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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静的前桌 居毅去找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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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时光,像被按了加速键,又像被拉得漫长的胶卷。
日子在堆积如山的习题本、耳边挥之不去的窃窃私语里滑过。
谢雅静带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只是随着她和居毅“金童玉女”的传言越传越真,那些针对我的恶作剧,从明目张胆的撕扯,变成了更隐晦的孤立、翻不完的白眼,和背后嚼不完的舌根。
我像一株习惯了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学会了直视那些欺负,也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草稿纸的背面。
唯一的光亮,来自于身后那个座位。
是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是他笔尖划过演算纸的沙沙声,是他偶尔咳嗽时压低的气音,甚至是他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极轻的吱呀声。这些细碎的声响,成了我灰暗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隐秘的慰藉。
哪怕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一整个学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直到那天下午,物理课的下课铃声刚刚敲响。
讲台上的顾老师——我们初二新换的班主任,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老师,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邬雨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清晰地传遍了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你和谢雅静换个位置。”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墨痕,纸页都被划破了,指尖瞬间冰凉。
“她坐在后面,”顾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补充,“说看不清黑板。”轰——!
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
谢雅静要和我换位置?
坐到……居毅的前面?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啪嗒”声。
是钢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可于我而言却不亚于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心照不宣的起哄声:“哦——”像涟漪一样,在各个角落漾开。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了过来,带着促狭、羡慕、幸灾乐祸,还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在我和谢雅静之间来回逡巡。
我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我连呼吸都发疼,失落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是不是也很开心?
终于不用对着我这个闷不吭声的前桌,能和他默契合拍的副班长,名正言顺地坐成前后桌了。
我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动作机械又僵硬。
刚站起身,就看到谢雅静已经抱着她的书本和笔袋,姿态轻盈地站在了我的座位旁边。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胜利光芒和得意。
她微微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静静等待着我这个“碍事者”的退场。
“麻烦你了,雨薇。”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
我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抱起自己的一摞书,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后方那个原本属于谢雅静的位置。
那是个靠窗的角落,以我的身高正好被前排的高个子同学挡得严严实实,连黑板都看不太清。
我把自己塞进那个逼仄的座位里,像一只急于躲进硬壳里的蜗牛,连头都不敢抬。
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追着我的背影,还有……一道来自前方熟悉方位的、沉静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前方不远处,谢雅静已经姿态优雅地在我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微微侧身,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感,似乎在和后面的居毅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柔顺的长发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那个画面,刺眼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摊开书本,假装沉浸其中,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前方传来的、属于谢雅静的轻快笑语,还有偶尔响起的、居毅那清冷的、简短的回应。
每一个音节都敲打着我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下课铃一响,谢雅静就会转过身,要么拿着习题册问题,要么拿着小零食分享,要么就是聊班会的安排,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的长发垂下来,刚好能拂过居毅的桌沿,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在安静的课间里格外清晰。
而居毅,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要么就是低头算题,连头都不抬。
可哪怕是这样,谢雅静依旧笑得明媚,周围同学看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带着“果然如此”的笃定。
我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那幅刺眼的画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谢雅静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和身后的居毅,看起来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登对得像画里的人。
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逼着自己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可酸涩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堵得我呼吸困难。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仅仅过了五天,周一的物理课下课,顾老师收拾好教案,站在讲台边,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句重磅炸弹:“谢雅静、邬雨薇,你们俩位置换回来。”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连那些最爱起哄的男生,都愣住了,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讲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换回来?
为什么?
谢雅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精致的五官上爬满了愕然和不敢置信,随即,被冒犯的愤怒和难堪,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猛地站起来,看向顾老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什么,可对上顾老师严肃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着唇,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完美的、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具,在这一刻,崩裂了。
而我,在最初的茫然过后,一股莫名的、带着点阴暗的窃喜,如同细小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谢雅静那张漂亮脸蛋上无法掩饰的挫败和怒意,竟让我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至少,这场“胜利”,她没能笑到最后。
位置重新换了回来。
我再次坐回那个熟悉的位置,身后是那道熟悉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
谢雅静搬回原位时,动作明显带着怒气,桌椅碰撞发出不小的声响。她看我的眼神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仿佛我是抢走了她东西的小偷。
几天后,午休时间。
我和林小满在食堂角落吃饭。
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薇薇!重磅消息!绝对保真!你知道顾老师为什么突然又把你们换回来了吗?”
“是居毅!”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居毅特地去找了老班的!”
“居毅?”这个答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真假的?你怎么知道?”
“千真万确!”林小满用力点头,信誓旦旦,“那天我正好被老班叫去办公室补上周落下的物理作业,就在角落里罚站呢!”我无语地看着小满的表情,不知道她在骄傲些什么。
“我正写着作业呢,居毅就敲门进来了。他直接走到老班办公桌前,特别平静地说:‘顾老师,关于座位调整的事,我想申请换回来。’老班当时就愣了,问他为什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猜他怎么说?”林小满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我骤然瞪大的眼睛,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他说:‘谢雅静同学坐在我前面后,经常转过来问问题,虽然解答同学疑问是应该的,但频率确实有点高,有点影响我的自习节奏。’然后!重点来了!”
“他还说:‘而且班里同学总拿我们前后桌开玩笑,流言很多,对我、对谢雅静同学都造成了困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饭都忘了嚼,等着她的下文。
“最后,他说了一句,直接给我都听傻了。”林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还是邬雨薇同学这样安安静静的前桌比较好,不会打扰我的学习节奏,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闲话。’老班当时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才说,知道了,他会处理。”
轰——
林小满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砸进我的耳朵里,在我空白的大脑里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