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忧怖（15） 他还能做得 ...
-
纪言真的目光跟着元天麒等人到了小院的月亮门，直到最后一片袍角没入墙后，才遗憾地回转眼前，对江心淳道：“情理之中，江姑娘不必介怀。”
“纪公子深明大义，不愧是阿宁看中的人。”在江心淳看来，沈、纪二人关系匪浅，一句话既夸了纪言真，又在纪言真面前抬高了沈君宁，本有撮合的好意，在场两人听得却都不甚顺耳。
沈君宁对“看中”二字较为敏感——纪言真时下插翅难逃，不过是他的阶下囚，经江心淳这么一说，反成了得了他的青眼。虽然他也有意让纪言真误会，但话从别人嘴里出来，便带了些旁观者清的确凿，让他心生不快。
纪言真则对江心淳的整个后半句话不以为然。
他的性格便是好坏全在自己，任何人对他高看或低看一眼，对他而言都无甚所谓。
况且沈君宁那是看中他吗？虽然这半月以来沈君宁表现出来的尽是对他的亲近与依赖，但纪言真总觉得山雨欲来，沈君宁没憋好坏。
纪言真心里不踏实，就很难待得住，人被困在客栈，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顺势说了句：“谬赞。”便接着问：“江姑娘，半月过去，摄魂一事可有结果了？”
纪言真越过沈君宁向江心淳问话，沈君宁用眼尾睨了睨他，没有阻拦。
在江心淳看来便是两人一体同心，不分彼此，于是也不避讳，如实答道：“结果恐怕还需时日，不过确实查到了些线索，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便是为此事而来。”
江心淳从江嵩那里得了拉拢沈君宁的嘱咐，若即刻找来，左不过三五天，之所以拖了小半个月，便是被这事绊住了脚。
说绊住脚也不恰当，因为在江心淳心里，拉拢沈君宁是私事，攘除境内邪魔则是公事，私事再怎么也比不上公事重要，所以江心淳一直紧着摄魂一事的调查来，直至前两日，调查有了眉目，元家底细也摸得差不多，这才命人准备了礼品亲自登门。
江心淳道：“三天前，九乐州境内又发生了一起摄魂案，这次那妖邪下手时出了差错，被其掳走又被救下的十七人中有一人神智犹存，家中修士循此人指引大致锁定了妖邪藏身的地域，这几日正在逐渐缩小搜寻的范围，不日就要有结果了。”
江心淳说话着实谦逊，说什么线索，这不就是抓到了吗？
纪言真眼前浮现出号角精那天外来物的模样，忽觉脸上一刺，转头便见沈君宁正看着他，目光以意味深长——旁人不知，沈君宁却是心知肚明，纪言真当日与那邪物确有接触。
那天洞窟里的人除去纪言真都被摄去魂魄，唯有纪言真安然无恙，沈君宁不可能不怀疑。
半月以来沈君宁数次旁敲侧击，纪言真咬死先前的说辞不改，倒是能从零碎的心音听出他与邪物没有勾结，但余下大片的杂音，仍让沈君宁放心不下。
觊觎九转莲不足以让纪言真屡次舍命助他、救他——命都没了，还要九转莲何用？
也许那些他听不到的部分，就藏着纪言真一直以来的反常行为的原因。
纪言真不说，沈君宁也没有很急，反正人现在在他手里，有他将纪言真剖心剖肺、搜魂拷问的那一天。
凉凉视线在纪言真身上扫过，沈君宁冷漠地问江心淳：“所以？”
江心淳的心被沈君宁的态度击得一沉，但还是照计划道：“寿宴临近，家中人手大多被派去招待宾客，强行召回一来怠慢二来恐造成恐慌。收网之际又缺不得人，所以我想……”
江心淳凭借入微的观察，在这关头将询问对象从沈君宁改为了纪言真，“可否请阿宁与纪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纪言真刚被沈君宁冰凉的视线泼了身冷水，还没缓过劲儿呢又迎上江心淳殷切的目光，心想你们俩不去深情对望老看我干什么？我在这里不就是根人形柱子？
沈君宁看就看了——他这半个月一直这样，纪言真都习惯了。那江心淳是……？他还能做得了沈君宁的主吗？
江心淳看纪言真，纪言真便把自己当个中转站，扭头将目光导向沈君宁。
沈君宁的态度一直是可有可无，看着兴趣不大，察觉到来自身侧的视线，回望的同时问：“恩公以为如何？”
纪言真再想去也不能表现出来，满不在乎道：“那要看你。”
沈君宁便又用那种极为专注的目光看他，专注到像是要在脸上走针，缝出天底下最细密的针脚。
纪言真的脸都要被沈君宁盯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值得沈君宁天天这么看，真这么喜欢，干脆把他的脸皮揭下来送给沈君宁盘算了。
其实不止是脸麻，更多的是肉麻——纪言真就没见过有谁整天眼珠不错地盯着别人的，那种剥开衣料和表皮，誓要钻进他体内最细小的丝窝的眼神……
纪言真时常被他看得浑身麻痒，想再回去加几件衣裳，眼下只能木然地给自己洗脑，杵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纪言真cos柱子cos得彻底，面无表情好似四大皆空，沈君宁的目光从他偏头时露出的下颌滑到白皙的颈项，指尖和虎口又开始发痒。
“阿宁？”江心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走向，出声打断。
沈君宁目光一动，心也跟着突了一下，顿了顿才回过头来，淡淡道：“既然恩公想去，那就去吧。”
江心淳绷紧的神经悄然放松——不管因为什么，阿宁愿意帮忙，后面就好说了。
江家家大业大，人手再是分散，不至于凑不齐抓捕邪魔的，不过是以此为托词，试探沈君宁的态度。
考虑到阿爹那天反应，以及家中修士过往的所作所为，她特意避开了江家，只说是帮她，只要阿宁今天点头，来日她便能以答谢为由继续往来，这么一来二去，交情不就结下了？
今天登门，两件事都如愿以偿，江心淳离去时心中一片开阔，踏出客栈的门，心想：果然那位纪公子才是阿宁的心上人。
这一点看阿宁眼神就知道了。
当初人人都夸沈君宁沉稳克制，江心淳却知道他的性情是他们之中最矜傲的——沉稳是因为他自信能掌控局势，克制则源于对那些令人魂牵梦萦之物发自内心的不屑。
是以别人贪杯，他可以浅尝辄止；
同龄人在外流连忘返，他从来都是兴尽即归；
就连少年人春心萌动聚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传阅画册，传到他手里，他也只是扫一眼便去看自己的剑仙轶事。
那般年少气盛、目下无尘，对一切红尘俗事不屑一顾的人……
竟也会用如此赤.裸刻骨的眼神渴求一个人了。
-
江心淳前一天从客栈离开，第二天便有江家修士来报，找到了摄魂妖邪的藏身之处。
纪言真和沈君宁在江家修士的带领下去和江心淳汇合，两拨人在九乐州北边靠近边境的一处驿站碰头。
江心淳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家中修士日夜搜索，终于在一处温泉别庄发现了妖邪踪迹，不过那帮妖邪只在夜间聚集，所以我们最好等到夜里行动，将他们一网打尽。”
纪言真听到“那帮”、“他们”，怪道：“听起来妖邪不止一个？”
江心淳颔首：“不是一个，而是一群魔修。”
纪言真：“……？”
江家人嘴里的妖邪……不是号角精吗？
与此同时，江家善堂里，元天麒与元天鹭在上百名被摄去魂魄的病患之间来回穿梭。
纪、沈二人与江心淳汇合时，元天麒把脉正把到玩着棕红纸鹤的江婵，紧着眉目凝了片刻，抬手去扒江婵的眼皮，片刻后起身去另一拨患了失魂症的人群里随便拎出一个重复方才的动作，之后又在两拨人里各自换人继续诊断。
“不对啊……”元天鹭分发完一波丹药，来找元天麒拿新的，才到她身边，就听她蹙眉喃喃直说不对劲。
“阿姐，什么不对？”元天鹭问道。
元天麒没答，而是在善堂里忙活起来，挨个诊断再将屋里左右两边的人来回穿换，忙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把上百的失魂病人分成了一大一小两拨，捶着腰退到善堂中间，长长呼出一口气道：“这样才对。”
善堂里的江家人不明所以，元天鹭左看右看也是一头雾水，疑惑道：“阿姐，你在说什么，什么对不对的？”
“你们之前都搞错了，”元天麒揉着酸痛的脖子说，“这帮人看起来都是失魂症，其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
江家众人愣了愣，其中一人踏前道：“元公子，此话怎讲？”
元天麒先指江婵所在的左边那拨，说道：“这一拨魂魄是完整的，神识也还在，只是从小到大的记忆被人取走了，所以他们的举止才这么像刚出生的婴儿。”
元天麒耸了下肩，“不过他们算是运气好的，只是记忆没了，好生教习，还可以从头再活一次。”
“还能恢复？”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江家人欣喜不已。
马上有人指另一拨，“那他们呢？”
右边那拨人很少，加上前几日送来的十七人，一共只有三四十。
元天麒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就惨了，不仅神魂受损，精气还被人榨得干干净净，丹田碎得也很彻底，别说是修行，想做回普通人都不可能了。”
江家人脸色一变，求证道：“即是说，这二者病因不同，那下手的人……”
善堂外天色渐暗，元天麒道：“自然也不是同一个人咯。”
昏沉天幕下，一名江家修士匆匆来到屋里，在江心淳面前抱剑道：“少主，别庄那边有动静了。”
驿站中的带剑修士全都刷地起身。
纪言真看了沈君宁一眼，也利落地站起来。
江心淳朝那报信的修士颔了下首，转身按住桌上摊开的别庄地图，吩咐道：“带好信烟，按计划行事。”
聚集在驿站中的修士鱼贯而出，朝别庄而去。
天边灵剑的流光频频闪动，纪言真踩着黑刀有意放慢速度落在后面。
他慢沈君宁也跟着慢，纪言真暗自叹气：怎么这么粘手？还甩不脱了。
天大地大，沈君宁偏要御剑挨到他身侧，讽道：“恩公昨天不是还很想来，怎么来了又兴致缺缺？”
纪言真想能不缺吗？
江家找错人了啊。
此番江家在别庄堵到的是一群拐人的魔修，寻常魔修又关他什么事？现在能让他提起兴致的……
“还是说恩公反悔，不想随他们去抓妖邪了？”
纪言真的念头还没成型，就听沈君宁施施然道：“那也好，恩公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我奉陪便是。”
纪言真：“……”
比耐性是吧？
那就比到底。
“答应的事怎么能反悔？”纪言真笑了笑，“走了。”
纪言真先提速，沈君宁被他的笑容晃得慢了须臾，旋即追了上去。
跟就跟吧，纪言真想，就不信龟寿老魔登场时你也不转眼。
但凡让我抓到你分神——
别庄外早有江家修士把守，从驿站到别庄，天色说黑就黑。
数十江家修士悄无声息地落在别庄外，江心淳抬起手往下一压，众修士得令蹑足潜入。
至于纪言真和沈君宁，周到如江心淳，说是请他们帮忙，又怎会像使唤自家修士一样使唤他们？
江心淳安排他们同自己一起守在别庄外，只在有魔修突破封锁逃出庄外时再把人送回去即可。
别庄深处亮着灯火，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三人在别庄外等候，一时无话。
沈君宁是只管盯梢纪言真，旁的全不理会。
纪言真是被全方位监视，没心情聊天。
江心淳则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住，柳眉蹙着，踱到别庄外的石碑前驻足观看。
“奇怪。”江心淳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纪言真干等着也是无趣，接道：“奇怪什么？”
江心淳伸手抚过石碑上怪异的字符，回忆着道：“这座别庄……我幼时来过，可在今日之前我却忘了这件事……连同这别庄也一起忘了……”
江心淳过目不忘，来过的地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忘得一干二净，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她疑心道：“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忧怖（1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