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长天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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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杀完了，茶楼里的听众才后知后觉地炸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等血溅人堆儿的戏码。人群推搡哭喊，夺门而出的、埋怨责怪“解千愁有病，非要挤人堆里听戏连累大家”的、揪着伙计叫赔钱的，沸反盈天。
贺春来狼狈地从椅子底下爬出，顾不上擦伤，逆着人潮往二楼跑。
血水流过楼梯，木阶浸成深色，一颗人头滚在转角处。
喉间一股酸气往外涌，贺春来捏着鼻子闭着眼睛，越过那颗人头，强忍着呕吐感，直往上冲。
解千愁正蹲在血泊里，拿刺客的衣服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尖。茶楼管事连滚带爬赶到，对着个吓懵没处躲的小侍劈头盖脸地骂，“蠢货！你不知道给贵客安排包厢吗？！”
听到逆向而来的脚步声，解千愁歪头望了眼。
见是贺春来，他微微挑眉，有些惊讶。但这应该是这位大少爷的极限了，对面人脸色煞白，指头尖抖得厉害。他笑吟吟起身，不着痕迹地遮挡住身后那串人头，说了杀完人的第一句话。
“我的小公爷，你没事儿吧。可别等会儿大长公主殿下亲临寒舍，找我算账了。”
贺春来上上下下看了眼这人，衣衫完好，轻松如常，连破皮的地方都没有。这才转头扒上栏杆，探出身去透气。
结果和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个正着。
他急急回头看解千愁的脸洗眼睛，却忘了屏住呼吸，夏日高温下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呕——”
解千愁，“……？”
得，大少爷在刺客刀下没出什么事儿，倒要被事后这点小场面熏晕过去了。
正准备拎着贺春来跳窗户走人，省得再走一遍被弄上了血污的楼梯，加重惨状，楼下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巡城官兵将茶楼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看也不看具体情况，按刀高喊，“肇事者何在？上前回话！”
他轻啧了声，眼底闪过丝不耐烦。
贺春来直接开骂，“我真是艹了，该死的酒囊饭袋们早不来晚不来，我要出去沐浴……呕……！”
想都没想，解千愁遵照原计划，带着人跳窗走了最近的路。
风声在耳边一啸。
下一秒。
肇事者落到官兵面前。
官兵们下意识拔出了刀。
为首的领队人略过被拎着下来还没站稳的贺春来，只粗略望了眼解千愁，见他衣饰简单，头上仅一木簪挽发，立马竖刀暴喝，“京兆府办案，何方宵小在此猖狂，还不束手就擒！”
贺春来面上夙夜未眠的烦躁攀至顶峰，他看也不看来者是谁，张口骂他脸上，“我艹你大爷的！刚刺客追着我砍的时候，你爹娘老子的怎么不出来嘚瑟。京兆府是吧，刺客全是我弄死的，叫你们的好京兆尹，进宫跟我表哥请旨，让宗正寺来拿我吧。滚！”
被骂懵了的官兵们还没回神，自己究竟触了哪位天皇贵胄的霉头，贺春来就伸指头悄悄戳了戳解千愁的腰，不满他光杵着不出声儿。
解千愁上前半步，入鬓长眉微挑，冲官兵们笑得灿烂。
“若是京兆尹大人想请我们去坐坐，请拿文书过来。”解千愁不掩话锋里的讥诮，“若是没有，请他来跟我们说说，光天化日，好端端地听着戏，怎么还遭刺客了呢。”
走出去了一截，贺春来尚觉不够爽， “晦气玩意儿们。气死我了。”
“等会儿再气吧。”
“这段时间这茶楼的生意不好做了，多半要解雇不少人，你帮我找个中间人去问问有没有乐意去我府上的呗。”解千愁抖了抖长袖，上面片点血迹也没沾上，他很满意。
“欸，你这人……艹，”贺春来猛地站停，后知后觉地慌张，“宫里这么快就知道了？咱们那样扯虎皮没事儿吧？”
迎面来了个宫装女官向二人行礼。
开口的内容却无关皇帝与太后。
“贤太妃请解侯入宫一叙。”
*
同没有新气象的新君宫殿一样，贤太妃迁居的宫室白日比夜晚更显沉闷。
草木在未散的暑气中萎靡。
一应宫人无一相熟面孔。
净面更衣束发，肆意江湖客摇身变成世家麒麟子，再随宫人进宫。一路上，解千愁连这是太后或者皇帝假借贤太妃名义安排的鸿门宴，抑或又是齐王安排的无聊小把戏，都想了一遍，不想，极其顺利地见着了静候已久的贤太妃赵姝。
“阿愁不要行礼，过来让我看看。”
赵姝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招了招，她并不过分憔悴，只含着股淡烟愁锁在眉目间。
屋里熏着闻惯了的宁神香，几案上悉是旧物。少时不知羽觞壶风雅，更不知一把茶壶民间要价几何，惯常会把赵姝炖的鸡汤偷偷装进去，送与孟衢明，有几次手脚不够快被撞了个正着，又被松松放过。
那汤无盐无味，真不好喝，可也有三年没尝过了。
解千愁站着，久未有动作。
对面人抬头多看了他几眼，很快的，赵姝的目光就低了下去，“抱歉，阿愁，现在我说了不算，没法儿让你穿的舒服点。”
进宫一趟，衣装总是体面而不舒服。
但他五岁入宫，生来有二十一载，还没学会怎么把冠束正。
非不能也，实不必也。
不必非要学，不必非要让自己不那么舒服。
刚强压下的情绪溃散。解千愁没再考虑周围有多少双眼睛、隔壁墙有多少双耳朵在暗中窥伺，他跪了过去。
“阿愁……？”
眼泪不听话地从目眶中涌出，解千愁伏低到地上掩盖失态，声线还端的平稳，“对不起，娘娘，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赵姝没有说“不要愧疚”之类的话。她只是轻叹了口气，慢慢走过来，拔掉簪子、取下头冠，解掉他头上所有束缚，抚顺水流般的柔软长发。
一如曾经的温柔。
“阿愁，解通“卸”也，你没有理解透公主殿下的深意。”拍了拍解千愁的背脊，赵姝慢慢地回到坐榻上，“我们怎么忍心自己爱着的孩子，生来是去为别人解忧除难的呢。”
头发丝滑落地上，解千愁的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掐，直至找回疼痛的感觉。
他揩掉还挂着的几滴水珠子，张口想像从前一样说几句俏皮话，却发现自己还不如久困深宫的赵姝从容，竟只能静默起身落座以应。
兄嫂魂魄未安，我会想办法收殓尸骨。
这不许说。
兄长尚有血脉留存于世，但请娘娘自珍自重，安心安康。
这不能说。
长天苍苍，江水泱泱，思我故人。
这说不出口。
……
斟酌许久，解千愁缓缓道，“不知娘娘是否想去行宫别居？这个不为难的，只略想点办法就好。”
宫人端来新鲜茶水，赵姝慢品了口，笑了一下，“阿愁，今天我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我过的还好，你不要被一些小人挑唆利用了。”
茶是好茶，证明此处用度尚可，解千愁却快要魔怔了。
一种非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冲动在心肺间发狂。
赵姝没久留他，只道，“我如今尚可，你见过知道了，且安心，切勿多思多动，为我招惹麻烦。”
而后婉言赶客。
鸣蝉聒噪，他浑噩地走在出宫的路上，一帧一帧地倒放画面。
宫中沉闷，是正常的。
随侍会被换掉，也是正常的。
久别重逢，世殊时异，两人对望无话匆匆而别，还是正常的。
娘娘平安无事，更是好事。
甚至她都没有表露自己的委屈，希望自己帮纪王，或是赵家报仇。而是警觉地提醒自己，背后有人作怪，注意提防。
可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慢咽着这份无事发生的平静，解千愁劝自己消停点，不要天天打人，事事都觉得有阴谋诡计。这不寻思着，以前在纪王麾下，也不做军师谋士啊。
突然间，他心脏狂跳。
未及思考所以然，立刻掉头拔足狂奔。
没有叫宫人通传浪费时间，直接翻墙而入。
可还是晚了。
茶盏倾倒，赵姝无声无息地伏在几案上。
嘴边袖侧是吐出的污血、白沫，和泛着异味的呕吐物。
【这是怎么了。】
在南疆尸山血海、林瘴毒虫中锻造出的心态，竟只是幅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他生生楞在原地一瞬。
而后与任何无经验的人一样，僵直着手指去探赵姝的鼻息。
心脏跳的过快，手指头趋近麻痹，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解千愁原地跳起来，鬼一般大叫，“人呢？！叫御医！不知道叫御医吗！”
大吵大嚷完，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尽，他的手指软的直哆嗦。没再犹疑，解千愁扒拉出颗随身携带的解毒丸，抖着手指头清理干净赵姝的口腔，不等新晾好的水添来，拽过方才斟茶的茶壶，点了几滴水进唇边，确认水没有问题，将解毒丸送进了赵姝口中。
待赶来的宫人扶赵姝躺下，又来扶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力到栽倒在了地上。
“御医怎么还没来？！”解千愁撑了侍从的手臂，借力气站起身，无视周围人的回话劝阻，“我去请。”
一只胳膊从背后伸来，环抱住解千愁，锁住咽喉，暴力遏下他的狂躁跳脚，“阿丑，御医我带来了，冷静点。”
“贤太妃宫里被有心人送进了毒药，只怕什么都不安全，你也要叫御医好好看看。”
解千愁却闻不见孟衢明身上的龙涎香味儿了，眼中只有几面上那摊血污。
都怪他，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到娘娘的异常。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想办法，先两日宽慰宽慰娘娘呢。
为什么他没有悄悄暗示娘娘，殿下还有血脉留存在世，稍作慰藉呢。
赵姝提醒他提防小人心，是从来都知道有人一定会拿她要挟自己。
她看明白了局势和算计。
但情愿替他斩去束缚。
泪水从解千愁脸上，淌到了孟衢明的衣衿。
他痛不欲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