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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那本是皇宫 ...

  •   初坐船的兴奋已被颠簸的眩晕击碎,从船航行的那一刻,文瑧就觉得自己像狂风暴雨中身不由己的小舟,冷风快将他撕碎,海水挤压着他,他在颠簸中吐得昏昏沉沉,御医轮流守在他身旁,可因是航行,渡船从白日到黑夜都不曾停歇。

      灌下去的药在颠簸中吐了出来,百禄日夜守在皇帝身边,听着他迷迷糊糊地哭喊难受。到了兴州境地,终于可以弃船乘马车,可皇帝又开始发热,一问路程,竟还要两天,百禄跪在床榻边哭求着:“陛下,马车内无法养病啊!我们在这里休两天再走吧!至少养好身体……”

      御医也接道:“陛下,车内空气无法流通,病气弥漫,若是打开窗帘又会有寒风灌体,且车厢颠簸摇荡,饮下的药尚未起效,就吐了出来,这病如何能好?”

      百禄又哄道:“左右不过是两天的路程,不如让他们先走,我们休养两天再出发?”

      “陛下,”御医道:“你必须得停车休养啊!”

      文瑧昏昏沉沉地点了下头,同意了。

      第二日清晨,押送粮钱的队伍照常出发,李简收到口谕也仅是‘陛下因故暂时停留,赈灾刻不容缓,尔等先行。’

      到底是因何故,李简找来了几个人问,无人知晓。此行已至半路,李简虽担忧,可赈灾确实不可再耽搁,连夜兼程,提前半日到达,然而还未进城,竟是满目雪染污泥,堆叠成污山。

      禇云川跟在李简身侧,目意凝重,盯着那山泥道:“主子,那污雪中传来异臭,里面怕是埋着尸体。”

      李简沉沉地点了下头:“猜到了。”

      其实这一路已看到不少灾民,个个瘦骨伶仃,身上衣物破旧不堪,勉强裹体。见到这些人来都高呼赈灾粮来了,蜂拥而上来抢食,护行将士喝令斥退,又以刀剑相逼,他们才勉强后退,但是仍一路紧紧跟随着。李简让众人把手中的干粮分给他们,大部队才得以继续前进。

      到了原州,当地长史司马参军全都候在城门迎接,两眼精光如同难民看到了救星,长史夏长裕直接扑上去,声音还带着哭腔:“李相,李相你们终于来了啊!”

      李简本不想下马,可见他这样只得下来:“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夏长裕哀叹道:“粮食早已吃完,如今是缺粮缺衣缺药,无家可归的灾民暂居在后山寺那边。”

      “先进城组织施粥。”李简又翻身上了马:“范立原怎么样了?听说在救助灾民时被倒塌的断木砸伤了?”

      夏长裕点头:“范剌史如今还在府上养伤,断了两根肋骨。”

      “带我前去!还有,把最新的受灾人数,灾情最严重的地区,房屋重建所需木料灾粮等全部估算出来。”

      “是、是……”司马曹钰被马颠出一身冷汗,本想着上官一到,赈灾粮也到,人能轻松一些,结果……

      范立原伤得不清,躺在床上还在哼哼,听见叠踏而急促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到了,忙让女儿扶自己起身,李简等人跨进来时,他强撑着行礼,李简抬手止住了:“范剌史赶紧躺下吧!身体如何?”

      范立原佝着身骨,有气无力道:“多谢李相关心,下官……”想说小伤无事,但那显然是假的,还在犹豫,李简接道:“你先休息。”

      转过身又道:“人都在这,我也不闲聊,城中近况,几处施粥,何人主管,立即汇报。”

      说话间,餐食也端上来了,李简一边听曹钰讲话,一边快速吃饭。

      周围站了一圈的人,李简见此:“你们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去做什么,夏长史,我们的押粮官、护卫等人休息吃食还需你安排,还有粮仓储放,你去看着。等下曹司马带我去施粥地即可。”

      等曹钰说完,李简也放了筷子,皱着眉头:“偌大一个都城,仅有两个粥施地?”

      “是……”

      李简等人到了现场,才发现所谓的放粥也仅是锅底薄薄一层米,且只有每日午时一顿。

      “他们每天就吃这个?这有米吗!?”李简抬脚就去踹铁锅,好在被褚云川死死地拉住了,“主子别冲动!”

      曹钰缩着头,战战兢兢地接道:“灾粮早已经吃完了,这还是从富户手中逼出来的粮食。”

      李简紧绷的额角突突地跳,逼迫自己冷静:“刚拉来的粮食还不快去煮!”

      “来了来了!”司仓参军领着厨子等人重新提上锅,灾民们再一次蜂拥而至。

      人在饥饿面前如何保持理智?纵有护军举着刀枪呵斥他们排队,可毫无用处,仍旧是乱冲乱撞,拼命往前挤,不时有孩子哭泣声,老人的哭喊声。护卫用刀剑威胁敲打几个带头人后,才暂时稳住凌乱的局面。

      然而就站了片刻,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是形销骨立,衣衫褴褛,长此以往根本不是办法。

      李简又把曹钰叫过来问道:“你说上批的米是从商户手中逼出来的?”

      曹钰颔首点头:“范剌史逼迫他们捐赠,他们不情不愿,自然也拿不出多少。”

      李简又道:“他们每年交纳商税,账薄商铺产权等可是你负责?”

      曹钰脊背一僵,底气不足:“是……”

      “带着你的人,今晚回去核算好,田宅商铺按营收一比十捐赠粮布,若是谁敢从中算计,”李简目光锐利如剑,紧盯着他:“我第一个抄他的家!”

      曹钰腿都吓软了,哆哆嗦嗦:“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户部那个谁!”李简大喊,可脑袋一片空白,想起人,又想不出名,拧着眉想了又想,“那个张、张什么……”

      钱粮医药等物资,跟来了二十多个官史,姓张的只有一个,通传小吏立即小跑去喊人。

      张惟英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本是户部书吏,连官都不是,却被抽来管赈灾账薄。他只当上级借这个机会整治他,虽说他那上级因扣除薪俸一事已被免职,可衙门有太多他的爪牙,说不定风头一走,他就官复原职。
      若是他安排人从赈灾粮物中动手脚,再嫁祸给张惟英可太容易了,从损耗变成贪墨,私自调包变成是他倒卖,随意一件都是杀头的罪。

      张惟英一路都惴惴不安,万分谨慎,生怕被挑出错处。此时被宰相点名,心里更是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然而看到眼前的人,眼中却是直愣愣的惊愕,连行礼都忘了。

      李简已知晓他的名字,大声喊了一声:“张惟英,你来配合曹司马计算出当地富户所需损赠额度!”

      “曹司马你把这几年富商纳税账薄,田产财册交给张惟英,若是有隐匿或替他们隐瞒,你就提着脑袋去叩谢皇恩吧!”

      曹钰司马忙颔首:“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张惟英还呆望着李简,恍恍惚惚也跟着道:“卑职领命……”

      李简已经抬了步,又听后面一声:“李……相,是你吗?”

      李简当然明白他所指,回过头道:“你不是说有人堵住你的前程功绩吗?这次在这里,没人挡住你,试试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青云直上。”

      “是、是,借李相吉言,”李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下了:“谢谢李相给我这个机会……”

      从城东又匆忙赶往城南施粥地,城道一片萧索,根本无人做生意,到处是滴滴答答融化的积雪。
      城南仍是同样的状况,灾民遍布,歇脚也是破敞棚,大概是临时搭建的,顶头草草加了梁,盖了茅草,地面也铺了干草,可早已被雪水洇成草泥,地上还躺着人。

      李简上前去探鼻息,被参军拦住了:“李相放心,我们每日酉时都会派人来探查,若是……已故,便会拉走。”

      李简这才收了手,叹息一声:“如今是冬季,还好不会造成瘟疫。”

      半日下来,另两个施粥地也全部增设完,李简回到府中时也是戌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陛下有没有到?现在在何处?”

      刚迎出来的范立原坐在木轮椅上一脸茫然:“下官也想问,却又不敢,明明听说陛下亲临原州赈灾,今日却只见李相你一人……”

      行程再慢,现在也应该到了。李简又叫来校尉刘康,他本是专职保护皇帝的翊卫军,可这一路被派来押护粮食,也不知陛下的消息。

      李简忧心忡忡,餐食端上来,吃了两口又放下了。禇云川在他身旁低声安慰道:“陛下有姚将军守护着,应该没事。”

      刘康见此,又朝李简拱了手:“李相先用饭,下官再去队里问问,有谁知晓陛下的消息。”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一顿饭还没吃完,刘康已折身回来,面色凝重的像窗外漆黑的夜。他快步走到李简身边:“下官刚刚打探到,我手下有一人他哥哥分在陛下那一队,下船时,听他说,陛下坐船不适,已病多时……”

      李简手中的筷子啪地掉了,他霍然起身,众人都跟着惊起。

      “立即备马!”

      “可是,天寒路滑……”范立原想劝,可那是皇帝。若是皇帝在这出了事,他们就是全部陪葬都难赎其罪!他手捂着伤处,强撑着想站起:“徐参军,你去给马包上棉布上防滑铁,多带几人……”

      “是!”

      一行七人在深冬寒夜里狂奔。李简也不管马匹能不能承受,也不想若是打滑一头栽下来他还能不能活命,心里只想着文瑧。那本是皇宫里万人供奉的小菩萨,娇生惯养,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坐过船,他怎么就没想到,奔波那么多天,文瑧可能会晕船?可能会生病?

      文瑧明明派人来寻了自己两次,每次都拒绝了他,怎么就没有去看看他?他本就生着病了,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拒绝他……他心里得多难受?

      李简心中纷乱如麻,活了两世,还要跟皇帝置气,帝王本就多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却还跟他计较。
      一想到小皇帝此时孤零零病秧秧地躺在驿站,李简的心都快碎了。

      寅时末,天仍黑着,李简一行七人终于下了马,胄甲上都结了霜,李简一脚踹开了门,护卫都涌上来,禇云川举上令牌,李简已如一阵飓风裹着风沙冲进后院,御前守夜的人一见李简大吃一惊,又忙打开门。

      狂风扑进屋内,床上的人也听见了动静,文瑧无力地转过头来,看见来人表情空白了一瞬,
      眼睛眨了又眨,难以置信似的,泪意却先一步涌入眼眶,汹涌着,激荡着,痴痴怔怔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人。

      “陛下……”李简的声音都是颤的,他从百禄手中接过文瑧,连人带着锦被往怀里抱:“臣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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