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重叠》山梦金鱼

19、深渊之城（十九）

　　罗夏的注意力早已被那间隔离舱牢牢吸引——越靠近，他精神领域中的雾团就颤动得越明显，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连带着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罗夏？”
　　“景博士。”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景斯见到他时也显得十分意外。不过眼下并非寒暄的时机。作为值守研究员，景斯一见蓝光月到来，立刻调出了林期的实时数据面板。

　　罗夏将目光转向舱门外的显示屏。绿色数字不断跳动：心率72次/分，体温36.2度……各项生理指标均维持在正常范围内，唯独最下方“异化活性值”一栏显示着0.03%的极低数值，后面紧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不稳定”标识，如同悬在头顶的警示灯。

　　蓝光月快速浏览完数据，按下舱门旁的开关。随着“嘀”的一声轻响，透明舱门缓缓滑开，一股混合着医用营养液甜腻气味的寒雾扑面而来，让罗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林期躺在舱内的金属病床上，身上覆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布料下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三根透明导管连接着他的手臂与一旁的生命维持仪器，淡蓝色药液正顺着管壁缓缓流入体内。

　　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被单融为一体，唯有胸口随着微弱呼吸轻轻起伏，显示着生命迹象的延续。但罗夏敏锐地注意到——林期的脊柱呈现出不自然的凸起，手臂长度也异于常人。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五天了。”景斯走到仪器旁，调出一组波动平缓的曲线图，“初期污染值反复飙升，最高达到过0.8%，之后不知为何稳定下来。但我们始终不敢贸然唤醒，担心引发不可控的异变。”

　　罗夏站在舱边，目光紧锁在林期脸上。一种奇异的感应油然而生——他仿佛能“听见”林期意识深处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在混沌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释放出一缕细丝般的精神力，穿过舱壁缝隙，轻触林期的意识边缘。这一次没有遇到先前那种阻隔。当精神力与之接触的刹那，他精神领域中的雾团猛地收缩，随即漾开温暖光晕，顺着精神连接缓缓流向林期的意识。

　　“但他的污染值仍在缓慢上升，身体异变程度也在加剧。我们必须采取进一步措施，否则……”景斯欲言又止，目光转向罗黎川。

　　作为罗黎川麾下的队员，林期能坚持至今已属奇迹。然而与其他污染者一样，他最终很可能难逃沦为非人怪物的结局。

　　“我们准备对他进行X增强药剂测试。”蓝光月一边读取数据一边说道。

　　“X增强药剂？”景斯怔了一下，再次看向罗黎川，“可是我们还没有征得家属同意……”

　　“他没有家属。”罗黎川语气平淡，转而问蓝光月，“还需要调配其他人手吗？”

　　蓝光月头也不抬地处理着数据流，镜片上反射着飞快跳动的数字：“专家组不会批准这种方案。”他突然抬头看向那个一身黑色制服、面色冷峻的男人，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见机行事么？”

　　罗黎川眉头微蹙：“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蓝光月盯着屏幕沉吟片刻，指尖划过一道曲线：“现在异化活性已降至安全线以下，使用低剂量新型苏醒剂风险可控。”说完，他转身打开保温箱，取出一支淡紫色药剂。针管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这是昨天刚调配的新型X增强剂，副作用更小，能精准作用于中枢神经，避免过度刺激身体。”

　　“师……蓝教授，这样是否太冒险了？”景斯试图劝阻，却在蓝光月一个眼神下噤声。

　　至此，罗夏仍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

　　罗黎川适时看向他，神色严肃道：“稍后我会关闭这层的门禁，确保无人打扰蓝教授的工作。”说完便要离开，却又回头补充，“有情况通过通讯器联系我。”

　　随着罗黎川的脚步声远去，蓝光月已将药剂吸入注射器。

　　当针头刺入导管，淡紫色药液缓缓推入时，罗夏清晰感觉到精神领域中的雾团骤然明亮，如被点燃的烛火。与此同时，林期的意识开始从混沌中缓缓上浮。

　　然而下一秒，罗夏只觉身体一沉，眼皮如灌铅般沉重，连抬手的气力都已消失。视野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唯有精神领域中的雾团仍在剧烈震颤，仿佛在对抗某种未知力量。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蓝光月的身影在晃动中模糊，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罗夏感觉自己漂浮在无垠深海中，失去方向与时间感，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光穿透黑暗。罗夏尝试“睁眼”，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眼皮，只能感知到光线渐强带来的刺痛感。冰冷的触感从四肢传来——这不是他熟悉的身体，而是一具陌生而瘦弱的躯壳。皮肤下的骨骼硌得生疼，手臂上缠着冰凉的胶带，下方传来导管插入的异物感。

　　“心率在上升！”蓝光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罗夏试图转头，脖颈却沉重不堪，只能“感知”到旁边有人快速操作仪器，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辨。

　　“血压也在波动……异化活性没有上升，反而在下降？”景斯的声音充满疑惑。

　　罗夏猛然意识到——他的意识，竟然进入了林期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他的意识剧烈震颤。他尝试调动精神力，却发现原本熟悉的精神领域变得狭小而陌生，唯有那个雾团依旧存在，此刻正紧密贴合着他的意识，如同一层温暖的薄膜，将他与这具身体的原始本能隔开。他能够“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自来水厂潮湿的储水池、与变异体的搏斗……这些画面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林期？能听到吗？”蓝光月的声音再次传来。罗夏感觉到有人轻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更加清醒。

　　他尝试回应，想要开口说话，嘴唇却纹丝不动。尽管能清晰感知到口腔的干涩与舌苔粘腻，却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肌肉。情急之下，他下意识用精神力“推动”这具身体的意识——就在这时，精神领域中的雾团突然迸发柔和光晕，顺着精神力扩散开来，瞬间包裹住神经中枢。

　　下一秒，罗夏感觉到“手指”微微一动。

　　这个细微动作立刻被景斯捕捉：“他有反应了！蓝教授，是否考虑增加苏醒剂剂量？需要密切监测异变活性！”

　　蓝光月应了一声。罗夏感觉到导管中传来轻微刺痛，又一股药液注入体内。随着药剂流动，意识与身体的连接更加紧密，僵硬的肌肉逐渐松弛，他甚至能“控制”眼球转动——视野终于清晰，隔离舱的金属天花板映入眼帘，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数据。

　　罗夏再次尝试发声。在精神力的驱动下，嘴唇终于微微颤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我……”

　　仅仅一个字，已让蓝光月眼中闪过亮光：“能发声了！说明意识正在恢复，污染对神经中枢的压制在减弱！”

　　罗夏心中又惊又喜——他终于确认，自己的精神力不仅能压制污染，还能暂时接管他人的意识。这种能力远超想象。

　　但他并未久留。在蓝光月和景斯期待的目光中，罗夏缓缓抽离了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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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力回归的瞬间，如同从湍急水流中挣脱。意识带着轻微眩晕感重归本体。罗夏猛地睁眼，熟悉的金属天花板映入眼帘，甜腻的医用气味依旧萦绕鼻尖，但四肢已恢复熟悉的掌控感——指尖能清晰触到制服袖口的布料纹理。

　　“你醒了？”景斯的声音带着探究，“刚才突然晕倒，我们正要扶你去休息。”

　　罗夏撑身坐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投向隔离舱。林期仍维持原状，但眼睫微颤，仪器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出现细微波动，仿佛意识刚探出混沌又迅速沉回。精神领域中的雾团比先前明亮几分，如被点燃后又压制的烛火。

　　“可能是精神紧张，一时没站稳。”罗夏避开罗黎川的目光，整理着衣领掩饰异常，“林期情况如何？苏醒剂有效吗？”

　　蓝光月盯着屏幕道：“有反应但微弱。心率和血压刚才波动过，异化活性仍维持在安全范围，既未上升也未下降。”他调出数据记录，若有所思地补充，“值得注意的是，你晕倒的瞬间，林期的意识波动与你的精神力出现了同步峰值。”

　　罗夏心头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同步峰值？或许是巧合，毕竟我刚才离隔离舱太近。”

　　蓝光月未再追问，转而看向林期：“既然有反应，说明苏醒剂有效。景博士，接下来分次增加剂量，逐步唤醒意识，避免再次发生意外。”

　　“明白，我这就准备。”景斯走向药品柜，脚步轻快了几分——林期的反应让他看到了希望，这或许是破解异化之谜的关键。

　　蓝光月看向罗夏，沉默片刻后开口：“你刚才脸色很差，是否需要做个检查？”

　　“不必了，真的无碍。”罗夏摆手，目光再次投向隔离舱。

　　他内心渴望再次验证意识共生的能力——刚才抽离过于匆忙，未能仔细观察雾团的变化。他隐隐觉得，这个雾团不仅是精神力的印记，更可能成为与林期之间的纽带，通过它或许能更精准地感知甚至影响对方。

　　见罗夏坚持，蓝光月不再勉强：“你可以去旁边休息，这里有景博士协助即可。”

　　明白自己在此反而碍事，罗夏与景斯简单交代后便退出隔离室，来到外部走廊。

　　闭目凝神，他缓缓释放出精神力。这一次，他不急于触碰，而是让精神力如涓涓细流般漫入隔离室，轻柔包裹住隔离舱，缓缓贴近林期的意识。当精神力触及舱壁的刹那，精神领域中的雾团再次震颤，比先前更剧烈，仿佛在主动呼应他的靠近。

　　他引导着精神力穿过舱壁缝隙，落在林期意识边缘。没有屏障，精神力如同被雾团吸附般瞬间建立连接。他“看见”林期意识深处的混沌——昏迷带来的黑暗之中，雾团如明灯般散发着温暖光晕，逐渐驱散周遭的迷雾。

　　他尝试用精神力轻轻“推动”雾团。下一秒，隔离舱中的林期猛然睁开了双眼。

　　罗夏心中一喜，立即睁眼看向舱内。林期的目光仍带着茫然，瞳孔尚未聚焦，却直直望向罗夏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舱壁与之对视。仪器屏幕上，心率曲线平稳上升，异化活性值从0.03%降至0.02%，红色“不稳定”标识也转为黄色“待观察”。

　　“他醒了！”拿着注射器返回的蓝光月惊喜道，“生命体征正常，异化活性还在下降！”

　　景斯快步上前，急切地呼唤：“林期？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期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定格在罗夏的方向，瞳孔逐渐聚焦。通过雾团的连接，罗夏清晰感知到林期的意识正在靠近，传递出一种全然依赖的情绪——如同稚子仰望庇护者，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