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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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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悬,幽谷森森。
朝晏离开传送阵,扶着山壁跌跌撞撞走到阴气最盛的地方,瘫坐在地。
几个呼吸后,他运起功,身体骤然变成填不满的深渊,源源不断汲取四周生源。
阴阳之气相冲,体内冷热交替,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盗汗。
许久,遍地花草灵木枯萎凋零,光泽尽失。而他的脸色渐渐红润如常,紧闭的眉眼也舒展开来,只额间的细汗与凌乱的发丝能证明方才他有多狼狈。
他睁开眼,倏地吐出一口黑血,面无表情擦去唇边血迹,仰头,沉沉暮色中,弯月晕出的朦胧微光浅浅映入失神瞳孔。
弯弯的,和她笑起来的澄澈双眸如出一辙。
只愣神那么片刻,方才平复的异象再次躁动,丹田仿佛无底洞,汲取不到生源就开始吸食灵脉与精血,他痛苦地捂住头,一手扶着山壁试图借力站起来,并未成功。
刺骨的痛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双眼猩红,指尖无意识地紧抓石壁,深深嵌进其中,留下模糊的血迹与刮痕。
“哈哈…”
他低低笑出声,眼含泪光。
是他得意忘形了。
自以为不说破不道破,不承认对她有多余的心思,一切如旧就好。她寻她的破戒之法,他报他的灭门之仇,互不干涉。
但是,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深深陷进漩涡。对她有莫名的占有欲,会因为她的嗔痴喜怒牵动心绪,见到她时无法说谎的心跳……这样正常而美好的心理反应,让他渐渐迷失,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
他背负血仇,苦心经营数十年,不惜用命与天抗衡,早就身如枯槁,命不久矣。
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谈情,用什么说爱。
何必招惹无辜,引人烦忧。
……
慕雨等人随应无羯踏入决魂谷主殿,殿内已有一主双仆等候在此。
三人皆身披黑色斗篷,长长的帽檐遮去大半张脸,瞧不清长相。
未等他们开口,应无羯先笑了,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嘲讽意味:“闻芯被我那一掌打得驾鹤西去了?怎么让一个冒牌货来谈事。”
掩在斗篷下的指节咯咯作响。
“应宗主慧眼。我乃虚幽殿右护法,闻芯之妹闻意。”
闻意微笑回应,吐字却颇有一番咬牙切齿的狠劲。
“家姐与您交手后重伤在身,需要闭关休养。如今虚幽殿内大小事务交由我管理,若有冒犯之处,望应宗主海涵。”
“原来如此。十几年了都没感知到闻芯的踪迹,还以为她香消玉殒了呢,幸好她还在世,替我给你姐传句话——灵魔双修的魂体就是比常人的美味,待她出关后,我要带上好酒好菜,与她再过几招。”
闻意头低了低,不予回应。
应无羯没当回事,走上红榻坐下,一手撑着榻靠拖起脸,饶有兴致打量闻意三人,神色怀念,犹有几分回味。
殿内一片死寂。
慕雨往青离身边挪挪,低声:“这闻意是何来头,我怎么从未听说闻芯有个妹妹?”
青离道:“不知,听她说自己是右护法,应当是一同创立虚幽的那批人,交情不浅,便结拜为姐妹了吧。”
半晌,闻意才开口:“近日我殿新创了一招功法,但在收尾处迟迟没有进展。应宗主也知道,虚幽与玉仙同源,功法相近,故来此请仙门众客移步虚幽,指点一二。”
应无羯神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
仙门小队如出一辙的诧异,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瞧出了惊疑。不知闻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来趟这淌浑水作何?
“想不到才短短几日,虚幽与玉仙的关系一下就从针锋相对到情同手足了,变化之快真叫人咋舌啊。”应无羯感叹。
他换了个姿势,微微前倾,眉峰上挑:“面子我可以卖给你。但是,你要用什么来还我这未尽的待客之意呢?”
闻意沉吟片刻,“日后应宗主若有相求,闻意绝不推辞。”
应无羯笑着摇摇头:“你比你姐机灵多了。你该知道,我要的不是你这个人。”
“考虑考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事吧。瞧瞧,决魂依附九冥后,日子过得有多舒心,要什么没有?虚幽若是聪明点,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这请仙门的人指点功法,是吧?”他看向岚君。
岚君骄傲地扬扬下巴:“自然。待九冥一统天下,仙魔皆为主君麾下将,何愁找不到人指点。”
众目睽睽下,几个魔头醉心在自己的伟大设想里,全然不顾仙门的人还在场。
几个小辈暗暗磨牙,心里唾弃了八百遍他们。
青离和长渊双双拧眉,事态远比他们想的严重得多。
好在目前虚幽并未应九冥的提议,或有转圜的余地。
迎着众人紧张期待的目光,闻意勾勾唇:“我不过是长老们推出来充当门面的花架子,与九冥合盟这等大事非我一人做主,还需回虚幽与长老们协商。”
应无羯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去。
她调转话头:“不过,我倒可以替虚幽做主,献应宗主一份礼。”
“哦?这份礼足够让我欣喜吗?”
闻意抬头:“势必让您欣喜。”
“如此甚好。”
应无羯满意一笑,转头对仙门众人说:“虚幽诚邀诸位作客,是走是留全凭你们做主。倘若在虚幽受了冷待,亦可回到九冥,九冥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
小辈们暗暗翻白眼:谁稀罕!
青离拱手:“闻右使亲自相邀,我等不敢轻视。这些日子多谢岚君与应宗主款待,后会有期。”
小辈们万般不愿跟着行了礼,随闻意三人离开大殿。
迈出决魂谷的第一步,众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仰头一瞧,天空依旧被通天巨树遮蔽得严严实实,只余间隙透射下来星星点点微弱的阳光,穿不过浓厚的毒雾,照不亮险阻的山路,但心里的压抑一扫而空,比来时还要轻松快活。
众人默默前行一路,到分岔口时,青离停下,朝闻意行礼:“多谢阁下相救,今日恩情我等永远铭记于心,来日奉还。”
闻意回首:“无须来日,现在就可以还。”
青离直视她:“你想要什么?”
闻意目光转到赵玥身上,缓缓道:“我要玉仙洲的《离魂诀》手稿。”
站在赵玥身旁的慕雨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盯着闻意。
赵玥讶异,瞄了眼青离,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离魂诀》是玉仙洲镇门心法,只有历代掌门有资格参悟,如今祁掌门闭关数年杳无音讯,离魂手稿也早在相传中丢失……恐怕难遂闻姑娘之愿了。”
闻意淡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仙门应该也有与虚幽结盟的心思吧?既然是结盟,就得拿出点诚意来,眼下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了,虚幽只要离魂诀。”
“方才你们都听见了,想拉拢虚幽的可不止你们仙门,若九冥给的诚意够足,虚幽自然不会错过一个优秀的合盟伙伴。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相信祁掌门是个顾全大局之人,孰轻孰重得拿准。”
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底,她冷冷一哼,转身欲走。
“闻右使等等,”慕雨喊住她,“虚幽急着找到离魂诀,是不是在功法上遇到了瓶颈无法突破,只能从根源上找解决之法?”
闻意身形一僵,周身气压极低,不作声。
“两月前闯入玉仙洲暗阁盗宝的是虚幽的人吧?明知我们不会同意,便出此下策,即使未找到离魂诀,毁坏阁中的珍宝法器也不赖。”
闻意掩在帽檐下的双眼划过一道锐利的光,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慕雨双手环胸,直言道:“九冥不会要一个没实力的合盟伙伴。仙门却可以不计前嫌,帮助虚幽克服功法难关,重振辉煌。”
“你们以为虚幽离了九冥或仙门一方就活不了了?”
她嗤笑,“真是自大。”
“我虚幽建殿百年,从未怕过什么。别妄想用离魂诀要挟,大不了玉石俱焚,好让世人瞧瞧,究竟是玉仙的心法更胜一筹,还是虚幽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甩斗篷,傲然离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青离看向赵玥:“你师父在何处闭关,你可知晓?”
赵玥摇头:“师父喜欢清净,从来不和我们说她闭关的方位,免得有不知礼数的弟子前去打扰。”
“那离魂诀……除你师父外还有人领悟吗?”
赵玥顿了顿,“大师姐学过。”
慕雨奇道:“闻芯学过的话,她们怎么还会遇到问题呢,直接找闻芯解决不就好了。”
青离意味深长:“可能她已经伤及根本,无力解决。”
“罢了,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由仙盟商议,这些天你们都辛苦了。”
“能为仙门奉献,是我等荣幸。”
“对!”其余人附和。
青离满脸欣慰,带头前行。
……
“师姐,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白鸢鸣双手撑脸,盯着画符画得歪七扭八的秋雪楹真诚发问。
秋雪楹惊醒,笔尖灵力没刹住,全然灌进符纸里,“砰”一声自燃了。
在小师妹面前出丑,顿时有些羞赧:“没、没什么。”
“真的?”白鸢鸣怀疑,“还是说,这是师姐的秘密不方便告知?”
“嗯……”秋雪楹点头,又摇头,“就是没什么。”
说完,没有白鸢鸣的回应,她又开始盯着毛笔发呆,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白鸢鸣眼珠一转,邪邪一笑,状似随意地道:“啊呀,好久没瞧见朝师兄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呢。”
提到某个名字,秋雪楹像被按了电池,眼中呆滞替换成了转瞬即逝的紧张,人瞬间有了生气。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没被白鸢鸣错过。
秋雪楹抬眼一瞥,发现小师妹正托着脸,满是打趣地瞧她。
登时反应过来。
羞恼瞪她:“你几时学坏了?”
白鸢鸣咯咯笑:“冤枉啊,我心细察觉师姐的心思,也是学坏吗?”
“诡辩。”
笑着说完,唇角没撑住几秒,缓缓下坠。心底的愁绪卷了上来,冷不防陷入沉思;
连小师妹都察觉到她和他之间的不对劲了啊。
那他的想法态度是什么呢?
是和她一样迟钝迷茫;还是存着看戏的心理,以旁观者的角度将她的患得患失尽收眼底?
…
月栖枝头,晚夜低垂。
秋雪楹呆在小院里画阵法。
惜芜在收尾的最后一个符文上停住了。她收了灵力,召回剑,发怔地盯着因为衔接不上完整符文的阵圈渐渐散去灵力,直至熄灭。
凉风袭过,将四周嘶哑的虫鸣压得小了些。院外那棵大树静静矗立,繁茂枝叶随风摇曳,月光拉长树影,由于距离限制始终没能攀上院墙,只能落在草地上默默仰望。
风停了,秋雪楹也动了。她缓缓蹲下来,指尖摩挲地上的刻痕。
就在刚刚,她忽然意识到,纠结她自己或他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迟早都是要离开这里的。
因为过得太安逸,有了羁绊和留恋,渐渐不去想回家的事,害怕难舍难分的那天。
甚至,这段日子她练功画阵都没那么勤劳了,对回家的执念也没那么深了。
感情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人一旦有了交集,它就像被挖开的泉眼,涌出涓涓细流平静温和地淌过心脉各处,流经之处无不受其润泽,深入孤寂贫瘠的心灵之地,回过头来再想割舍这甘霖,已经是难如登天。
两滴泪砸落地上,晕开两滩小小的水渍。
光用后悔不足以形容秋雪楹现在的心情。如果一开始坚守孤身一人,她就不会闯入师姐师妹还有朝晏这些人的生活。告别的话也不会那么难以启齿,来时一身轻走时一身轻,不会在谁或谁的生命留下遗憾。
现在光是想想要离开这里,她的心就抽痛难忍。
平息的风又呜呜咽咽吹起来,像极了拉二胡的调子,曲不着调却颇有一股悲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