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胥》阿离77

1、听候差遣

　　黄昏的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鸿胪馆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楚曦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肩头微微颤抖。内侍尖细的嗓音还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特征突厥大使”。
　　突厥。
　　那个蛮荒之地，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三年来，他亲眼看着鸿胪馆的同僚一个个被派往番邦，有的在途中杳无音信，有的沦为境外君王的玩物。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而亲手把他推出去的，是他最爱的人。
　　“楚象胥，请接旨。”内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为难。
　　楚曦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萧宁弈穿着玄色的常服，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楚曦知道，那双眼睛此刻一定是冷的——昨晚还是温热的，今早就凉透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看向萧宁弈：“皇上，这……”
　　“你们都下去吧。”萧宁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众人鱼贯退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
　　楚曦站起来，声音压着颤抖：“萧宁弈，你当真舍得派我去突厥？”
　　萧宁弈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纵观整个鸿胪馆，仅你一人精通突厥语。既为我大离象胥，为国打通商路也是你的本分。孤已调出三千精锐为你护航，带着孤的令牌，沿路必畅通无阻。”
　　“可是——”楚曦打断他，声音急促起来，“你明知，先前派去番邦的象胥不只当译人……”他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入鸿胪馆三年了，三年里，馆中先后派出的同僚，不是在途中杳无音信，就是沦为境外君王的玩物……”
　　“你敢违抗皇命吗？”
　　萧宁弈的手掌拍在案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楚曦浑身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那是萧宁弈。那是昨夜还把他拥在怀里，轻声说“信你”的人。
　　他的腿软了，手撑住桌案才没有倒下。桌案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
　　“你当真如此绝情？”
　　“孤意已决。”
　　萧宁弈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他把圣旨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楚曦终于撑不住了，瘫坐在地上。
　　门框里，黄昏的光线中，无数尘埃在飘浮、旋转，不知归处。
　　他看着那些尘埃，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但凭王上差遣……”
　　殿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
　　宁弈，你还是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