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重叠》山梦金鱼

1、深渊之城（一）

　　“焱哥买这么多吃得完吗？这个月配给不够吧。”

　　“我弟弟回来了。他在家等我，先走了。”男人似乎才意识到手里满当的食物有些扎眼，他说完也不和人啰嗦，脚下生风。

　　搭话男人神情古怪：“宋淼不是被抓去精神病管理中心去了吗？”这宋焱不会也成精神病了吧。切，一双精神病。

　　你才精神病。搭话男人的话还是被男人听见了，但他步伐未停，而是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可惜空腔里暗无天日，只有嵌在岩层的上城才能见到五光十色的霓虹和镭射灯。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上城投下的蓝紫色朦胧光斑，真叫人迷醉啊。

　　但也就是这一时的分神，男人猛地回过神，冷汗一下冒了出来，他妈的，那男的说的没错，宋淼上周六被抓去的精神病管理中心，现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家里。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出来给“宋淼”买吃的的，“宋淼”正在家里等他。

　　男人脚下一滞，是他也精神错乱了还是撞鬼了？深渊闹鬼的风声一直没停过……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到了家门口，看到近在咫尺的门把手男人突然犹豫了。

　　摸摸鼻梁上的特制夜视眼镜，他冷静下来……难道宋淼真的回来了？

　　不管了，男人咬咬牙，伸手摸向裤兜的折叠钢刀，浩劫后他每天带着这玩意，防的就是这一天。

　　吱呀。
　　他打开房门。

　　这种量产的合金厢式棚屋，一开门一览无余。门口桌上一个简陋萤石灯，提供了简易照明。

　　开门的动静让角落的双层架子床动了动，一个消瘦的人影在男人的视线里坐起来。

　　光影昏暗，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男人暗松口气。

　　“你醒了。”

　　男人把食物放在桌子上。目光却忍不住攀到对面人的身上……也就是这个瞬间，男人突然精神一荡，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你好香啊。”

　　话音未落，只见床边青年一只眼睛突兀变成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剩下那只黑漆眼瞳没有任何情绪迎接着男人的目光。

　　男人以为自己眼花，反应过来后背脊一凉……刚刚在他面前的明明还是弟弟宋淼的脸。

　　不对，不对。男人不禁后退，额头瞬间爆出冷汗。

　　直到这一刻男人脑子才逐渐清明。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绝不是宋淼，那他是谁？为什么会在他家？

　　该死，男人完全不记得眼前人是什么时候进入了他的家，又冒充宋淼让他没有任何察觉的，想到这里男人又一阵头皮发麻，他喃喃：“怪物……”转身朝门口跑去，下一秒却笔直栽倒在了门前。

　　罗夏发现自己敏锐惊人，几乎预判了男人的行动轨迹，他立刻意识到不能放任男人离开，但他快步上前手才刚触及男人的后背，对方就立刻原地瘫倒……

　　怎么……回事？

　　探过鼻息发现只是晕死过去，罗夏捻了捻手指冷静收回手。

　　一整夜的休息才让他勉强恢复精神，他脑海非常混乱。

　　他没有宿主之前的记忆，他有意识时已经身处这个黑蒙蒙的世界，这才仓皇之间闯入了这个棚屋。

　　这个世界不正常。这里的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岩石空腔里，这里暗无天日，而他熟知的世界，应该是蓝天白云。

　　还好他手上还有一个类似手机的终端通讯器，通过终端上的信息他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也是因为一场意外来到这里的，五年前的一场浩劫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失落之地，死伤无数，幸存者在夹缝中重建了新的家园。

　　也就是现在的基地，他们称之为「深巢」。

　　看起来他们是处境相似的受害者，可他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些人五年都没能离开，他还能离开吗……

　　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不是最糟的，因为没有之前的记忆，他根本不清楚这身伤是怎么来的，甚至这幅身体都很奇怪。

　　那只丢失眼球的眼洞只有些微痛楚，借助房间里的镜子他能清楚看到空洞里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这还是人吗？

　　除此之外，让罗夏奇怪的是眼前的男人似乎把自己认成了他的弟弟，罗夏视线扫过床头桌上的一个老旧相框，那是一对相似面孔的双胞胎合影——但很明显，和他长得完全不一样。

　　那对方为什么会认错？不过如果不是对方认错，他也不会这么容易找到地方休整一夜。

　　嗡。

　　手上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罗夏视线落到这条严丝合缝的金属终端上，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危险，但他尝试过普通手段无法打开，并且越用力越紧。

　　不过通过终端也知道了他现在的身份：

　　特管局后勤采冰员——罗夏。

　　这个身份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在「深巢」能为特管局工作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即便是普通的采冰员。

　　终端最近几个小时收到了不少找他的信息，谨慎考虑他一条都没回。

　　他重点查看了前宿主留在终端里的工作日志，只是采冰员的工作似乎相当枯燥：

　　「日期：xx年xx月xx日

　　工作地点：7号矿井B区（深度315米）

　　采冰规格：长100cm宽50cm高30cm

　　今日产量：计划：80块>实际：78块（合格率97.5%

　　破损原因：冰体天然裂隙

　　……

　　作业流程异常：

　　11:23 B区南侧发现冰层夹杂黑色沉积物（取样编号N-1-A1，送实验室分析）

　　……

　　小队人员：5人（西林，艾伯特，李维安，周曜，罗夏」

　　最近的工作日志也已是24小时以前的了。让他奇怪的是，最新这条的工作日志只有短短两个字：

　　「沥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似乎是仓促之间留下的。

　　总之，昨天他这具身体出任务时肯定遇到了什么意外，才导致自己出现在这里……

　　他或许也得再去7号矿井看看……不过，从罗夏陆陆续续查看的工作日志里可以看出，「深巢」对“下潜”人员掌控得很严苛，不出任务他想进入下潜区并不容易。

　　这么一来，他似乎不得不继续使用“罗夏”的身份……

　　他没再耽搁，这个人随时会醒，他要提前离开这里。想起男人惊恐的眼神，罗夏出门前拉上兜帽。

　　这个世界从前的科技比他那个世界发达很多，特别是人工智能和仿生科技领域，已经普通运用到了人们日常生活领域，这也是发生了如此末日浩劫他们还能生存在这里的原因。

　　罗夏打算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口骇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很明显的枪伤，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凶手直接打爆了他的眼球且那粒小巧的凶器现在还卡在他血肉模糊的眼洞里，可谓是惨不忍睹。看得出对方是对他下了死手的，而他只是一个普通采冰员，交际简单，怎么会有人想要治他于死地？

　　总之，现在迷雾重重。

　　打开门，他深吸了一口气。透过基地人手必备的夜视眼镜他可以清晰看清脚下黑色的硬质岩层，头顶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岩石空洞，庞大的城市废墟混乱无序地半嵌入在茫茫石壁岩林之中，这些人类文明残骸遍布了整个岩洞空腔，延绵至黑暗深处。

　　即便罗夏脑海里有对这个世界的残存记忆，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既震撼又有一股莫名的悲凉。

　　鉴于他现在身处的「深巢」下城只有一个公立医疗机构，罗夏通过终端的虚拟导航选择了一个地下诊所。

　　他现在身处「深巢」下城基地的第十区，这里到处都是错综复杂的棚屋巷道，因为提供照明的是一种不算明亮的荧光石，所以目之所及都非常昏暗。人们行色匆匆，路边随处可见“深渊禁止喧哗”“人类终将迎接黎明”的陈旧大字报。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走到尽头，罗夏看到两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标牌，一块“金鑫维修（诊所）”，但显然另一块更引人注目。

　　“维修通讯器，手机，电脑，冰箱，洗衣机，电磁炉，电饭锅……仿生义肢，仿生宠物（玩偶）……”

　　罗夏找到自己想要的关键词“仿生义肢”，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一只机械黑狗发出提示音，歪着头撞上罗夏的皮靴，柜台后戴眼镜的青年老板却连头都没抬，专心摆弄着手里的一个等身仿生玩偶，这个仿生玩偶外观精美逼真，栩栩如生，两条手臂被拆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

　　“客人要修什么？”许是迟迟没听到人说话，老板终于抬起头，用一双灰褐色眼睛打量罗夏。

　　罗夏从货架上乱七八糟的破烂上收回视线，他放下兜帽，露出自己的左眼：“能装义眼吗？”

　　老板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从柜台后小跑出来。待看清罗夏血肉模糊的伤口后，他轻啧了一声，好奇道：“你不疼吗？”对于那颗子弹，老板却没有大惊小怪。

　　“有点。”罗夏皱了下眉。

　　“真是奇怪啊，正常人不得痛死。”老板又看了两眼。

　　罗夏打断他：“能装义眼吗？”

　　老板这才回到正题，说：“能啊，你想装什么样的？有机械的、仿生的、也能定制。”

　　“要和右眼一样。”

　　老板灰褐色眼珠转了转，开价：“普通仿生义眼10000块，马上就能装。”他说的是基地里发行的通用币，替代从前金钱的作用在基地里日常流通。

　　罗夏迟疑，他不记得他的账户里有没有这么多钱，于是说：“先刷了看够不够行吗？”

　　“当然可以。”老板微笑拿出一台老旧刷卡机，熟练扫取罗夏的终端，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成功了。”

　　罗夏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安装义眼，老板关了店门，把柜台移了移，后面居然还有个暗门，打开门里面是个简易手术室，墙上挂着老板的泛黄医师执照。

　　机械黑狗哒哒哒跟进来，又开始用它的歪头撞罗夏的裤腿，罗夏看了一眼，问道：“它的脑袋能修吗？”

　　老板漫不经心说：“能啊。”似乎怕他不信，回头蹲下，对着机械黑狗的歪脑袋连拍两掌，黑狗的歪脑袋果然立刻回正了。老板满意冲他露出一口白牙：“你看，好了。”

　　罗夏：“……”

　　“你要是喜欢可以送你。”老板笑眯眯说，转身去穿戴手术用具，“仿生义眼需要先取细胞培植，要等一会儿……”说完，他又忙碌招呼罗夏按照指示做准备工作。

　　这个时间比较漫长，罗夏在手术台上躺了足足2小时，好在手术十分顺利。

　　“我还是头次遇到你这样的客人，全程不用不麻醉。”老板锤着发酸的腰部感叹，递过去一面镜子。

　　罗夏从手术台上下来，接过镜子看去，两只眼睛已经完全一样了，眼圈边破损的皮肤也做了无痕修补。

　　“诺，这个我想你还会要的。”老板又递过来一个东西。

　　“谢谢。”罗夏接过来，是那粒打爆了他眼球的子弹。

　　黑金属特制的子弹，比正常手枪子弹还要小一圈，子弹上没有特殊印记，他暂时看不出问题便收了起来。

　　“你是特管局的人吧？”老板状似不经意问。

　　罗夏没有否认。

　　老板见他不反感这个话题，才继续说：“你受这么重的伤，看来最近真不太平啊，听说昨天采冰队在下面死了不少人，是真的吗？”

　　罗夏看了老板一眼，脱口而出：“深渊禁止谣言。”

　　老板被他看得浑身一紧，忙打了个哈哈：“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这不是阿尔法自杀后，我们消息太闭塞了，再这么下去，我看大家都要憋出毛病。”阿尔法是管理整个「深巢」基地网络系统的人工智能，但它在两周前留遗言自杀，这个恶性重磅新闻闹得基地人心惶惶……

　　连人工智能也抛弃了他们。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罗夏有了点兴趣。

　　老板眼神闪烁，含糊说：“我们这种工作总是能知道一些小道消息。”他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罗夏面不改色，他在通讯器里并没有看到特管局通报这起事故，他缺失记忆也不知道老板的话是真是假，但能肯定昨天采冰任务确实出事了……

　　……

　　一开始他还在犹豫罗夏的身份，现在来看他其实没有选择。

　　脱离「深巢」他在深渊的生存都无法保证，这是他今天亲身在基地一路走来才意识到的问题，而只要身处「深巢」他就无法摆脱特管局的控制，虽然他从通讯器里也查询到了几起对抗特管局的新闻，但那些人游走在混乱的基地外围，他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实在太过冒险。

　　一番考量之后，罗夏决定好好利用现在的身份，整个基地应该没有比特管局更合适打探消息的地方了。

　　这样一来，罗夏看了一眼手上的腕带，他需要尽快回到特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