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揭露一次欺骗【单元文】》呼啦鱼鱼

3、【单元一】

　　按理说，人只有一个家。而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则更没有拥有两个家的理由了。偏偏许留祺在几天前，拥有了第二个“家”。

　　或者说，拥有了第二个妈。

　　上周五中午，他接到一通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许留祺没有接。然后对方又打了第二通。

　　“喂。你是许留祺吗？”

　　“有事？”被人打搅了午休，他那时心情算不上好。

　　女声全然不在意他的不耐，说：“放学我会去西门等你。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

　　其实许留祺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他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西门左边是地铁口右边是公交站，傍晚的时候总是很挤。

　　完全是个神经病。

　　但是当他真正走出校门时又一眼认出了她。

　　许姝长得很漂亮，打扮更是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因为她出众的长相，也因为人来人往要么是大包小包的学生要么是操心的家长，只有她穿着淡色修身裙，画着精致饱满的妆容。

　　有个健硕的男人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全黑的伞。

　　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留祺也不例外，尽管并不是因为那种不凡的气质。

　　不得不说，他和许姝有几分很难忽略的相似。

　　所以当他们一起坐在咖啡厅里，许姝打开包包锁扣，拿出那张照片时，他屏住了呼吸。照片晃动的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压根不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只能听见许姝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一瞬间，他抬眼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表现不出惊讶，也许是因为见到许姝的第一眼他便隐约有了这种诡异的想法。

　　—

　　瑟水这座城市临近省会，但因为政策原因没有沾上多少光，尽管一条大江对岸就是繁华都市。许留祺就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他不算太喜欢这里。因为他不喜欢潮湿，也因为他不觉得很幸福。

　　但他并不想离开。不像身边很多同学唯一理想就是在江对面定居，他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偶尔产生的厌恶之情，就像看到出租屋里偶尔溜过的蟑螂，某种程度上让他更不想离开这里。厌弃的情绪反而让他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变得复杂，而他偏偏又喜欢这种复杂。

　　这种无法避免的逃不开的被掌握感，被负面情绪包围的恐惧，让他觉得很刺激。

　　他的不幸福，也许是来自他的家庭。

　　林秋兰是他曾经的妈，林元驰是他曾经的弟弟。

　　按照曾经的故事，林元驰与他同母异父。林秋兰因为意外生下他，孤苦无依的境遇下，随便嫁了一个男人，男人又因风言风语跑掉，林秋兰诉苦威胁百般手段，但他已经去了另一城市，只是按时往卡里打一笔生活费，以彰最后一点残余的良心。

　　他和林元驰之间比较简单，像当时他回答李经思的，与其说关系好不好，不如说根本没什么关系。他们不吵架，也不交流，不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也不会触及真情潸然泪下。至于他和林秋兰——

　　现在当然是可以解释了，虽然他名字印在那本三个人的户口本上，但他和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林秋兰不喜欢他应该是正常的。不过，这之前许留祺同样没有因此疑惑过。

　　作为一个不太有钱的单亲家庭的长兄，不能要求太多，而他的毛病太多了。
　　虽然林秋兰经常把那些细碎的毛病翻来覆去念叨，但现在让他回忆，完全记不起来。这大概也是毛病之一。

　　反观林元驰便不会如此。他成绩名列前茅，性格也好得吓人，初高中，每次投三好投优干投优秀团员票数都遥遥领先。大学估计也混得风生水起吧，林秋兰说的，刚评上什么国家奖学金，奖金一万块。
　　而且，估摸着良心评价，他挺表里如一的。许留祺和他朝夕相处过那么长时间，说不出他什么缺点。

　　那天许姝和他聊了一会儿。许姝现在已经结婚了，丈夫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许留祺看得出来她组建了新的家庭，因而他可能没办法和她回去。

　　许留祺其实也没这么想过。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便说：“无所谓。”然后斟酌再三，没有把心底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口。

　　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吧？否则许姝也该告诉他。第一次见面他还不想去揭谁的伤疤。

　　许姝和他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在那之前，她还得去找林秋兰。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几分畏惧。许留祺甚至怀疑一切只是许姝的心血来潮，她似乎只是想来郑重地告知自己他的身世，仅此而已，然后做完才发现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看到许姝与他告别时慌乱的神色，他觉得自己想的没错。

　　这次林秋兰叫他回来吃饭，想必是已经和许姝沟通过了。
　　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自从大学有了宿舍，后来又搬去校外住，许留祺很久没回家了。毕竟住了那么多年，街坊和楼道，一切还是很熟悉。他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

　　他和林秋兰的矛盾之一，便有是他习惯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而林秋兰为了节省电费，绝对不会同意。许留祺站在门口，强忍住按下所有按钮的冲动。而在他有动作之前，林元驰白皙的指尖抢先一步闪过他眼前，“咔嗒”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

　　饭桌前，林秋兰说：“今天怎么有心情回来？”

　　不是你非得把我请来？
　　不过现在许留祺似乎连反驳的权力都没有了。

　　许留祺伸手时感受到了面前这碗粥的热气。

　　他不喜欢太烫的东西，十几年了依旧是这样。在外面住时他从来不会选择粥类，在家里就慢条斯理地把它吹凉。

　　其实，这似乎不是什么坏习惯。又不是强求什么山珍海味。一碗粥，冷了热了，又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这个狭小的餐桌上，显得格外地碍眼。

　　“我们家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命，”林秋兰继续说，“现在你也见了你亲生妈。”

　　“人家虽然有钱，但好像也没给你多少花。人家有老公，有和老公生下来的亲生子，你想指望她，根本不可能。”

　　隔壁邻居炸油锅的闷热气味飘进来，林元驰起身去关窗。

　　许留祺感觉自己飘飘的心跳不受控般地加快，擂鼓似的将心腔变得逼仄。

　　又是这样。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该说时下意识就有这种反应，好像是情绪上的焦躁的发泄。

　　“我听她说，你们应该没聊什么。怎么，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把你丢给我？”

　　不好奇。
　　许留祺在心底沉吟。但他没有诉诸于口，因为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他手指重重捻了一下桌布。

　　“你知道，我…爸是谁么？”他突然说。

　　这个难以启齿的字词即刻引起他内心的震动。

　　林秋兰一愣。

　　许留祺看向她。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林秋兰摇摇头。

　　他心脏骤然一紧，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的粥里。

　　饭桌上寂静了一会儿。

　　“你以为她来找你是真心需要你这个儿子？你嫌弃我们穷，她也嫌弃你。”

　　林秋兰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承认，咧起嘴角：“你等着吧，看她会不会主动联系你。她老公估计都不知道这事，要是她敢提，还有大架要吵，哪里顾得上你。”

　　林秋兰对自己这一番理论很满意。

　　她目光描绘着许留祺的轮廓，的确与他妈有几分相似，那种行云流水的利落。
　　有时候看到以前她与许姝的照片，她总是觉得很怅然。
　　如果她们两个没有那么出众，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她们的人生也会自然地分道扬镳，友情也会自然地消逝，成为逢年过节互道祝福的普通好友。

　　“我吃完了。”许留祺说。

　　“想留在这里还是去找你亲妈？”林秋兰乐呵呵的。

　　许留祺没有忤逆她的心意：“这里。”

　　“供你这么多年吃喝。”林秋兰颇为满意，说，“谁都不容易。元驰要比你苦多了。”

　　许留祺扫了他一眼。

　　林元驰在饭桌上一向沉默。他正收拾碗筷，突然被林秋兰赞许，脸上不见得高兴。

　　许留祺没说话，心里全是林秋兰回答那个问题时茫然摇头的样子，塞满了名为失望的情绪。他往自己的卧室走。

　　他进去先开窗户，不知道多少天没人进来过，闷得快要发霉。迎面夹着落叶气息的晚风扑进来，有几分萧瑟。

　　他有些茫然。小时候，他一直觉得林秋兰对他不好，是因为他的父亲不好。
　　那时候太幼稚了。不懂得改变自己也不懂得开口询问，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因为爸爸对妈妈不好，所以妈妈不喜欢自己。这样完全说得通。

　　所以那时候许留祺恨他。可是常常想着，又希望他回来。如果他们能够和好，那一切就会改变了。
　　后来这种尖锐的反复的情感越走越偏，不受他的控制。他无法控制，哪怕不想承认，可是几近成为了某种执念。
　　就算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想为了以前那个自己问清楚。

　　手机响了。

　　是李经思打来的。许留祺盯着那个来电显示，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停留了很久，直到铃声消失也没有离开。
　　对方并没有放弃，紧接着是第二通。

　　这次接通了。

　　…

　　“怎么不说话？”李经思话里带笑。

　　…

　　李经思说：“不欢迎我啊。那我挂了。”

　　…

　　许留祺看得到他没挂。

　　“怎么了，还是心情不好？”他问。

　　…

　　“许留祺。”李经思低低地叫他的名字。

　　…

　　“你是不是很想我。”
　　李经思喜欢比他小的人。因为在他们面前，他可以拥有很多自信，可以随意出击。这和工作上的自信不一样，那个要消耗他的能力。而在感情方面，他可以享受某种步步为营的刺激，完全将局面掌握在手里。

　　…

　　许留祺说：“没别的话说就算了。”

　　李经思笑：“别啊。这个周末我很闲，一起去哪玩玩。”

　　他没有吭声。

　　“刚好出来散散心啊。我给你带礼物。”李经思锲而不舍道。

　　许留祺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掐紧，带来一点细微的疼痛。

　　“我们还可以…”

　　“李经思。”许留祺用警告的语气。

　　“行。”李经思收起油嘴滑舌的腔调，恢复正经，“总之周末我去接你。”

　　“哥。”为了通风他没有关门，这时林元驰站在门口。

　　“你弟？”李经思问。

　　双声道夹击之下，许留祺默然：“过会儿再说。”他把通话键按掉，突然想起这破屋子里，厨房就在他卧室隔壁。

　　他又是贴着窗户聊天。风声呼啸过耳边。他想，假如林元驰在洗碗，大概能听到通话内容。

　　“进来说话，把门带上。”这一认知让他心烦。他拉桌前的椅子坐下，“找我有事？”

　　林元驰说：“刚刚那些，抱歉。”

　　许留祺面色平静：“不需要。”他顿了顿，却并不想把他赶走，这样的话，又要去面对内心的各种想法。

　　他们相顾无言。

　　林元驰说：“那是你男朋友？”

　　“…”

　　果然是听到了。许留祺阖了阖眼，烦躁的情绪又卷上来：“不是。”

　　“嗯，那好。”林元驰欲言又止，“我走了。”

　　许留祺微微眯起眼睛，角落处有一只蟑螂爬过去：“怎么了？”
　　他内心无法避免地感到不舒服。

　　林元驰说：“没有。”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许留祺觉得有些冷，随手关了窗户。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我走了。”林元驰完全不在意他的注视，用一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往门外走。

　　“等等。”他说。林元驰手已经搭在把手上了，“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这是句肯定的答复。

　　随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许留祺抿紧嘴唇，这才有点恍然察觉，林元驰最后的冷淡之意。之前偶有说话，林元驰一向操着客气的语气。现在这样难免让他觉得奇怪。

　　他不会恐同吧。这一念头闪现的瞬间，许留祺几乎要扯着嘴角笑出声，但到底没笑出来。
　　他根本无法阐述内心的那一点不安。他觉得林元驰也要讨厌自己了。

　　林元驰虽然对他很疏离，但总归还是不错的。许留祺还记得初中，他和林秋兰一起去逛超市，无论买什么都会带两份回来。以前和林秋兰吵架，他偶尔会出来周旋。自己态度不好，他也从不介意。

　　许留祺攥紧了手机。也许，林元驰的反感对他来说无所谓。
　　至少有人是喜欢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