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选夫日记》慕酒鱼

108、罪己诏

　　武宣帝这一辈子，唯二的两次屈辱，一是先帝拟诏时，他跪着，皇姐站着。

　　“嘉礼若是男儿身，父皇也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他的国号，也叫嘉礼。

　　“父皇，皇弟一直在努力，他做不好的地方，我会帮他……”

　　帮，谁要她帮。

　　这个皇位，搞得像是她施舍自己一样。

　　从小到大，他就样样不如皇姐，样样比不过，可那又如何，纵使先帝再宠爱皇姐，也仍旧不敢推翻祖制，最后的赢家，还是他。

　　那日，他这般想着，亦是安慰着自己。

　　直到那夜，信念全部崩塌。

　　他的眼线回报，嘉礼长公主回府后，拿出了另一版诏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的是立她为储君，并且已经得到礼部元老的支持。

　　东陵王：“你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嘉礼摇头：“皇弟比我更合适，他坐高台，我为他守四方。”

　　呵。

　　你不是要帮我么，那去剿匪！

　　先帝驾崩后，他继位不久，便将东陵王派往东岸，嘉礼自然随同跟去。

　　他本想借海国除去皇姐，亦成全了他和皇姐间的美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是，他对局势的设想，还是过于单纯。

　　他的皇姐和武状元出身的姐夫，在东岸屡屡传来佳绩，而他治理之下的大黎反倒日渐颓败，形成鲜明对比。

　　他纠结了十年下不定的决心，夜夜忧思难寐，在那封密函送来时，只一瞬间就再也没有犹豫。

　　东陵王来信：东陵军完全有能力在未来三年内将海国彻底赶出东岸，并且请求准允，出兵九爪，攻下海国通往大黎的所有门户。

　　好好，都打到海国地界了，是不是还要把整个海国一起打下？

　　他们是想自立为皇么？

　　嘉礼和他说，他很快就要当皇舅舅了，想请他赐名。

　　这个消息，比他们即将要攻打海国还让他震惊和愤恨！

　　调理十年，遍寻天下名医，仍不能让他有后。

　　他绝望了，但他不能接受！

　　是该让让他绝望的人，去死！

　　第二次屈辱，是今日。

　　被摔落下马，一国之君的威严不允许他转身就逃。

　　面对经历连番恶战后的祝景澜，他也不相信自己还对付不了。

　　他挥起长刀，脑海里混着夫子的教诲、与皇姐陪练的一幕幕，朝他冲去。

　　祝景澜没有留情，一次又一次将他打倒在地，最后一次，武宣帝彻底爬不起来，祝景澜亦丢了刀，扑上去，铁拳带着劲风，一下又一下砸下去。

　　怎么会呢？周围的人都是死光了么，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他挣扎不开，第一次意识到，他今夜此刻有可能会被祝景澜活活打死！

　　不，他不能死，更不能如此屈辱地死去！

　　武宣帝奋力拦住祝景澜的拳头，借得一丝空隙：“你不能杀我！你是在弑君！”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但他以为是祝景澜额间的血，却并不是。

　　祝景澜挣开，让这拳狠狠落下。

　　“不管你信不信，哪怕此刻，我依然没有想杀你。”

　　“好，罪己诏，我下！你别打了！”

　　祝景澜猛然停住，转身捡起一旁的刀。

　　“你拿刀做什么，吾已经答应你的要求，你还想做什么？”

　　祝景澜按住要跑的武宣帝，长刀自他胳膊下穿过，刀刃往下压，顷刻间入肤破肉，鲜血直流。

　　武宣帝痛楚到几乎晕厥，他感到，若是再深几寸，他的右臂能直接被砍下。

　　“祝景澜，你敢…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祝景澜悲悯地看着他：“七日内若整个大黎没有传遍陛下的罪己诏，莫怪我再次去找你…我既然能设局拦截你一次，自然可以……杀你！”

　　武宣帝哑言。

　　祝景澜抽刀，起身往回走。

　　沐逢春还在后面，被两军包围，他得去解围。

　　“你当然也可以不答应，那这皇帝，也别做了，皇舅舅应当也不想自己无后的事，被公之于众吧。”

　　武宣帝心神俱震，如遭雷击。

　　怎么会？他怎么会也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

　　不，这一切不能发生！

　　他捂着伤口，忍着剧痛喊道：“等等，景澜，你的名字还是你母妃求我取的，我们不该走到这个份上，你…我当初灭东陵满门的时候，我放过你了啊，在朝颜城，我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更甚者，这些年里，若是没有我的默许，你以为你真的能逃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杀？你不能这样对我！”

　　祝景澜凄楚地笑着，他回眸，眼里火光闪动。

　　“那你能把父王母妃还给我吗？”

　　母妃只陪了他一月，他的父王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就因为帝王猜忌，无端惨死。

　　他凭什么原谅，他又凭什么祈求原谅。

　　夹杂着权利与欲望，爱不单纯，恨也不彻底，凭什么要他感恩戴德！

　　“武宣，别逼我。”

　　“你站住！东陵王能为天下大计牺牲，为何你不能？人死如灯灭，都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何就不能放下？景澜，算我求你，这份罪己诏，我真的，真的不能下。”

　　祝景澜的脚步被他的话语定住。

　　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是武宣帝，依旧能理直气壮说出要别人忍让甚至牺牲的话语。

　　就因为他是天子，便可以草菅人命？

　　不该是因为他是天子，才更应一视同仁？

　　又或者，他低估了当今陛下的无赖与无耻。

　　他快步返身，拎起武宣帝的衣领：“陛下是在教导我冤冤相报何时了？”

　　“景澜，除了罪己诏，条件你随便开。封地，美人，黄金，珠宝，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祝景澜眼里满含冰雪。

　　“你怎么就笃定，我不敢杀你呢！”

　　话音落下，袖中短刀一并出鞘，直直刺入武宣帝肩胛，将他钉在地上。

　　武宣帝痛得在地上打滚，他左手碰到了另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拿起来，朝祝景澜刺去。

　　祝景澜明眼看着，没有躲。

　　武宣帝大惊，他从没想过能刺中，身上的两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于是果断拔出，再次刺去！

　　第二次，祝景澜出手拦住，冷冷道：“你看，连你也做不到一报还一报，比较而言，我已算仁至义尽。”

　　“我与你的商量，不是你拿捏我的软肋，我的话你自己掂量，如果有下一次，第三刀一定会出现在你心口。”

　　地面猛然颤动，他们身后，各自涌来一大波人。

　　面容痛楚到扭曲的武宣帝，眼里骤然发出光亮，但当与祝景澜冰冷且满是杀意的目光对上，仍不由一颤。

　　今夜他的骄傲，再一次彻底被粉碎。

　　“陛下受伤了，快来人！护驾！”

　　“景澜，谈妥了吗？没有你继续，这点人还不够我们砍的。”

　　“陛下，可要将两个贼人拿下？”

　　来的是另一位御前大将军，现在他们身上都负伤，正是绝佳时机，方才的屈辱，今夜不报，必成后患。

　　他正要下令，不远处落下的炮声，一下将他震醒。

　　海国还在附近虎视眈眈，这份渔翁之利，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

　　等他和大军汇合，再从长计议。

　　不是还有七日期限么。

　　二十四年前东陵王勾结海国叛国；二十四年后，东陵世子再次勾结海国叛国，再正常不过。

　　七日之内，他定能让整个大黎相信！

　　“速速撤离，腹背受敌，大忌。”

　　沐逢春想追，但看祝景澜没动，看着武宣帝一行人离去，不解：“就这么放那位走了，这样的机会可……哎，怎样了？”

　　武宣帝一行人的视线刚被腾起的尘土遮掩，祝景澜没撑住，连吐了几口鲜血，整个人都要站不稳。

　　沐逢春上去要扶，他示意不用：“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

　　沐逢春知道他是怕影响军心稳定：“你都这个样子了，不追是明智的，别担心，这里还有我，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祝景澜摆手：“海国进攻还没完全击退，我不能走，你那边如何，不是说不让你来嘛？”

　　沐逢春知劝说无用，只能随他，叹道：“你猜得不错，卓尔大海鳖还真在意落日小海鳖的，派了好几拨人来攻城。我按你的计划，来一波困一波，夺了他们的衣裳武器，潜入队伍里搞破坏。听到你被他们引入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地扑杀，我实在担心，恰好这时你师兄也来了，他帮守城，我这才赶来。”

　　“师兄也来了？”

　　沐逢春轻拍了一下他肩膀：“你没被炸糊涂？重复我的话做什么？”

　　祝景澜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很幸运。”

　　“你是说卓尔大海鳖杀你不成反被反杀？”

　　当时他在包围圈中，冲向卓尔不茶的每一步，落脚处的火器要么延迟一步被引爆，要么直接哑炮。

　　他杀到卓尔不茶跟前时，卓尔吓得不轻，他亦是震惊。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运。

　　“算是吧，但认识你们，才是我心中之幸。”

　　“咦，你还不如脑子被震到呢，尽说些肉麻的话。”

　　“两位将军，海匪攻上来了。”

　　沐逢春和祝景澜敛了笑意，祝景澜重新带上银面：“全军都有，听我号令，杀！”

　　银面军已经奋战三天三夜，所有消耗都快到了极致。

　　顽强如祝景澜，亦感到后续乏力，因而收尾一战，他的布局落在大黎守卫军处。

　　乐州守备军撤离，但其中一个罪魁祸首也带着人来了，不能那么便宜他。

　　二人带着银面军，把海匪往武宣帝后方引去，借他们的力量反杀。

　　一个时辰后，他们顺利脱身，前往与祝长明汇合。

　　“景澜，我觉得今日初升的骄阳，一定会比我们以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美，你觉得呢？”

　　祝景澜亦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敏锐的视觉却觉察到了远处的不对劲，当即拉起缰绳。

　　“全军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