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他只想远离皇帝》旺仔喝旺仔

73、第 73 章 自始至终，

　　换了一身衣袍之后，李简同那些内侍一样候在殿外。没过片刻，百禄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百禄无声地叹了口气，李简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问：“这两年，他脾气一直这样吗？”

　　“并没有。”百禄摇头：“大多时候陛下都是静默沉闷，毫无生气，即便是朝政大事，或是谁冲撞了陛下，他也只是沉面冷声，从未像今天这样动怒。”

　　李简听完，面沉如水，良久又道：“发怒也比毫无情绪好。”

　　寝殿内，皇帝歪靠在软榻上，长散松散，铺散于背。他侧着身，眼睫低垂，眼泪无声无息蔓延至鬓角，枕下洇出一片模糊的泪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明明日思夜想的人来看他了，他心里却疼的像是木纹开裂一样。

　　他本可以就这样默然死去，带着怨与悔，带着恨意与爱意，不必再见李简。可是李简却来了，看见他这副鬼样子，好像他这两年所经历的痛楚，只为换得李简这一刻的怜悯。

　　他是一个皇帝，却要一个抛弃之人的怜悯。文瑧压抑隐藏心底的痛与委屈，忽然之间就控制不住地震颤开裂，天地万物都跟着一起破土摇晃。

　　李简再次推门进来时，脚步静悄悄的，随着斜阳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龙榻边沿。

　　皇帝并没有睡着，眼睛枯木似的望着窗外，面色仍是虚弱的白。

　　李简在他身旁坐了下去，抓住了他清瘦的指节。可才握住，文瑧就挣脱开了。

　　李简没有再强求，只低下声音：“瑧儿，对不起。”

　　文瑧缓缓转过来脸，注视着他很久，“是不是非要等到我快死了，你才在意我？”

　　李简一窒，蓦然想起几年前两人去赈灾，他把文瑧落在驿馆，小皇帝见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我——”

　　“李疏檀，”文瑧平静地道：“其实不必的，我已经不是几年前想讨你在意的孩子了，不会再用生病讨得你的怜悯。”

　　“那句对不起，应该是我向你说，毕竟当初是我杀了你喜欢的人。如今我母后死了，儿子也死了，这个结局，算是我报应吧！”

　　李简没法说出他这一刻的感受，文瑧这简单的几句，每一个平静的表情，都像是一枚锋利的钉子钉进他的心脏。他甚至没有办法向文瑧证明，前世小皇子也是这样的结局，根本不存在什么报应。

　　他再次握住了文瑧的手掌，文瑧立即要抽手，可是这次他没能甩开。文瑧这才转了视线，看着李简，沉吟片晌又道：“若是你和老相国忧心国政，愿意出山辅佐睿王，那再好不过，我立即下旨封你们为太傅，你们李氏依然是宰相。”

　　文瑧感觉到包裹自己掌心的力道越握越紧，那瘦硬修长的指尖都隐隐发白，文瑧皱眉，见李简双唇紧抿，双睫垂下，眼眶微微轻颤，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李简竟然哭了，这个强大到冷硬的男人竟然也会有流泪。文瑧惊愕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在文瑧的记忆中，只有一次，那还是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去李简府中，为了讨好他，故意要和他睡在一起，撩拨起李简的情欲又推开他，他看见了李简的泪水。尽管那时年幼，可他隐约体会到李简那一种求而不得又隐忍绝望的心理……

　　而如今，竟再一次看见李简流泪。

　　文瑧轻轻叹了一声：“你到底要怎样？”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也应该要体谅，诸多事情并非我一人之过，是你给过我那些错觉。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简抬起潮湿的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文瑧接着道：“以前，我很怕你，只要不听从你的命令，你便以一套天子的规束凌驾于我，我甚至无法反驳，而我只要迎合你，你便以一种超乎君臣的姿态觊觎我。后来你也觉得累了，放弃了，你终于放下了身段，我才发现我们原来可以像朋友师生、寻常君臣那样相处。可是你又喜欢上了别人。”

　　“那时我不相信啊！我不相信一个人几年的感情能轻易放下，我以为你还是喜欢我的。可是当我想要靠近你的时候，你就以君臣之仪的身份拒绝，当我失望退缩的时候，你又表露关心，可你那种关心明显又超出君臣之仪，你让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不断地迎合你。你下达的任何政令，我都奉为圭臬批复，无论你说的什么，我都当圣旨。我每天只能定在宫里等你，盼着你来，想留下你，却又不敢开口，怕你为难，又怕你拒绝。每天心里都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曾一度模糊与你的关系，猜不透，看不明。但是这两年，我也渐渐明白了，其实你也对我说过很多次，因为我是皇帝，你是宰相，你必须要保证我万无一失，成为明君，你才好功成身退。曾经你喜欢过我是真，后来不再喜欢也是真。我都能理解了。”

　　“这两年的时间，我已经慢慢斩断那些痴念。”文瑧很平静地说完这些，再次转过眸来：“我是真的不需要你了，不必有什么担心，你回去吧！”

　　李简始终沉默而晦涩地凝视着文瑧，静静地听着他一字一句、没有情绪的的诉控。

　　人要变得平静，代价很大，需要流很多眼泪，需要掏空自己的委屈，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抱有期待，眼泪流干了，就没有情绪了。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李简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为什么是这个结果？文瑧的心迹与他前世一模一样，他前世就是这样过来的，明明自己是强势的一方，心里却患得患失，总会想文瑧有没有一点喜欢上他……

　　好像今世文瑧把他所有的痛全部都经历了一遍。他明明是想放手，可是最终，他把前世所经历的痛苦又亲手赋予文瑧。

　　“瑧儿……”李简喉间轻颤，低低地开口，像是哀求的语气：“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只有你。只是你。”

　　过多的情意与话语像是不知如何开口，李简喉头几分干涩，哽声道：“瑧儿，我不会走。”

　　文瑧目光始终如一洼死水，无波无澜，闭着眼睛，“我困了，你下去吧！”

　　李简张了张唇，似乎仍有话要说，却见文瑧眉目倦怠，是真的累了。只好道：“陛下……如今已是申时了，你用些晚膳再睡吧！”

　　文瑧面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有些厌烦，又有几分无奈，最终起身：“让他们端上来。”

　　到了夜晚，李简如守值的内侍一般，睡在外间，哪怕是皇帝一声轻微的咳嗽，李简都赶忙起身递茶端药，白天也是时刻跟在皇帝身后，只有官员进殿商讨政事时，李简才回避。

　　如此守了几日，皇帝许是见赶不走他，也就只能放任李简，心情好时也会与李简说两句话，或是把御膳房端来的羹甩给李简，让他吃。

　　李简只能哄着皇帝，像哄一个调皮不爱吃主食的小孩，把汤勺送到文瑧唇边，循循善诱：“陛下先喝两口，余下的再赏我好不好？”

　　文瑧不理。李简又道：“这是御膳房为陛下身体特意调制的，我喝了岂不是埋没了他们一腔心意，陛下就先尝一口吧？”

　　文瑧不乐意，李简就坐到他榻上，越靠越近的逼迫，文瑧只能就着喝了几勺。余下的，李简才用那把他用过的汤勺一口一口地喝，目光还黏黏的时不时瞥向他。

　　明明可以端起碗一口饮尽，他却故意这般。文瑧看他这样就想发火，想开口斥责，却又觉得装着无知才明智。

　　偶有一次，下了朝未见李简，用膳时也不见李简出现，文瑧的心绪才开始纷乱不安，面上仍矜持着不肯寻问，只是坐在窗下，不肯午休。

　　直到见李简一身风尘走进殿内，才沉下心。后来知晓，李简是去祭祀那死去的人……

　　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两条生命。

　　文瑧忽然意识到他永远无法获救。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他病得快死了，李简不会来看他。
　　哪有什么思念，不过是怜悯。

　　此后文瑧更沉默了。他不再将目光悄悄落在李简身上，他不愿自己的情绪再被李简掌握，他怕养好的伤口再一次裂开。
　　只有当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一个幻境，他才不用再次感受深爱之人弃他而去的痛苦。

　　已是四月下旬，文瑧仍披着氅衣，歪在榻上，长睫斜扫出一片细密的阴影，下巴尖尖的，人已经很瘦了，显得那双玲珑眼格外的深邃通透，如同玉石，不掺杂质，一眼就能望得到底。

　　文瑧被一道视线一直盯着，终于不耐烦地回过头，可一对上那双殷殷望着自己的眼睛，心底的郁火又熄了下去。
　　然而李简俯下身，一个吻忽然落到了文瑧的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闪而过。

　　“你——”文瑧捂着唇，惊诧且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想想亲你。”李简十分坦然，揉着他的脸颊，“你真好看。”

　　文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真是奇怪，以前他勾引李简都不觉得害臊，现在被李简一个眼神就能盯得脸热。

　　两人的距离很近，温热的气息仍在他唇边荡漾，文瑧像是怕什么，怕那个吻，怕自己又陷进去，故意给彼此找不痛快，故作镇定地、悠悠地转口：“你一直呆在这里，你成亲了吗，你夫人不催促你回去吗？”

　　李简被这番话问的神情怔滞，缓缓醒悟过来后，忽然明白文瑧彻底放下他了。
　　同他一样，这两年他为了逼迫自己放下、忘却，不再回记京城过往，甚至不敢回宋承的信，而文瑧这番话，可以看出，他也从未向任何人询问过李简近况。

　　李简用一种做了错事的语气，低声道：“我未成亲。”

　　文瑧看了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那你——”

　　“我也没有妾室。”

　　文瑧哑然，忽而抿唇扯出一个苦笑，声音也有几分凄婉，“还在想着他们吗？”

　　“什么？”

　　“都怪我，其实我也挺后悔的，若不曾冲动嫉妒，我们之间也不至于走向如此难堪的结局。”

　　“瑧儿……”李简起身，直接坐到了皇帝的榻上，“无论你信不信，我喜欢的人只有你，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