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怨生（1） ……见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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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麒翻了一夜的医书，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从书楼里出来，穿过寨子前的空地去往竹楼，打算在睡觉前看一眼伤患。
倦意止不住地往上涌，一道十来个呵欠打得元天麒泪眼朦胧，推门进屋时她正抬着手往唇边抵，一扭头看到床头靠着个人，将要打出来的呵欠顿时咽了回去。
元天麒在门口站了站，睡意迅速消散，踩着木质的地板大步闯到床前，把沈君宁从上到下一番打量，惊喜道：“你醒啦！”
床边的窗子开着，沈君宁侧头望着窗外，不动也不应声，好似没注意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直到元天麒来搭他的腕，他才抬手躲过，目光冷冷地转了过来。
元天麒抓空之后还纳闷，一抬头，冷不丁被沈君宁淬了冰似的目光刮过，登时打了个激灵。
……好凶！
医者号脉再寻常不过，元天麒原还想抓第二次，但被沈君宁冷森森的黑眸盯着，总觉得有股冰冷压抑的黑潮正不断从他身上溢出，探出去的手默默收回。
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的那记手刀，坐到床沿的半边屁股也悄悄往下挪，元天麒嗖地转身退开一大步，讪笑道：“我、我去帮你找纪兄过来！”
元天麒逃也似的出了房间，沈君宁的目光随她而动，在敞着的门板上定了定，便又转头往窗外看去。
床边的窗子对着寨门前的空地，自夜半醒转，沈君宁便一直盯着空地出神，就连元天麒从书楼出来摇摇晃晃地穿过空地，他的眼神都没晃动过一下。
沈君宁在自省。
并且就在刚刚得出了结论——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追根究底是因为他太弱了。
因为弱，他不能为惨死的家人报仇；
因为弱，他被魔修抓住百般折磨；
也是因为弱，他的所有都被碾作尘泥，连愤怒与反抗都不被人在意……
惨痛的过往如冷火，静静烧灼着沈君宁的身心。
浓长睫羽落下，掩住了留映在瞳孔上的凄冷火光，沈君宁深深吐息——他要变强。无论用什么方式。今生今世，他再不想这样无力了。
另一边元天麒提着下摆噔噔噔地上楼梯，来到纪言真的门前啪啪拍门，“纪兄！纪兄！沈兄醒了！”
在这之前纪言真刚睡了穿书以来的第一个整觉，修士的恢复力堪称卓绝，醒来时纪言真觉得自己身上轻得快要飘起来！
简直不敢想要是书外的他也有这样的身体素质该有多爽。
元天麒刚敲了几下门，纪言真便在里面把门拉开，整个人清爽得像晨间的薄雾，精神奕奕道：“我过去看看。”
同行两人，气质相差如此之大，元天麒像只欢快的鸟，飞过沈君宁身边被湿冷的空气打湿了翅膀，只能奋力拖着身体贴地飞行。
等到冲破了压抑的气旋到了纪言真这里，立时改天换地，阳光明媚，羽毛上的水汽蒸发，变得蓬松柔软，又能飞上飞下地啁啾鸣叫了。
去往竹楼的路上，元天麒的话就没停过，一会儿好奇地打探纪言真和沈君宁的关系，一会儿又大肆向纪言真渲染沈君宁身上古怪的气质。
到了竹楼二楼的走廊，元天麒还在说：“你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凶，我想给他把脉他也不许，肯定是知道是我把他打晕的了，纪兄，你可要帮我说说，我那是——”
元天麒口若悬河，余光瞥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一转头看到了扶着门框的沈君宁，声调顿时挑高：“你怎么出来了！”
这时她都不忘跟纪言真解释：“我给他上的药有轻微的毒性，正好能跟他体内的毒素中和，他现在应该浑身无力才对，怎么还下床了？”
元天麒下意识上前，迈出一步想到什么，又谨慎地把脚收回，用手肘杵纪言真。
正这时，沈君宁转过头来。
沈君宁的视线穿过走廊径直落在纪言真身上，凝眉忍耐的表情顿时舒展，好似拨开了云雾，眼前一亮。
纪言真这边听元天麒说沈君宁说了一道，当是小情侣预备役对另一方的吐槽，面带微笑听得津津有味，被杵了两下刚要转头，就这么被沈君宁盯上了。
沈君宁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纪言真心里还想：这才一下午过去感情就这么好了？
很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半步，给元天麒腾地方。
然而他一动，沈君宁湿润黑亮的眼睛也跟着他转。
再动，再转。
还转，还动。
纪言真：“……？”
沈君宁是在看他？
……见到他需要这么开心吗？
纪言真的疑惑写在脸上，怀疑是自己睡了一觉错过了什么情节。
大约是纪言真没有回以同等的欢喜，沈君宁欢欣期待的神情慢慢回落，带一点被冷落后的孤清，仍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纪言真，维持着分寸唤了声：“……恩公。”
到现在纪言真也不能适应沈君宁叫他恩公。
正儿八经面对面，纪言真才注意到沈君宁的眉眼极黑，带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让他看人时犹显专注。
但被看的人是自己，纪言真就没那么自在了。
虽说之前他也没少被沈君宁看，但那是特殊情况。
山崖下只他和沈君宁两个人，眼睛没处放，看他两眼也就看了。
而且那时沈君宁都是晚上偷偷看，像这样大白天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还是第一次。
……
再看元天麒，仿佛看热闹的路人，好奇地在他和沈君宁之间来回瞄。
纪言真退后半步，想要把没事人似的元天麒推上前。
谁知他这边一退，沈君宁便急着往前追，气力不济，手离了门框立刻往前栽去。
走个路都摇晃，再摔一下还了得？
纪言真顿时顾不上元天麒，身形一晃到了沈君宁身前，捞着人往上一兜，稳稳当当地把人扶住了。
沈君宁身上药劲儿没过站不稳，抱着纪言真的胳膊才堪堪维持住平衡，脸上仅剩的血色也褪去。
纪言真看他虚弱的样子，忍不住蹙眉，“站都站不稳，非出来干什么？老实在床上躺着不好吗？”
纪言真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不理解沈君宁的行为，随口那么一说。
沈君宁却像是受到了斥责，快速看了纪言真一眼，在眼圈变红的瞬间，抿住唇垂下了视线。
元天麒在后面看得想挠头——这跟刚才瞪她的还是一个人吗？？
“我只是想找恩公……”
沈君宁按下不断涌起的反感，尽力在魔修面前酝酿悲情。
——从夜里到清晨，几个时辰足够他想清楚一件事：他已落入魔修彀中逃脱不得了。
在他成长起来、有反抗之力前，与其让别人看管，不如留在魔修身边。至少他能读取魔修的所思所想，不至因为不安陷入迷乱，有什么事也能提前获知做些准备，总比被蒙在鼓里两眼一抹黑要强。
爹娘与他一家和睦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沈君宁鼻腔发酸，眼眶愈红，便越显得情真意切。
“我那时不知是怎么了，把恩公认成了别人，我不是想对恩公……”
沈君宁露出羞愧之色，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后悔，对被误会的担忧压过了被训斥产生的委屈，紧张地问：“恩公是生我的气了吗？”
沈君宁身受重伤，情绪又几经起伏，一张脸苍白如纸，说几句话还要看纪言真的脸色，似是担心因此被抛弃，竟显出几分寄人篱下的卑微来。
纪言真的眼皮一阵跳，登时起了片鸡皮疙瘩，支着脖子远离被沈君宁抱着的胳膊，莫名其妙地想：【我是虐待他了还是怎么？】
……就沈君宁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当时真是冲着他来，他又能说什么？
沈君宁要是像在崖底那样使一些倔脾气，纪言真不会惯着。
但现在沈君宁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好像纪言真声音大点都能被他当做一种信号捕捉、分析并因此受伤，纪言真便不自觉地注意起自己的言行，甚至要考虑起沈君宁的身心健康了。
纪言真伸手拎住沈君宁的腰带，想了想改为扣住沈君宁的腰，以他能做到的最轻缓的力道，把沈君宁提起来带回屋里放回床上，张了张嘴，完全改换了语气，好声好气地说道：“没人生你的气，你……你安安心心留在这里养伤就是了。”
沈君宁看着精神头不错，纪言真放心了，使命达成，便要起身。
沈君宁从他的话里听出去意，心想决不能让他离开，急忙支起身扯住他的衣摆，“恩公是要走吗？恩公要去哪？我跟恩公一起走！”
纪言真刚起身就被扯住，看着一脸急切的沈君宁，满头冒问号：跟我走？你老婆不要了？？
纪言真回头找了一圈，元天麒正远远躲在屋外的走廊上，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纪言真直接叫破元天麒的身份，“元姑娘，人我就交给你了。你将他诊治好，他自会报答于你。我有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
这一句“元姑娘”炸得元天麒差点跳起来，她震惊道：“你、你怎么——”
元天麒的话还没问出口，沈君宁心一横，跪起身一把扑住了纪言真的腰，求道：“恩公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恩公要是不要我，我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纪言真突然被抱住，汗毛登时乍起，抬手要推，想到沈君宁有伤在身没敢用力，迟疑的功夫，沈君宁哽了一下，开口时带上了鼻音：“恩公……恩公可知那天为何会在山崖下捡到我？”
明明面前的人是仇敌，却要叫他恩公，沈君宁不得不把脸紧紧贴在纪言真身前，才能掩住此刻的表情。
“因为我爹娘皆被魔修屠戮，我要为爹娘报仇，投奔了爹娘生前的至交，却被那人出卖给魔修！魔修将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扔下悬崖，那天若不是恩公捡到我，我早被妖兽分食干净！”
沈君宁从前不愿哭，是怕眼泪泡软了他的心智。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没什么做不得。
泪水将纪言真的棕红衣袍点染出墨色，沈君宁的声音闷闷的，“而今世上我只信恩公一人，恳请……恳请恩公不要扔下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怨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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