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家主（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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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已彻底沦为废墟，目之所及没有一处完好的器具，满地都是碎裂的金属或玻璃碎片。
“吼——！”
实验室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
声音本来就是人鱼的武器之一，吼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穿透颅骨炸响，陈助理还没踏进实验室的门，就被当场震晕过去。
人鱼的身形明显大了一些，原本圆润的脸部线条也变得凌厉，森白獠牙毕露，双眼竖瞳，细细一道黑线，从中看不出丝毫神智，鱼尾更是较之前长了一倍有余，尾鳍宽大而锋利，每一片鳞表面都似有冰冷寒光流转，美丽之下杀气尽显，有力地将上身高高撑起，三米有余的高度俯视，简直有如神明睥睨。
如果说之前是尚未成年的少年，此刻，便是人鱼王真正的完全体形态。
人鱼王有如离弦利刃扑向林公玉，原本高大的alpha此时在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一瞬便到眼前，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徒劳地用双臂抵挡。
“砰！”
辅一对撞，就像血肉之躯对上钢铁，林公玉闷哼一声，咬牙勉力架住那只利爪。
人鱼扬唇，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竖瞳异光闪烁，仿佛猎食者欣赏着猎物垂死前的挣扎，一点点加重力气。
他此刻失去神智，什么都不记得，唯有胸腔之中对眼前这人的滔天恨意。
利爪逐渐下压，人鱼力量太过强大，远超于人类领域，林公玉眼睁睁看着利爪越来越近，与他的脖颈只有一线距离。
江令惟冲进来时，正正撞上这一幕。
“希真！”
来不及思索，江令惟飞扑上前，人鱼看也不看，鱼尾仅仅只是轻飘飘地一拂，就将他挥开数米远，重重撞进另一面墙壁的柜架，整面柜架登时倒塌压下来，器皿碎裂一地。
人鱼毫不犹豫将利爪刺下，林公玉仰头躲过致命的脖颈，利爪深深刺进胸口处。
鲜血从深可见骨的血洞中喷涌而出，触目惊心的场景落在人鱼眼中却令他越发亢奋，他狂叫一声，再度高高抬起手，将要落下的一瞬，却猛然顿住。
“吼！”
人鱼不满地发出威胁嘶吼，杀意汹涌翻腾的目光顺着被扣住的手腕上移。
江令惟满身狼狈，金发凌乱，血迹与灰尘裹挟，裸露的皮肤被各种碎片扎出细密伤痕。
他挡在林公玉身前，绿眸冷冷与人鱼王对视，不容置疑地扣紧他的手腕。
身后传来林公玉痛楚的喘息，江令惟侧眼瞥过，眉头越发紧皱。
人鱼王不知为何，竟被这一眼怔住，愣在原地，纷杂记忆刹那间涌入脑海，痛苦地捂住脑袋。
林家护卫队伍姗姗来迟，虽然从事发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分钟，但眼前局面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只能谨慎地停留在实验室外，架枪冲人鱼王疯狂射击。
弹壳撞击鳞片的瞬间，发出金属迸裂版的刺耳尖鸣，一瞬间还有火星四溅，有些子弹竟然还被反弹开来，江令惟抱起林公玉，险而又险地避开。
还有一些子弹恰好击中人鱼王的要害处，不足以令他重伤，可刚长成成年体的这一段时间其实属于虚弱期，痛感会放大数倍不止。
但此刻这身体上的疼痛远比不上精神的撕裂，人鱼王只觉得精神海内仿佛有烈火灼烧，极致的爱意与蚀骨的恨意相互撕扯，每一寸意识都被剧烈的痛楚侵占……
人鱼王厉嚎一声，眼白变成一片赤红之色，竟是流下一行血泪，扬起鱼尾将下一波攻击统统反送回去，护卫队纷纷中枪倒地，鱼尾再次拍过墙面，轻而易举地撕开可供他通过的大洞。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江令惟，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令惟并没有注意到人鱼王的异常。
他全神贯注地紧紧按压着林公玉胸前的伤口，脸色少见地极为难看。
鲜血止不住地汨过指缝源源涌出，将两人的衣服全部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林公玉因为失血过多，面色惨败，呼吸微弱。
此时再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小玉，不要闭眼，救援很快就来了，不能睡……”
江令惟伸出同样被他鲜血浸染的手，轻轻拍打林公玉的侧脸，语气极为轻柔。
林公玉凤眸半睁半眯，吐出一口血，嘴角忽而不合时宜地扯出一丝讽刺的笑。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愚蠢，凄惨，丑陋地死去。
事到如今，他终于愿意承认，他林公玉也和常人一样，愚蠢自傲，因为愚蠢的欲望做出欲望的决定。
他看着江令惟眉眼紧皱，神色流露出的忧心不似作假，忽然又有一些疑惑。
竟然不想他死吗？
之前各种羞辱，给他下药，试图囚禁他，对他的人鱼痛下杀手，他竟然不恨他，为什么竟然还想救他？
看到自己这幅模样，难道不会觉得咎由自取，大快人心吗？
巨大的不甘充斥胸腔和脑海，促使林公玉生出一种强烈的恨意，这恨意如同回光返照，带给他最后的力气。
林公玉伸手拽住江令惟衣领，猛地将他拉下，张口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温情的吻，血腥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散。
江令惟一愣，随即安抚地回吻。
捧着林公玉侧脸的手轻轻摩挲：“别怕，我在这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公玉另一只手悄然捡起地上散落的手术刀，颤抖着对准他的后心。
——他要杀了江令惟。
就算是死，下黄泉地狱，他也必须陪着他。
这是他招惹他的代价，林公玉恶狠狠地想。
他就这样维持握着那把手术刀的姿势与江令惟接吻，口腔中那一点血腥气很快不知被谁留恋地舔舐干净，对方熟悉的干净冰冷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
“别睡……”
江令惟看似沉迷地和他接吻，实则一直睁着眼睛观察他的状态，见他忽然陷入愣怔，立刻提醒。
林公玉眨了眨眼，从他颤抖的尾音中听出一丝乞求。
“……”
紧握到发白的五指逐渐松开，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算了。
生前被凌辱也就罢了，死后还要和他这种人绑定，也太可怜。
林公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心中一空，各种爱与恨随之散去的同时，凤眸中的光芒和生机也渐渐消失。
江令惟看在眼里，呼吸猛然一滞：“小玉？小玉！”
怀中人将要合眼的那一秒，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千百种救人的方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一一否决。
这一刻，江令惟忽然品味到一种从未有过，名为后悔的情绪，从心底刺破而出，滋长蔓延。
如果他再早来一些……
是的，他本来是可以阻止林公玉来实验室的，如果不是那个梦……
这一瞬间，某个被忽略的事，电光火石般炸响。
那个人鱼族人的精神链接！
他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必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寥寥几句托孤的话。
他想说什么，但又出于什么原因不能明示，只能隐晦提醒。
“……伴侣的心脏与人鱼的心脏结合后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能够抹平人鱼过去的一切伤痛，犹如新生……”
犹如新生。
林公玉体内有希真的半颗心脏，所以，大概率是可行的。
目光冷静扫过四周，江令惟捡起地上一把手术刀，毫不犹豫刺透自己的胸口。
林公玉本已意识涣散，看到这一幕，震惊的凤眸蓦地瞪大：“你，你做什么？！”
江令惟其实也是在赌。
剖出自己的半颗心，和对方结合什么的，听起来十分抽象。
就说这个如何操作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剖出后他自己会不会死，具体细节全然不知。
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赌。
林公玉对他的心理也全然不知，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完全停止运转，极致汹涌的颤栗从心脏深处轰然引爆，排山倒海之势流窜全身，连尾椎骨都是酥麻的。
江令惟将刀送进胸口之后，并没有停手，毕竟只单纯插进去是取不出来心脏的。
他面不改色地推动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肌肉，鲜血顿时喷涌，将本就成为血衣的衣服浸染得更加湿透。
一滴鲜血飞溅到林公玉眉骨，他怔怔眨了眨眼，任由那滴血被带入眼眶，将他的一只眼球也染成红色。
江令惟顿了顿，不知接下去要如何操作，试探着将手指伸进刀口。
奇异的事情恰在此刻发生，一道无法形容的光芒像从他灵魂深处被唤醒，温暖而沉静，甚至是有意识一般，汇聚于他掌心。
江令惟能十分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重要的生机本源正在从身体里流逝出去，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与虚空感，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席卷而来，让他差一点难以支撑，陷入昏迷。
将手中那片光芒送到林公玉伤口处，光点流失，一颗颗涌进他体内。
江令惟勾起唇角，终于松了口气。
好在，他赌赢了。
随着光芒彻底消失殆尽，林公玉也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恢复，血肉飞速生长，眨眼间便恢复如初，焕发出一种全新的生机，脸上气色甚至更甚从前。
与之相反的，是江令惟面色苍白，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林公玉一起倒下去。
“……江，江令惟！”
林公玉瞠目结舌。
短短几分钟，事态如脱缰野马急转直下，完全将他的世界观摧毁碾成齑粉，心智坚韧如他，片刻之间也缓不过来。
他本以为江令惟只是沉睡昏迷，但一摸上他的脸，就立刻意识到不对。
触手所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冰冷，鼻息微弱如同游丝，心跳……几乎感受不到。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人鱼，江令惟救他，自然需要耗费的远不止半颗心脏。
“不，不要……江令惟，你别……对不起，我没有、没有想让你死……”
林公玉语无伦次，双膝跪地，整个身体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徒劳地试图唤醒江令惟，一边紧紧与他相贴，尝试用自己的体温感染他飞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灭顶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
这一刻林公玉仿佛从杀伐果断的家主，变回那个儿时因为断肢幻痛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的少年，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看到一连串水滴砸在江令惟侧脸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林公玉其实冥冥之中有所察觉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的半颗人鱼心脏，传承给他一些古老的记忆碎片。
是爱。
是爱人，给与人鱼的第二次新生，如果不相爱，就算给出心脏也无用。
他曾经觉得烂俗到极致，鄙夷厌弃的东西。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某种东西已经彻底被改变。
他已经感受过被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便再也无法承受失去。
他被彻底改造为一株缠绕生存的寄生植物，贪婪地吸食对方给出的每一分爱意，以此作为生命的养料，同时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自己是何等自私与丑陋，却仍旧无法抑制地渴求更多，贪得无厌。
“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林公玉意识不清地喃喃自语，还在不停向生命垂危的爱人索取。
“求你……”
“再给我，一点爱吧……”
……
江令惟彻底陷入昏迷的瞬间，魂体仿佛挣脱了躯体的囚笼，轻盈地飘升而上，悬浮于半空之中。
一团黑雾般的物质也飘在半空，围着他的魂体愤怒翻腾。
它竟然口吐人言，声音像四五岁的小孩，尖利刺耳：“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你放走了我的食物，我的能量！我要杀了你！”
是小世界意识。
江令惟并不是清醒的状态，他的魂体却忽然如同黑洞般，开始源源不断地吸收黑雾散发的气息，黑雾顿时像被烈火撩伤似的发出尖叫，几次三番想要逃离，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你！你怎么能吸收我的能量！你到底是谁？把我的能量还给我！你这个混蛋！小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它从质问，到破口大骂，然后是渐渐小声地哀求，最后死不瞑目的恶毒诅咒。
江令惟从始至终都昏迷着，毫不知情，将它吸收得一干二净。
魂体潜意识皱起眉，仍然觉得不足。
小世界这一点点能量，还没有填满从前缺失的千万分之一。
……
另一边，林公玉抱着昏迷的江令惟，在他脱口而出“爱”的那一瞬间，时空在此刻停滞。
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窗外风也静止，声音被彻底抽离。
林公玉似有所感，灵魂深处仿佛在什么吸引召唤，他仰颈望天，目光迷离又复清晰，了然地归于平静。
最后看了一眼江令惟，像在做最后一面的告别，笑着轻而又轻地吻在他双唇。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家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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