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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朕同李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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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类升着暖炉,然而室内并不暖和,往常宫殿出入三丈之内必有炭火,如今整个皇宫全部缩衣减食,就连皇帝的份例都减少,炭火也只留下常坐的一处。而那唯一的炭火已经燃尽大半,发出细微的声响,孱弱的热气徒劳无功地弥散在四周。
在场的官员都瑟瑟地站着。到底派谁去赈灾,皇帝问诸位官员,无人敢回话。
王氏贪墨军饷案刚结束,如今又是这么大一批赈灾物资,派谁去都不放心。且此事办好无功,办不好,稍有差池被参一条克扣的罪名,全家都跟着流放了。
李简心里也明白,其实这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安王,一是安王有钱,看不上这些,二是一路有安王震着,无人敢动手脚。但这天寒地冻,又是年关,这死胖子显然不愿意受这个累,所以一直缩着不出声。
李简想提宋承,他半年前曾出外地办案,也算是有了经验,但是宋承一走,那他就得和皇帝天天面对面,小皇帝指不定怎么折腾他。别人吧,如朱华,能力有余,但变通能力不足;胡志芳看守户部十来年,一直是优柔寡断、不愿得罪人的性子;还有御史大夫年纪太大,怕去了累到一病不起;还有几个武将,只可辅助,难撑大局。思来想去,只剩李简自己了。
但他也因叔父贪墨案声誉受损,揣着这么多钱粮,怕有人非议……
“诸位无人可推荐了吗?”文瑧已从御座站了起来,目光扫视在场官员,无人应答。
磨磨蹭蹭的,李简站了出来,道:“幸得陛下信任,臣愿前往赈灾。”
四下安宁,一片阒然,兴许大家都这么想的,无人敢出言罢了。唯有皇帝眸光深如平湖,平涌暗流,一步一步走到李简面前,然后温声道:“即如此,朕同李相一同前往赈灾。”
“什、什么?”李简愕然僵若石雕,殿中也一片哗然。
安王率先出声:“不可!陛下不可离京。”
御史大夫接道:“此去天寒路险,陛下的安危事关国朝安稳,请陛下收回承命。”
文瑧面带微笑,只是笑容里一片寡然。宋承稍稍抬了头,撞上这笑容就知道小皇帝打定的主意,无人能转变。
果然,文瑧开口:“安王叔放心,有李相在,朕不会有事。”
安王摇头:“陛下,此事并非李相是否可以护着你,而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再过三月即要生产,此时你怎可离京?”
“陛下,”颜闻昭泣道:“还请陛下为皇后娘娘以及她腹中的孩儿考虑……”
李简接道:“陛下赈灾之事,臣一人即可,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众官员纷纷颔首附声。
皇帝冷着脸,郁郁地扫了众人一眼,又落到李简身上:“李相常教导朕要亲近于民,体民生之苦,解民心之忧,如今朕的子民有难,你们却拦着朕不让前往?这是何居心?”
“……”这皇帝,一开口非得杀人诛心。
这话把安王听得也动了怒,他一不高兴就找李简撒气:“李疏檀!陛下这脾气都是你惯的,你自己去处理!”
??什么玩意?什么我惯得?李简气得还未反驳,安王就一甩袖:“陛下,臣接着去筹集赈灾物资,就先告辞了。”
文瑧点了一下头。
一口恶气憋在李简心口,上不来,下不去,事情还得解决。
“陛下——”李简道:“如安王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若离开朝常朝政怎么办?”
文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又端又装:“不是还有宋侍郞、太傅以及诸位么?”
“不妥……”李简微微转眸给宋承递了个眼神,宋承忙接道:“臣九月才进中书,诸事恐难当大任,陛下与李相皆离京,臣怕……不如由臣去赈灾,李相留京……”
“好了!”文瑧不耐道:“不必再劝!”
李简哪敢同这小皇帝朝夕相处,没有宫规戒律盯着,他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新花样,硬着头皮再道:“陛下,要不臣留在朝堂,由宋侍郎带着陛下前去赈灾?”
宋承欲哭无泪,欣然颔首:“臣愿前往。”
可皇帝的面色却变了,那双好看的眼睛犹带着薄光,含着两分笑,面色却阴沉,真如一条隐忍不发的小毒蛇,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惯的杀人诛心:“李相想独自一人留在朝堂?还是不愿同朕前往?”
“臣——”李简才开口,听皇帝接着道:“朕听闻外面一向谣传,李相位高权重,风头胜过朕这个天子,此时李相一人留京,不怕外坊又开始议论天子离京,李氏复得天下?”
从文瑧开口,李简的血液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了,倒真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原来他始终没变,始终怀疑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故意大肆赏赐,装着万分器重,甚至……百般引诱,图得什么呢?铲除他吗?他明明想要离开,就连百禄都看得出来,文瑧真的看不出来吗?
不,他看得出来,却不放过他,不这是跟前世一模一样,他非死不可!?
李简的心犹如被漫天大雪覆盖,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喉头滚动一番,想质问你既然从未信任过我,何不在牢中就借机杀了我?那正是铲贪除恶的好时机……
可是李简始终垂着眸,一言不发。
文瑧心中早已经被兴奋占满,与李简同行,朝夕相处这种时机他岂能放过?见李简阴沉的表情,也知话说过了头,可是不这样说就会有无数个人阻拦他。
他沉了沉嗓音:“朕心意已决,无需多言。赈灾之事耽搁不得,就定……后日一早,朕同李相一起出发。”
在场官员纷纷颔首告退,文瑧道:“李相留下。”
又是他留下!李简心郁难平,直接顶道:“臣连日劳神,陛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议。”一甩袖,阔步离去!
出了殿,宋承跟上李简,见面色黑如铁,劝道:“陛下应是想与你同行,才那样说的。”
李简气急败坏,毫无顾忌,以一种破口大骂的气势:“他想怎样就怎样!到最后还是我惯着?怀疑我,又利用我!我李疏檀就活该当这个奸臣吗!?”
“你、你小声点!”吓得宋承左右都看了看,还好宫道此时无宫侍。
朱华也跟着叹气:“近臣难当啊!我们这个小皇帝比先帝还难伺候。”
第二日免了早朝,众人都在为赈灾的物资忙碌,又因皇帝亲自督行,皇宫禁军临时增设翊卫军随陛下出行。
李简在官衙与宋承等人交代年节官员薪俸之事,商税改革之事,若年前回不来,还有使节进京之事等。
李简说得口干舌燥,外面还有等着跟他对接赈灾事宜的各部官员,李简分身乏书。出了官衙已是酉时,又匆匆去找董兰。
董兰是宫中的老人,曾服侍过先帝,多少能入太后的眼。
两人沿着河道枯柳下缓行,积雪已被清扫,天仍冷得厉害,一听李简来意,董兰团团笑道:“你可知太后近年来常念叨的是什么?”
李简哪知道。
“她常对宫人说,陛下长大了,越来越不听话了,除了李疏檀谁的话都不听……言语间十分落寞心伤。”
李简道:“太后太看得起我了,陛下若是听我的话,岂会有今日之事。”
“李相有所不知,因王氏贪墨军饷一案,母子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昨日陛下去探望太后,并说明赈灾出行,却也仅仅是知会的态度,现在陛下主意已定,若是再请太后劝诫陛下,岂不是加重母子矛盾?”
“那太后也应该为陛下的安危考虑啊!且横跨年关,外加皇后产子,怎能放任陛下出去?要不……”李简转眸停步:“让皇后去劝陛下?”
董兰摆摆手:“没用的,皇后不过表面受宠罢了!”
可是路途中要带一个皇帝,增加多少忧虑与不便……
然而到了清早,再多忧虑也已成事实。
小皇帝从未出过京城,已兴奋得一夜未眠,他本以为此后每天都能与李简相对而座,却不想一行人近八百,浩浩荡荡,除了拉运粮食,仅有皇帝与宫女内侍乘坐马车,剩余人员顶着风雪要么骑马,要么步行。
第一天出门,文瑧甚至没找到李简在哪里。又因顾虑皇帝安危,大将军姚孝林专门调了六十翊卫保护皇帝,即便是停车休息,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瞧不见李简的影子。
足足行了三日,文瑧才知晓李简自愿押送粮钱,在队伍中部。
雪已经停了,可正因晴空碧日,积雪融化,道路才更加难行。到了陈县,当夜整顿休息,文瑧立即派内侍找李简。小内侍穿越人群,脚步一深一浅朝人群中去,文瑧的心也像那脚步似的,踉踉跄跄,他不能表现得太心急了。
宋承说得对,李简这人吃软不吃硬,只能柔顺地、楚楚可怜地将心意捧给他,若是再强硬逼迫,如上次将他关入牢中逼他低头,只会适得其反,两败俱伤。
等下李简来了,他就向李简认错,那晚几句违背初衷的话,只是想和他一起出行……
文瑧心急如焚,站在门外受着冷风,被催促进了屋内,仍是站在窗口,频频整理衣襟,向外探望,可是始终未等到人。
小内侍跑进院时,进屋就叩头,怕被连累似的,头都低到了地面:“陛下……李相说,多谢陛下美意,他需看顾灾粮衣药,不便离开……”
皇帝攥起的手指缓缓松了,他面如死水,无波无澜地道:“知道了。”
钱粮怎需宰相亲自看顾?无非就是不想看见他罢了。
如此又行了四日,到了严州境地,已有官船停在渡口,文瑧第一次坐船,瞧着很新鲜。他站在甲板瞭望人群,想瞧见李简,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个个都在忙碌。
文瑧再一次邀请李简入船舱,可派去的人回来后依旧如此答复。
兴许是意料之中,文瑧依旧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地看着码头形形色色的胥吏,有人扛着货物,有人高声指挥,有人售卖茶水,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唯他有他是闲人,或许他不该来。
李简一定这样想,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更不想看见自己……
转过身,一滴泪无声无息从文瑧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