点搞错了，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盛怒失智的孟衢明。

　　皇帝的决定下的很快。

　　“之前商议给他的犒赏，不必给了。官职想必他也不稀罕，朕容他在府邸好生陪伴妻儿吧。”

　　“修葺改造平乐候府的人等，也尽数撤回。”

　　对面人惊疑不定，“平乐候府早修缮妥当了。”

　　孟衢明露出了好看的笑容，“你不会叫人砸了吗？”

　　柏易心中百转千回，想不到这样做除了出气外的任何一点好处。不论如何，明面上都应厚待功臣，以彰皇帝仁义，将修好的府邸再砸烂，更只是泄愤，万一解千愁真有异心还打草惊蛇，不符合谋划布局。

　　但上首之人倚回坐榻，手指微抬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未及走出殿内，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叹息。

　　随即，他被叫止。

　　孟衢明情绪控制能力一流，怒气已被镇压，声音不辨喜恶，“喊最好的御医即刻去湖州，好生看看朕的小解侯病死了没有。”

　　“还有，朕要设庆功宴，宴席上，先生记得好好儿款待解候。”

　　柏易听懂了言外之意，应下后插话再劝了句应早日举行登基大典。

　　这次孟衢明松口了，并将一应事宜交给他办。

　　所有人被遣走后，殿中愈加昏暗静寂。

　　孟衢明空坐了一会儿，俯身去捡拾扫落的奏折。

　　丈高的奏折大半落地，他默默地捡了几本后，手指一停。

　　金砖上两本紧挨的奏折间露了个信纸的小三角。

　　孟衢明把那张信纸抽出来看，是新封中书侍郎江秀写的劝平乐侯早归京书。

　　文武之道一张一驰，有柏易送去的威胁杀解千愁的威风，自然还得有，故友出面，温言分析利弊的亲笔书信，劝解千愁别上火过头一不小心就做傻事了。

　　柏易和江秀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是他在吴地亲请出山的谋士，一个是自小跟着自己的伴读，恰好还和解千愁有故交，正好用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如此可保解千愁安分回京。
　　以免才安定的南疆再起战火。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封唱白脸的“劝平乐侯早归京书”还摆在他案头。

　　寄出去的是什么呢？

　　*

　　新皇压着司天台算出来的最后一个吉日举行举行了登基大典，定年号建武，同时，减去“明”字，帝名：孟衢。

　　说是方便百姓避讳，听着像那么回事。

　　消息传到湖州时，解千愁正捧着新配的菊花茶，拿康荣打趣。

　　“康公公，你们这病来得可真不巧，”他笑得一脸无辜，“要不是你们拖着，我定是要去拜贺陛下万岁的。”

　　康荣喝着御医开的苦药，连眼皮都懒得抬。

　　解千愁却也不恼。
　　他心知肚明，这病来得可真好。
　　要真巴巴儿地按时赶回日下城，错过了安置纪王遗孤不说，还要老老实实跪在孟衢明脚下喊万岁，想想就亏得慌。

　　说到纪王遗孤他就来气，那位纪王留下的暗哨，没名字，没户籍，整一个黑户不提，他顶着各路眼睛的监视，费了好大劲才给她在安南弄了个清白身份，结果人家不满意文邹邹的名字，非要叫楚猛女。

　　她爱叫什么自己管不着，但她还想给纪王遗孤起名叫“解壮人”。

　　解家族谱上要出现这三个字，解千愁觉得自己死后没脸见祖宗。

　　御医给众人调理小半月后，康荣等人勉强能赶路了。解千愁和楚猛女却也为这事私下吵了小半个月。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孩子叫解壮人就叫吧，作为交换，回日下城后她得陪自己好好演戏。

　　一行人再次匆匆往北赶。

　　为弥补耽误的时间，陆路换水路，众人过太湖，至苏州，直接坐驿船北上。

　　又半个多月后，才抵日下城。

　　城外重兵驻扎，勤王结束的太湖军接管皇都防务至今，对过往商旅盘查严苛。解千愁一行也没能例外。

　　解千愁下马钻进马车中，看了眼昏睡的婴儿，最后一次跟楚猛女对词。

　　“名字的事我答应你了，”他压着声，“你得遵守承诺和我好好配合。否则，死的不止你我，连同孩子、解家人和与殿下相关的剩下人等，一个都保不住。”

　　楚猛女爽快，“要我做什么？”

　　“做你自己。”解千愁已经不对楚猛女的演技抱以过高的期望，“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记住一条，是我死缠烂打追的你。别的，有人问起来，记不住就直接说不记得了。”

　　她拧起眉，“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儿的。”

　　解千愁笑了，“我知道。所以要你委屈一下，假装是被我权势逼迫，外加我模样还过得去，又帮你进益武功，你才勉强同意。”

　　“成。”楚猛女一脸无所谓，“简单，我记得住。”

　　“另外，”解千愁收了笑，不带半分嬉皮笑脸，“不论我做什么，你生气、嫌弃都行，只是千万不要过于惊讶。有时情非得已，我可能会干点出格的事，但我不会真冒犯你。”

　　他们在别人眼里是连孩子都有了的关系，要说一定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去。

　　“而且日下城里监视我们的暗探不会少，你不用多顾及，照你的方式处理了就行。还有，侯府账上的银子随便支取，尽量把自己当作侯府夫人一点儿，就这些可以吗。”

　　也许这些都派不上用场，但不能不提前想周全，解千愁恨不得一点一点掰碎了讲给她听，奈何对面人“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你真是个啰嗦的人。”

　　他再问，“能吗？”

　　“知道知道，能能能，行了吧。”

　　解千愁点了下头，不再烦她，侧身撩起帘子，透过缝隙，他先窥视到不是巍峨皇都、故人故地，而是密密麻麻的太湖军。
　　这些才是新皇最锋利的爪牙。

　　重兵霸道地镇压一切邪祟，也蛮横地压制住了他所有的不甘和躁动。

　　能调动南疆所有兵马的虎符在手上转出几朵花，解千愁心下微顿，握了许久的东西，要完璧归赵了。

　　他喜欢纪王的温柔仁义，一心为其行走筹谋多年，谁知，天下尽归孟衢明。

　　楚猛女见不得人伤春悲秋，难得安慰了句，“别怕，大不了咱们去杀了那狗皇帝，成了还怕什么，不成就一起死。”

　　解千愁看不到未来哪处不黑暗，但他被安慰到了，春风又回桃花面，旋即轻笑起来，“那可不行，敬谢不敏。”

　　马车被兵卒拦停，有传旨人请解侯即刻更衣，入宫觐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