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成为遗孀后》烤橙

2、第 2 章

　　在宅邸里，唯一使命便是侍奉的佣人们很难拥有真正的名字。
　　影森雫也不例外。
　　影森雫当然有自己的名字，但那不重要。
　　年长的佣仆们、偶尔刷新在廊道里的咒术师们、各式各样的上位者们，都只会将她称呼为“你”、“站在那边的那个”、“穿红色和服的那个”、“头发很长很卷的那个”。
　　模糊的概念构不成具体的人，影森雫也常常缺少生动。

　　“小雫。”五条悟踩着木屐跑过来，和服袖摆翻飞，轻盈似蝴蝶，“我捉到了蚂蚱！给你看。”

　　五条悟也不只是为她带蚂蚱。
　　出现在他掌心里的，有时候是蜻蜓，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别的生物。
　　而那些猎物，基本上在他张开手掌的瞬间就逃走了。

　　然后他就不知疲倦地再追。

　　每当这个时候，影森雫便只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啪嗒啪嗒”跑。
　　但她从未追上过五条悟。
　　无望的追逐中，规矩的约束甚至让她无法放声大叫，祈求他慢一点。
　　她只能把灼烫的呼吸往喉咙里咽——咽掉溢出来的血腥味，咽掉凌乱狼狈的呼吸，咽掉五条悟的名字。

　　“小雫！”这时候，他又会停下脚步，干脆放弃去追猎物，转头盯着她蔫蔫的神态，露出超级浮夸的表情。
　　五条悟跑回来，伫在她对面，牵起她覆盖着汗液的手：“别不高兴啦！我去膳堂里给你偷和菓子吃！”

　　小小悟喜欢在这时揉捏她濡湿的五指，将自身都覆盖成她的味道。
　　然后让她等在这里，完成自己的“偷窃”大业。

　　影森雫就眼巴巴盯着他瞧。
　　盯到他背影隐至郁郁葱葱后，盯到附近只有她呼吸的响。

　　等。
　　等。
　　等。

　　影森雫坐到走廊边，撸起一截袖子散热。
　　路过的人们会向她投来或羡慕或嫌弃的目光，却从不上前跟她搭话说点什么，只是漠然着走远，复刻五条悟甩给她背影的动作。

　　等那声“小雫”再度从五条悟唇齿间飘荡到她耳边，不知还需要多久。

　　＊

　　“盖上吧。”五条悟对影森雫说。
　　他回来的时候，臂弯垂着一条毯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总之是柔软厚重的面料，很适合现在的她。
　　浅色的毛绒时不时的随着他说话时的胸膛起伏而抖动，很快就过渡到半空。
　　见影森雫似乎没有接受的意愿，他重复，却换了语气：“盖上。”

　　影森雫终于伸手。

　　关节确实如她所料般僵硬滞涩。
　　她的动作太缓慢了。

　　五条悟刘海间若隐若现的两条眉毛蹙起，索性将毯子披在她肩头。
　　那些布料顺着她臂膀落下，掩住大半腿部。

　　她身上的冷总算被驱散了点。

　　男人的双手离开她肩头的时候，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略微剐蹭过她的肩头。
　　并没有太多特殊意义的接触。
　　既没有携带任何力气，亦没有持续性逗留。

　　即便如此，影森雫依然控制不住颤栗。

　　“……谢谢。”她拢紧毯子。

　　五条悟重新坐回影森雫身旁。
　　弥漫着糕点与雪松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
　　其他人的存在感都被五条悟削弱至稀薄。

　　影森雫迟钝地端详毯子，回想起五条悟转身落座时剃过的后脑勺。
　　曾经，那里是圆润的，翘着末梢的，让她总忍不住用手去探。
　　可现在……
　　影森雫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去往肩侧瞧。

　　猝不及防的。
　　她撞见五条悟和缓愉悦的神态。

　　于是，影森雫又把某种尝试开口的欲望压回去了。

　　＊

　　本来就是凌晨出发，飞机又被大雪耽误，不知要延迟多久。
　　五条悟又去超市买了点面包、泡面，同时也没忘记购入两款保温杯，去接了温水分给影森雫。
　　影森雫捧着那瓶表面不算太烫的保温杯昏昏欲睡，努力地蜷缩在座位上，眼皮有好几吨那么沉。

　　她努力忽视着坐在她身旁的五条悟。

　　但在这期间，他依旧慷慨地投出视线，把他的注意力倾泻过来。
　　影森雫感觉自己躺在河水里，肌肤被那道眼神浇个彻底。

　　这太陌生了。
　　在以前，五条悟只会抽空注意她。
　　偶尔会从房间里，瞥向窗外的她，猜测她是不是也在出神；
　　偶尔在前进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紧；
　　偶尔跑到她所在的位置，跟她说话。莞尔后的蓝眼睛眯起来，几乎变为一道线。
　　那时候，他给的注意力相当轻盈。

　　即便如此，每次她的轮廓倒映在那双湛蓝里，她也接近惶恐。

　　五条悟又开始接电话。
　　与他通话的存在并不是上次的那一位——这是影森雫根据他言语间的态度辨认出来的。
　　甜腻腻的腔调一直响彻在她耳畔，不知要持续多久，婉转到惹她心烦意乱。

　　“五条先生。”

　　“……”

　　影森雫开口的瞬间。
　　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加重，或者说，更集中过来。

　　她只是想要提醒——最多恶劣点，试图打断。所以没有继续发言。

　　可惜，五条悟并未出于礼貌来询问她。
　　沉默蔓延了好长一阵子。
　　长到影森雫以为自己可以陷入睡眠。

　　巧的是，他又在她昏昏欲睡的这个关头续上对话。

　　影森雫嘲笑了几秒自己的天真。
　　经历了那种事，五条悟怎么可能会不怨她。

　　时常徘徊在她脑海里，某些时光的碎片中，她究竟是如何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谈话间，他的耳朵会停在她唇瓣多远，他的上半身会以怎样的角度俯过来……
　　他对她从不特意宣扬但又按时到达的温柔。
　　她早就触不可及了。

　　不过是亲手丢掉的人与事。
　　何必再起妄念。

　　＊

　　影森雫对自己是如何睡着的都缺少印象。
　　清醒像突然降临的。
　　等她睁眼，便没时间思考入睡的时间点了。
　　因为她原本蜷缩的腿脚往前伸展了不少，头颅也偏向至一边。

　　偏向的，恰好是五条悟那边的方向。

　　影森雫僵在原处辨认了许久。
　　直到确认她枕着的触感不像是位先生，她才平复好紊乱的心跳，摆正身子。

　　呼吸间，五条悟的嗓音从另一边冒出来：“快到时间了，夫人应该会安排好下次入睡的时间点吧？”

　　影森雫敛眸应声。
　　她拢了拢毯子，听着他那边“噼里啪啦”，像是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的声音。

　　他又在忙。

　　影森雫鼓起勇气。
　　须臾过后，她试探着的，瞟过去的目光触及到男人身上的色块。
　　她匆匆判断出那是五条悟的袖摆。

　　影森雫还未来得及再分析亦或者确认些什么，便被对方的视线抓住了。
　　他甚至还顺着她眼神的轨迹反过来睥睨她，让她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五条悟没有跟影森雫对话。

　　他这种拒绝沟通的态度延展至宅邸里。
　　窗外的风光从苍穹中团团絮絮的云朵转换至树梢顶端茫茫一片的积雪，裹住影森雫身体的衣裳也从丧服换为和服。
　　终究是没将头发梳成搭配的发髻，而是堕落的垂散着，影森雫打开行李箱。
　　安置在最下层的相框被她拾起，沿着人物的线条细细抚摸。

　　胶片中的男人温文尔雅地站在她身侧，唇角扩散成微笑的形状。

　　太普通，太内敛。
　　和五条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影森雫的眸子渐渐失焦。

　　斜阳从肩头倾洒至身旁的时候，附近的樟子门被外来者拉开了。

　　影森雫迅速背过相框，让来人窥不见胶片的内容。
　　这一整套动作几乎快成为她的肌肉记忆，每听见那道熟悉的拉门声，条件反射般的动作便会如期而至。

　　“影森夫人，今天的晚餐有您说过的玉子烧。”

　　“……谢谢，我知道了。”

　　日复一日的生活令影森雫没能立刻回应。
　　等她抽开手，她才扭头望向门口，与端来饭菜的佣人相对视。

　　“……惠枝。”影森雫喊出这位佣人的名字。她心情颇为复杂的放缓声音，说：“进来等吧。”

　　“影森夫人，这不符合规定。”惠枝略微迟疑。

　　这一小会儿时间，寒风便卷来残雪。
　　影森雫捋着头发，说：“快把门阖上吧。”

　　几秒后，惠枝的膝盖蹭入室内。

　　影森雫率先嚼起一块玉子烧。
　　发觉这块玉子烧确实是自己提过的甜口后，她的心情颇为复杂。感觉像是什么味道都从喉腔里涌上来，掩盖住最开始的甜味。

　　兴许是她的表情不太好，惠枝踌躇着讲：“您不喜欢吗？”

　　影森雫连连摇头。
　　“我小时候……大概有五、六岁的时候，很喜欢吃这个。”
　　餐具被她放下，唇角也无意识扬出转瞬即逝的弧度。

　　静谧在和室中蔓延。

　　大抵是在等待她继续补充，惠枝没有搭话。
　　但惠枝显然还琢磨不透她容易起伏的内心，未能听见她接话。

　　影森雫又笑了几声，笑出了声音。

　　窗外，残枝败柳。
　　漫着死气。

　　那是影森雫留存着天真与乐观但又隐约触及到未来究竟会有多昏暗的年纪。
　　母亲盼着她快些觉醒术式，走出某道泥潭。
　　父亲则抱以更加悲观的态度。

　　“这么多代，影森没有出过一位咒术师。”

　　“别让小雫听见！这个时间点，小雫应该快回来了。”

　　“你真是疯了！”父亲说，“就算你每天都让她去锻炼身体，偷偷观察咒术师大人们切磋，又能改变什么？那孩子会像我们一样，血液里没有任何关于咒术的天分！她姓’影森’！连最下等的‘五条’都不是！你看不见其他人讥讽她的眼神吗？”

　　影森雫趴在门框上耷拉眼皮。

　　肚子叽哩咕嘟在叫。
　　她太饿了。
　　也许她应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撺掇父母跟她一起吃饭，品尝那她期待了一整天的玉子烧。
　　但触及到嘴唇开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的母亲，某种难堪传递过来。

　　她转头离去。

　　后来，母亲找到了蹲在小径旁边发呆的影森雫。
　　母亲看到她睫毛上的湿润，递过来一盘玉子烧。

　　凉掉的玉子烧并不好吃。
　　至少对年幼的影森雫来说是这样。
　　不管是软趴趴的口感，还是凉着的甜味，都非常奇怪。
　　很快，睫毛上的潮意无声坠落，滑动到嘴唇附近。
　　她品尝到少量咸味。

　　“明天还想吃吗？”母亲柔声问她。

　　影森雫摇头。

　　她已经不会再想念玉子烧的甜味了。
　　影森雫讨厌玉子烧。

　　所以，她为什么会重新记起这种东西？

　　影森雫不再关注窗外的风光。
　　她轻轻扭回头，对尚处于懵懂状态的惠枝说：“很好吃。谢谢你拜托膳堂的师傅为我做这个。”

　　“不是的。”惠枝目移，“影森夫人您明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她说：“是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对我们吩咐过……要听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