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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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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寂寂无声,冰冷水面随着时间流逝悄然上涨,如同无形的茧,将躯干紧紧裹缠。
一滴水珠自洞顶坠落,恰好砸在微陷的眼窝处,引得长睫一颤,眉心蹙起,倏然睁开眼睛。
四下一片漆黑,绿眸空茫而徒劳地眨动了几下,看不见任何东西。
受击过的后脑一阵阵发疼,江令惟抬手想去按胀痛的太阳穴,动作间却听到金属刮擦声,手腕上后知后觉传来沉痛的禁锢感。
无边幽暗中,隐隐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呼吸声,潜藏在更深处,不紧不慢,透着一种独属于捕食者的耐心。
“希真。”
江令惟开口,声音干涩,不知距离他从宴会上被带走到现在过去了多久:“这是要做什么,打算囚禁我吗?”
到了此时,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没有丝毫惧意,仿佛这只是一个情人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仍旧没有回音,江令惟叹了口气:“小鱼,我们谈谈,可以吗?”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恨我,想报复我,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谎,你能看出来的,对吗?”
隐在幕后的人不知被他哪一句话惹恼,气息停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随即而来的,是水线忽然快速上涨,径直漫过胸膛、脖颈、眼下,江令惟不得不仰头,将口鼻露出水面才能呼吸。
这一时,上涨速度又慢下来,刻意延长着这份折磨的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才缓缓漫过头顶。
江令惟整个人沉在水中,肺中最后一丝空气耗尽,海水猛然灌入口鼻,胸腔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挤压,缺氧致使意识逐渐模糊,长睫半垂,绿眸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
与之相反,不远的阴影里,一双金色竖瞳渐渐亮起。
那视线冰冷而专注,将他每一点细微的震颤尽皆收入眼底,看着他被粗重的锁链禁锢,仰头急促地喘息,看着他喉结滚动,眼尾红透,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濒死时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美感。
仿佛高高在上的天神被拽下神坛,弑神般的快感充斥大脑,不可抑制地气息加快,金瞳越来越亮。
眼看生机将要从这具身体里流逝殆尽,希真觉得欣赏够了,这才抬了抬手,让水面降下去。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江令惟弓身,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地喘嗽着,咸涩的海水从唇间溢出,眼睫自水珠滑落,宛若泪痕,这幅脆弱破碎的样子,反而让始作俑者更加兴奋起来。
希真俯身游过来,毫不留情地拽起那头金发,在他耳边森森低语:“后悔吗?”
他褪去了先前的罩袍,摘下面罩和绷带,化出赤/裸的人鱼原形。
若是叫常人看见,定然会骇然不已。
只见那张漂亮姣好的脸上,此时竟然伤痕累累,血迹蜿蜒凝结,如同扭曲的暗红色爬虫。
水面之下,原本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美丽鱼尾也遍布伤痕,鳞片脱落褪色,任谁看上去都会痛惜不已。
“身为人鱼族的伴侣,本来应该能得到在水中呼吸自如的能力,应该和人鱼共享长生,生死相依,永不离弃……”
“但是你将心脏给了那个人!”
希真低吼,曾经清泠泠如山泉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艰涩,字字沁透恨意。
“还是说这就是你原本的计划?为了窃取我的心脏献给他?”
“为了他,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不惜献身向一个……”
怪物。
希真无声吐出最后两个字,长睫颤抖着垂下,又仿佛被刺痛到立刻移开,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夜视天赋,即便已经躲在地底最深处,也能看清水面上倒映着的,那张丑陋至极的脸。
“哈,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啊……”
江令惟仍在急促地喘息,濒死带来的生理痛苦还在,却坚持着,虚弱而坚定地打断他:“不。”
希真残破的脸上翻涌着浓稠的扭曲与不甘,以为他又想巧舌如簧地解释什么,唇角扯出一丝讥笑,经历过那样惨痛的教训,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但是江令惟竟然突兀地低笑起来,抬眼,目光穿透黑暗,正正和他对视。
语气平静,带着诡异的温柔与宠溺,有如惊雷在希真耳边乍响。
“我爱的是你啊。”
竖瞳猛地缩成一道细线。
神色僵滞一息,随即涌起的是更猛烈的暴怒,希真毫不犹豫,一巴掌重重扇过他的脸,余韵震颤,在空间中久久不散。
曾经无比渴望的真情告白,却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上演。
希真无声惨笑起来,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与荒诞。
他猛地掐住江令惟的脖颈,五指用力收紧到发白:“你以为,你还能再骗到我。”
被扼住咽喉,男人却越发满足地笑起来,故意要惹恼他似的,用气声呢喃絮语:“爱你,爱小鱼,爱希真,小鱼宝宝也爱我的,对不对……”
“有多恨我,就有多爱我,对吗?”
“呵呵,我好高兴,小鱼所有的感情,都属于我……”
希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好像江令惟说的不是情话,而是某种灭顶的诅咒。
抓在男人发间的手猛地下拽,逼迫他更加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
就像是猎食者捕杀猎物般,希真恶狠狠扑上去,用自己的双唇死死堵上那张口,堵上所有声音。
那完全不是在接吻,而是粗暴的啃咬,带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狠劲,利齿化作刑具,将对方鞭笞得鲜血淋漓,从唇瓣到舌头,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江令惟流出的鲜血在他们相连的唇舌间流淌,希真迫不及待将他的血咽下去,肉眼可见的,脸上的伤痕竟然轻微愈合一些。
江令惟对希真会忽然吻上来始料未及,挑眉惊讶了一瞬,便顺从地张唇,平静地接受对方施加给他的所有痛苦。
一直等到希真怒气最盛的阶段过去,粗暴啃噬的速度渐缓,他才温和地迎上去。
将自己血肉模糊的舌头与人鱼的长舌相贴,从舌尖一直舔舐到舌根,像标记所有物一般,用自己的鲜血把对方涂遍。
而后轻柔地含吮着希真的舌头,明明用意是安抚,但动作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希真只觉得他仿佛要将自己的舌头吃咽下去,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恐惧,身体微妙地颤栗起来。
太深了……他的舌头,好像都要被他吞进喉管了……
攻势无形中逆转,江令惟显然反客为主,成为主导的一方,从被迫仰头的姿势,渐渐变成俯身垂首,压着人鱼亲。
希真喘息不及,颏下的两鳃都震颤翕动起来,从和江令惟身体相贴的那一刻,身体就如过电一般,酥麻阵阵,传遍身体每一处关节,扼着脖颈的五指不知不觉便松了,支撑起上半身的鱼尾也脱力般软下去。
只是亲吻,他就已经得到灭顶的快感,那是独属于人鱼族伴侣之间才能产生,神魂之间的契合。
皮肤各处伤痕开始恢复,长久折磨他的那一处,也像是隔空得到抚慰似的,平息下去。
但很快希真又意识到,这想法根本错得离谱。
只是亲吻,就犹如饮鸩止渴,最初的一阵快感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的空虚,更猛烈的反扑。
那一处又开始叫嚣起来,它迫切地渴求更多……更多!
希真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死命才将那股癫狂的欲/望压下。
唇瓣分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舌间拉出一条带着血色的暧昧银丝。
绿眸迷离,本来正沉溺于交缠间,却被蓦地推开,后背重重砸在身后崎岖尖锐的岩壁上,江令惟只淡淡皱了皱眉,下一瞬就迫急地再次欺身吻下来。
阴影中,他看不见位置,只能盲目地在希真脸上、颈侧,落下乱七八糟的吸吮和舔咬。
希真来不及反应,就感受到侧脸那道狰狞的伤痕被舌尖轻轻舔过。
留下那一点溽热的水痕,余温飞快散尽,只留下一片冰。
冷意迅速蔓延,浸透肌理,深入骨髓。
“你摸到了……”
希真如坠冰窟,声线颤抖好似呢喃,那一丝不确定,在捕捉到男人轻微的皱眉时,终于彻底崩溃。
“你摸到了,是不是?!”
希真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到岩壁上,神情狠戾,但那破碎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两分深深掩藏的脆弱。
“是啊,我毁容了!因为你,我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你满意了吗?!”
人鱼族对伴侣的需求极高,几乎是每天都需要彼此抚慰,离开伴侣就会死,并不是一句假话。
是刻在他们刻在血肉乃至神魂中的烙印,是作为超凡物种的代价。
可他没有得到爱人的心脏。
他的伴侣在他最重要的进化时期背叛了他。
这是比单纯的背离更严重的惩罚。
他将会永生永世被困在发情期中,只要一刻得不到伴侣的抚慰,皮肉就会撕裂,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
不过短短几日,他的身体就已经毁了大半,如果再碰不到江令惟,他估计很快就会无声无息,变成浩瀚深海里一具渺小腐烂的骸骨。
“抱歉,小鱼,我……”
江令惟张口,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苍白地重复:“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小鱼……”
声音轻而又轻,像一声叹息,仿佛怕重一些就会伤害到谁一样,疼惜的情绪几乎漫溢。
“闭嘴!”
希真怒吼,再也无法抑制的眼泪同时涌出,接连砸进水中。
身体上的伤痕每时每刻都在增多,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摸,日复一日地躲在黑暗中,宛若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游魂。
“别哭,小鱼,不要哭,是我的错……”
江令惟想抱一抱他,但被镣铐死死禁锢,动不了分毫,只能用鼻尖轻蹭着他的脸颊,在那狰狞可怖的地方,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吻。
希真没有躲,定定站在原地,任由江令惟像是幼兽一样讨好地轻蹭。
这是他从前最爱做的动作,以往他这样撒娇蹭江令惟的时候,会换来男人低头含笑的一瞥,或是一个落在唇角的浅啄。
现在反被对方用这种方式安抚,就算自认恨入骨髓,那颗破碎的心脏还是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唇角那抹讥笑的弧度散去,他忽然冷寂下来,淡淡地说:“好啊。”
“那就用你的余生来赎罪吧……”
“好,”江令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小鱼,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会反抗,不会逃走,直到你彻底原谅我的那一天。”
希真沉默着,金瞳中光芒流转闪烁,不甘心地用能力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但结果都是同样。
江令惟说的是真话。
不管是曾经他还未成为人鱼王的时候,还是现在,他的能力都从来没有出错过。
江令惟一直说的都是真话,从不曾对他说谎。
他的情感如此真实,浓烈,滚烫,仿佛要将他也一并燃烧吞噬。
知晓这个事实,却让希真更恨。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令惟的爱来得如此轻易。
仿佛是神祇面对信仰祂的子民,带着一种非人的宽容,无论被如何对待,索取、挥霍乃至伤害,他都不悲不喜,无法激怒他,也无法让他收回。
这种爱里……没有人的温度。
这样的爱,会是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