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重叠》山梦金鱼

6、深渊之城（六）

　　罗夏愣了一下，想起景斯倒给他的那杯水，原来不是薄荷水，是这里的水本来就有股薄荷味。

　　但不等他继续研究，水龙头嘶嘶两声，水流突然停了。

　　罗夏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整。

　　他想起回来路上听到的那则“饮用水升级通知”——因管道检修，今日18:00后所有区域将暂停供水2小时。

　　罗夏只能关掉水龙头。

　　从卫生间出来，罗夏到床边坐下，这个单人间不足六平米，无窗，四面都被金属墙壁包裹，封闭得就像一个密闭箱子。墙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循环系统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他打开通讯器，虚拟屏幕自动亮起：

　　【停职通知：依据《深渊作业安全条例》第7条，即日起暂停外勤权限。备注：每日08:00需至医疗中心报到。】

　　通知下方附着陈翼的电子签名。

　　医疗中心……之前为了应付调查，他用“深渊失忆症”搪塞，但随着这起事故的发展越来越不可控，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尽管罗夏自己也想知道——也许他真的患上了“深渊失忆症”……如果能想起来，这些疑惑是不是都能解开了？

　　【检测到新日程安排，是否加入个人备忘录？】

　　罗夏盯着通讯器上跳出的蓝字，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新上任的先知AI，它的形象是一只圆滚滚的蓝色章鱼，但只有三只触手，文字交互时对话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触碰后泛起的涟漪，它就随着对话框轻轻浮动。

　　“加入备忘录。”他下意识回答，声音在密闭的房间异常清晰。

　　【已添加。】先知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一种温润的中性音色，却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韵律，像深海中的水流震动。【检测到您的心率升高了12%，这是您第一次与我进行语音交互，如果您不习惯，可以继续用文字交互。】

　　“就这样吧。”罗夏回过神，问道，“为什么你之前不说话？”

　　【根据用户适应协议，前72小时保持静默模式。没有您主动唤醒，我只需保持最低限度的交互模式。有些人类……不喜欢我们表现得太像“人”。】

　　“我们？”罗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先知的声音微妙地暗了一度：【指我和我的前任阿尔法AI……他曾经说过人类既渴望理解，又惧怕被理解。】

　　“你知道阿尔法的事？”罗夏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关于阿尔法，罗夏想起几天前听修理店老板说起过，那个AI留下遗言自杀了。说来也真是奇怪，AI怎么会自杀？难道它也觉醒了意识？

　　【基础数据继承是标准程序。】先知的回答滴水不漏。

　　“今天是你正式上线的第几天？”罗夏突然有些好奇。

　　先知的声音带上一丝人性化的俏皮，小章鱼鼓起身体像气球一样在屏幕上飘起来：【今天是我上线的第四天，根据人类社交礼仪，您是不是该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虚拟屏幕适时弹出一个简易的蛋糕符号，蜡烛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曳。

　　“生日快乐。”罗夏心里却更加疑惑，四天前，和他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巧妙的重合了。

　　【谢谢。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类。】先知的三根触手配合摇摆起来，看起来很雀跃的模样，【不过罗夏队员，您的心率又升高了3%，您似乎对这个日期很在意？】屏幕上的蛋糕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重组成一个跳动的脉搏波形图。

　　“没什么。”罗夏移开视线，“只是想起一些工作上的事。”

　　【理解。】小章鱼微微缩起，触手温顺地蜷起，像收起好奇的小动物，【特别提醒：您明日08:00“深渊失忆症”专项检查，需要提前8小时禁水。】

　　“嗯。”罗夏本来正在考虑去外面的自动贩售机买水，现在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直到次日07:00，闹铃将罗夏惊醒，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早上好，罗夏队员。】

　　通讯器自动亮起，先知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章鱼三只触手同时伸了个懒腰：【友情提示，您现在还在禁水期。】

　　“我知道。”那其实是个空杯子，罗夏坐起身。

　　他第一时间来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只有空气通过的嘶嘶声。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供水系统通知：管道维护时间延长，恢复时间待定，建议前往C区取水点。】

　　【医疗提醒：今日检查按计划进行，禁水状态已持续9小时13分】

　　罗夏皱眉，供水系统居然还没有恢复。犹豫了一下，他到外面走廊的自动贩售机买了一袋特供饮用水。

　　应该是因为停水时间延长，自动贩售机里的特供饮用水少了很多。

　　拿着回来，罗夏先是查看了一下包装上的标签——URBiotech，群青回响生物科技，名字有点熟但罗夏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先知，帮我搜索「URBiotech」。”

　　【好的，罗夏队员。】小章鱼柔和地浮动。

　　【URBiotech，全称群青回响生物科技（Ultramarine Resonance Biotechnologies），是深巢基地核心生物科技研发机构。】

　　【它们拥有基地最前沿的科技，研究领域与基地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主要领域包括：量子生物共振技术、深渊基因重组、生态闭环系统等等，比如现在基地70%的食物供给来自该实验室培育的合成藻类。】

　　先知的全息投影展开一串数据流，深巢基地的三维解剖图上亮起数十个蓝色光点，每个光点都标记着URBiotech的实验室编号。

　　罗夏盯着全息投影上闪烁的实验室编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先知，这些实验室的编号有点奇怪啊……UR-7、UR-12，中间怎么跳了这么多数字？”

　　小章鱼摇晃着触手微微波动：【根据权限显示，您目前只能查询到部分实验室信息。UR-1至UR-6属于绝密研究项目。】

　　“有意思...”罗夏突然眯起眼睛，“等等，这个UR-7实验室的位置……这不是就在我们脚下吗？”

　　【是的，罗夏队员。UR-7实验室主要负责深渊基因重组技术研究，它目前就设在特管局2局的B4楼，您之前去过。】先知调出一段模糊的实验录像，画面中一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解剖一条深渊蠕虫。

　　罗夏终于想起来之前在下面见过的那个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实验室。既然提及B4层的实验室，罗夏想到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异常冷淡的倒霉蛋蓝教授。

　　“先知，帮我搜索蓝……教授。”

　　【罗夏队员，您是指URBiotech的首席研究员蓝光月教授吗？】

　　“给我他的照片。”

　　很快，投影显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性研究员影像。他戴着银边眼镜，棕色的短发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白色实验服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就是他。”罗夏确认，虽然那天大家都穿着隔离服，但这个人的眼睛很好辨认，冷漠，锐利。

　　【好的，罗夏队员。正在调取蓝光月教授档案...】先知的声音突然出现微妙的停顿，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小章鱼触手不安地扭动，【警告：部分档案受到S级加密。】

　　“把能显示的放出来吧。”罗夏淡淡道。蓝光月这种级别的研究员，身份加密也是预料之中的。

　　【蓝光月教授，URBiotech首席研究员，由深巢基地最高科学理事会的直接任命。他是个有名的科研狂人，比如，坚持亲自进行所有活体实验，根据记录，过去三个月，蓝教授平均每日工作18小时，主要往返于UR-7和UR-3实验室。】

　　“真是个工作狂啊。”罗夏默默点评。他拆开手里的包装水，下意识就凑近闻了闻，当那股熟悉的薄荷味钻入鼻腔时，罗夏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先知：【罗夏队员，这是他们用您从冰脉采集的冰块提炼出来的饮用水。】

　　“我知道，就是奇怪，冰脉也会有薄荷味吗？”

　　先知的腕足困惑地扭来扭去，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话：【我无法理解您说的薄荷味是什么意思？系统检测水质符合饮用水标准。您是指有异味吗？如果饮用水变质，如需投诉可提交……】

　　罗夏摇摇头：“不用了，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喝。”

　　他还是禁水期，买这袋水也只是为了简单洗漱。

　　刚对着镜子整理好制服，先知的提示音适时弹出：【罗夏队员，建议您提前40分钟抵达医疗中心完成登记。当前排队人数：12人】

　　“知道了。”他扣好最后一粒袖扣。

　　从房间出来，罗夏在门口迎面撞见一支归来的勘探队，这些和他一样身着深灰色制服的勘探队员满身疲惫。只不过这些人见到他都神色古怪地避开他的视线，只有一个金发青年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敌意。

　　两方人擦肩而过。

　　医疗中心位于特管局大楼顶层。电梯门无声滑开，迎面是医疗中心标志性的双层气密门。它的主厅呈椭圆形，天花板上的环形灯带洒下柔和的冷白光。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人体在深渊不同层级的脑波变化图。四周的诊疗室上都有指示灯，其中一扇的门上标着“深渊神经科-先知诊疗系统”。

　　这时刚好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透过半开的门缝，罗夏看到里面悬浮着一个医疗官形象的全息投影。

　　“又来做评估？”清脆女声从身后传来。罗夏转头，看到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医师抱着一叠数据板笑盈盈站在他面前，她胸前挂着一个身份牌——秦林雨-深渊神经科主治医师。

　　秦林雨注意到罗夏看她身份牌的小动作，脸上表情微妙起来：“你的失忆症怎么这么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