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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阙迟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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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城门外。
萧宁弈策马赶到时,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商贩在收拾摊位。
王佑之迎上来,面色凝重:“陛下,楚象胥卯时三刻便携众使节离开了,未带陛下指派的三千精锐。”
萧宁弈勒住马,目光投向远方。官道在晨雾中蜿蜒,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握着缰绳的手却收紧了。
王佑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鸿胪馆这么多象胥,您为何偏偏挑楚曦去突厥?”
“只有他精通突厥语。”
“若无大事,两国外交派信使传递消息即可,为何非要派人去?”王佑之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突厥人多粗鲁野蛮,楚曦此行凶多吉少啊!”
萧宁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老师,我……其实我也后悔了,想来拦住他,没想到他早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蹄声。
“参见陛下。”
萧宁弈回头,看见雍王翻身下马。他压住心绪,扯出一个笑:“是叔父来了。叔父昨日刚从和田返回,舟车劳顿,多休息几日再来觐见也不迟。”
雍王上前几步,面色严肃:“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不敢耽搁。”
“叔父请讲。”
“臣在和田时探知,楚轩与高卢王勾结,将长绒羊之事泄密,以至波斯国毁约。”雍王的声音沉稳有力,“臣已将楚轩就地斩杀。”
萧宁弈瞳孔微缩。
楚轩——楚曦失踪多年的父亲。
“什么?”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叔父可有证据?”
雍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证据确凿。臣从楚轩身上搜出半部大离制船秘本,秘本已被写成高卢语。此书原藏于正清殿书阁,如今却在楚轩身上。”他抬起头,“臣还得知,高卢国新商路是海路,而以其现在的技艺,定不能造出我朝可行河海的大舫。”
萧宁弈接过那半部秘本,翻了两页。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不过孤听闻,这楚轩已失踪多年,不知叔父是如何缉拿的?”
雍王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下去:“回陛下,楚轩的弟弟楚越倒是个胆小规矩的,是他向臣透露的消息。”
萧宁弈的手指在秘本上轻轻摩挲,过了片刻才说:“嗯。多谢叔父替孤铲除奸佞。”
“陛下不必谢,这是臣的本分。”
深夜,正清殿中只剩萧宁弈一人。
他坐在御案前,借着烛光仔细翻看那半部秘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看了几页,他的眉头皱起来。
大离制船秘本早被他置于殿内暗格中,那地方只有他知道。这半部秘本——是仿本。
而且这字迹……
他猛地站起身,把秘本凑到烛火下。那些字迹一笔一划,都那么熟悉——是楚曦的字。
可楚曦从未学过造船术,他如何能仿出秘本?
萧宁弈攥紧秘本,大步走出正清殿。
鸿胪馆里,王佑之还未歇息。看见萧宁弈深夜来访,他愣了一下:“陛下?”
萧宁弈把秘本递过去,气息还有些不稳:“老师,您帮我看看,这是楚曦的字迹吗?”
王佑之接过,就着灯火细看,面色渐渐凝重:“是楚曦的字迹。”
“可楚曦从未学过造船术,他如何能仿出秘本?”
王佑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翻看秘本。过了许久,他抬起头:“臣年轻时曾读过大离制船秘本。楚曦的译本中虽讲了制船之术,但仅是皮毛,有些地方甚至是错的。”他指着其中一页,“陛下请看,大舫桅杆与船帆数量都不对应。旋转橹的制法也未提及。”
萧宁弈怔住了。
这半部秘本是楚曦伪造的。
可他为何要伪造秘本?
他为何要帮楚越?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他压下去。不会的,楚曦不会……
他不知不觉走到楚曦的庐舍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屋里还保持着楚曦离开时的样子。案上的笔墨已经干涸,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书籍。
萧宁弈在屋里慢慢走着,走到书案前时,脚步停住了。
案上放着一本书——《医学原本》。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书封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回忆)
“宁弈,你看。”楚曦举着一本书,眼睛亮亮的。
萧宁弈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医学原本》?!你从哪弄到的?”
“这是我父亲从一个天竺人手中收购的。”楚曦认真地翻着书页,“我听说大离最近又起时疫了,或许能从其中找到解决之法。”
萧宁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啊,我们可以一起翻译,再把译本给宫中医官。”
楚曦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好!”
(回忆结束)
萧宁弈站在案前,看着那本《医学原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楚曦,你究竟在乎过大离,在乎过我吗?
他把书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书页散开,一张纸从夹层中飘落出来。
萧宁弈愣了愣,弯腰捡起那张纸。
是信纸。上面的字迹他不认识,但那种弯弯曲曲的字母——是罗刹语。
他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罗刹语他识得一些,虽不精通,但足够读懂这封信的意思。
【想见你父亲,就按我说的做,把大离制船秘本译给我。若你敢将此事告诉萧宁弈,那你就等着替楚轩收尸吧。】
没有落款。但那个语气,那个称呼——是楚越。
萧宁弈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楚曦是被威胁的。
楚曦不敢告诉他,是因为楚越用楚轩的命威胁他。
可他做了什么?
他把楚曦派去了突厥。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楚曦……”
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哽在喉咙里。
“是孤错怪你了。”
他蹲下身,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折好,贴在心口。
“是孤错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