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情感之事, ...
-
马车宽大,中间还置有一方矮几,上面放着茶盏书册,文瑧坐到软垫上,眼中的露珠早已消散,懒懒地朝角落里扫了一眼:“宋侍郎起身吧!”
车轮缓缓滚动,文瑧微眯着眼,神情冷淡,像是有些倦了,声音也冷冷的:“宋侍郎,你说李疏檀心生倦意,退志坚决,但心里仍放不下朕,只需给他足够的宽容自由,他就会回归,朕听你的建议,这一月,一次也未曾打扰他。”
“可是宋侍郎,你家中的那个堂弟,却趁着这一月多次约见李疏檀,与他亲昵过堪。”文瑧将头微微后仰,换个姿势倚着:“朕很好奇,你给你这个堂弟出的什么主意呢?”
宋承双肩一颤,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臣……并未……对清漪出过什么主意,求陛下明鉴。”
天下总有那么多事等着皇帝去明鉴。文瑧面无表情,语调漫不经心,毫无起伏:“那你的堂弟很有本事啊!宋侍郎帮朕问问,他是用的什么方式把李疏檀的心勾走的。”
“是臣疏于对堂弟的管教,臣回府后,定与叔父严格约束清漪。”
人还跪在他,文瑧却视而不见,脸上轻慢的神态将人伤得心寒。
宋承这一月过得甚是辛酸,每天与皇帝接触,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总有人说皇帝年幼温和,处事无主见,很好拿捏,可真正与皇帝接触才知道,他越是不言不语、漠然温和,越是让人惶恐惊惧,因为你根本摸不清他真实的态度,更不知自己说错了哪一句……
“宋侍郎,你家堂弟今年……”文瑧想了一下,转过眼,看着角落里跪着的人:“起来吧!”
“谢陛下。”宋承起身,屁股仅敢挨着边缘局促地坐着:“清漪今年二十了。”
“二十怎么不成亲呢!”仍是那寡淡的语调,“宋侍郎,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将此事交给你,若是朕帮他选,定让他……”文瑧抿着唇,在昏暗中笑容显得森冷:“不如意!”
宋承颤颤巍巍地点头:“多谢陛下恩典。”
街头茶坊都在传掌权两朝的李氏因贪墨下了大狱,陛下虽宽容,却也是大势已去。
然而还不到一月,内侍总管董兰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了一众御林军,浩浩荡荡地押着十余辆马车踏进宰相府。小内侍们一箱一箱地往李简的院中搬,从廊下排到院门口,左右两侧各摆一列,箱子打开,金石玉器,字画珍玩。
这是在给李简的回归造势。
纵然朝堂已公示贪墨系李权李彬等人,可街头谣言难止,此后李简作为宰相,下达任何政令都会受影响,政敌更是会借百姓之口抵制李简。可皇帝摆明了宠信他,大张旗鼓地,声势浩大地赏赐。同时也是皇帝向李简暗示——休想解职归隐。
第二日上了朝,李简身边全是恭维声,祝贺声。
李简面无表情,偶尔点下头示意他听见了。反正他态度一向傲慢,众人也都习惯了。他又回到右列第一的位置,仍是一张死人脸,心情很不好,兜兜转转一年了,他还在站在这里。
皇帝又当众恭迎李简还朝,李简亦恭恭敬敬呈上一堆报效隆恩的废话。等下了朝,李简迅速转身跟着宋承他们去官署。
等到没人的地方,宋承就拉着李简哭诉:“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的头发没了。”
朱华大笑。
李简看了一眼宋承的头,戴着官帽,看不见头发还有多少。
“我给你递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你陪着清漪的吃酒游玩,却无视我……”
李简缩着肩膀,拒绝宋承的拉扯:“别这样,让人看见了以为你爱慕我。”
朱华已经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宋承苦凄凄地抹着眼角:“你不知道,我现在最怕看公文,晚上睡不着觉,梦里还是公文,最可怕的是,我拿不定主意去找陛下,结果他来了一句:如果李相在,他定不会因这种小事来烦朕。”
李简安慰:“没事,都是梦。”
“不,最后一句是真的。”
“啊?”李简脸热:“这也太伤人了。”
朱华接道:“他这是逼着宋承劝你回朝呢!”
“好在你回来了!”宋承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这朝堂上,只有你擒得住他。”
李简心想,这话可错了。小皇帝一向善于伪装,在不同的人面前,不同的面孔,这世上没有人能擒得住他。
已到官署门前,里面人多眼杂,宋承朝里望了一眼,又小声道:“说正事,按你的吩咐没有阻拦王氏倒卖寒州冬衣军粮的事……”
朱华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户部拨的军衣护甲一共是一万件,粮草三万旦,这笔账都算好的,够撑过寒州春夏,结果郑崇之查出来,他们足足贪了一半。”
李简点了下头,并不吃惊,前世他们也是如此,导致寒州物资空缺,起兵反叛。
李简道:“派人保护郑崇之了吗?”
宋承道:“派了,郑崇之每天在睡衙门,身旁跟的小吏是个高手,人多眼杂,他们一直没法下手。他的家人也被我们安排的人护着了。”
官署内人来人往,李简招呼人进去,朱华和宋承十分好奇,李简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样,预判了所有的事情。
“疏檀,”宋承问了出来:“你怎知王韬会贪墨军饷?还把郑崇之安排过去?”
李简看上座位上已经泡好的茶,笑道:“因为王韬贪墨成性,雁过拔毛,任何他能捞到好处的事务绝不会放过。”
宋承点点头:“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李简刚坐下,门外就来人通报,陛下传膳,请李简过去。李简沉默良久,站起了身,正好有一事要查。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宋承道:“思华,有一事……前几天我对清漪说了一些话,他当时虽并未在意,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李简语调几经停顿,难以启齿一样:“后来说过两天再找我,但并未出现,我怕他……你能不能宽慰宽慰他?”
“他啊!”宋承眸光闪了又闪,掩饰情绪:“他染了风寒,这几天在家躺着呢!”
“哦?是否严重?晚些我差人送些药过去。”
“没事,马上就好了。”
李简没再强求,进了宫,殿中的人听着脚步声,转过眸来,注视着一步一步靠近的人,那目光过于深情,李简招架不住,慌忙行礼。
文瑧微微弯了下唇角,“我以为你不来。”
李简垂着头:“臣岂会有此心,陛下待臣恩重……”
“又是这样的话!”文瑧沉了面孔:“坐吧!”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沉默寡言。这样的气氛实在难受,李简有心思索话题,可除了公事,他实在不知与皇帝说什么。
原来两人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李简在心里苦笑。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皇帝低低地开了口:“不想看见我,却又不得不来。”
李简一怔,忙辩道:“陛下误会了,臣只是想起一事,不知该不该查。”
文瑧抬眸:“何事?”
按理说用膳不该谈公事,可再沉默下去小皇帝又要生怨气、说怪话。李简放下筷子,对皇帝身后的人道:“百禄,宫内可听闻有克扣俸䘵之事?”
百禄闻言神情骤变,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低眉颔首:“有所耳闻……算是变相孝敬。”
文瑧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百禄便把宫中这种腌臜丑事说了。其实此事在宫中屡见不鲜,更难遏制,人人都是如此,下级若不孝敬上级,谁愿提携你、帮衬你。无论内宫还是朝堂,只有联合编织关系网,才能无坚不摧走得更长远。
李简对上文瑧的视线:“陛下,臣听闻官署亦有这种顶功替罪,上级克扣俸䘵之事。”
“臣以为,如今已近年关,这种风气若不抑制,只会愈加激烈,更会影响朝廷风气,到时高洁高才者无出头之日,庸碌者靠孝敬尸位素餐,且从官署到内宫,全体上行下效,朝堂岂不是皆是谄谀之辈?”
文瑧皱眉点了点头:“蚁穴虽小,却延绵千里,是该查。”
“百禄,内宫之事就交由你去查,官衙中,”文瑧放柔了声音:“李相你来安排吧!”
李简回朝第一天,就与内廷第一大监联手下达政令。下面的人自然是雷厉风行,势必要查出个结果。
不过是大人一张嘴,小人跑断腿,掌权者才不用亲力亲为。
相较于克扣案,李简还是更担心宋清漪的病情,在官署问宋承,他总是避而不谈,哀声叹息,导致李简一度认为宋清漪病入膏肓,要去看他,却被宋承拦着:“你别去,去了人有不高兴。”
“谁不高兴?”
宋承摆手:“不说了。”
“又这样!”李简简直想拔刀:“行,你不说,我现在就去侯府。”
“别别别别!”宋承扯住李简的衣袖:“要不……我把清漪约出来,我们酉时在酒楼见?”
李简很是狐疑是扫了宋承一眼又一眼:“不能出门,不能探望,一会生病,一会喝酒,我严重怀疑你们在折磨清漪,导致他不能见人。”
“额……”宋承讪讪地笑,沉默半响又问:“你为什么关心他?是因为他喜欢你,你拒绝了他,怕他伤心成疾?”
“倒也不至于,”李简道:“但确实是怕他伤心。毕竟情感之事,如同行走极夜,漫长又绝望,血肉模糊赶到终点,仍是绝望。”
李简苦笑:“醒悟之后才知,情爱之事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段分支,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回去好好劝劝他,他还小,怕是还体会不到这些……”
宋承听着这番话,久久地怔忡。他想到前几天去探望宋清漪,院中守着四个侍从,房门都被铁链锁着。
当汝阳侯听说皇帝要宋清漪赐婚时,就知道惹了事。宋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李简走得近,隐隐约约也察觉出儿子的心理,他也曾教导、训斥过他,可是一个人五六年的执念岂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
他老了,就这一个儿子,想着只要儿子平安快乐,不染尘埃过完这一生,可谁知宋清漪惹到了皇帝,那岂是他们能得罪的?偏偏还拒绝选亲,仍要去见李简,一气之下宋霖把将儿子给锁了起来。
当晚,宋承再次去探望宋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