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若是他又要 ...

  •   而宋清漪也是说到做到,竟隔三差五来找李简,瞧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对他的关照也越来越深切,披衣倒酒,如同仆人,宋清漪却乐此不疲。更是细致到酒楼座位,菜品暖炉,每一样都以李简为主,常聚的那些人全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可宋清漪毫不在意,李简却深觉不安,这是在给人家希望。

      天气越来越热,两人从湖楼出来,宋清漪也饮了酒,话比平时多一些,接着那未完的话:“……我从来没有看错你,从大玄山回来时,我就给他们讲你性情疏朗幽默,他们不信,说李疏檀分明专横不可一世,是我认错人了,怎么可能……”宋清漪忽然站在了李简面前,拿一双朦胧的醉眼瞅着他:“在我眼里,你分明是温和的,儒雅的,善良的。”

      李简觉得他这样好笑,果然人喝醉了不一样。拍了了下他的肩,示意两人继续向前走,边道:“那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朋友,而他们是同僚,面对他们时,我是在下达命令,若是我不强势,就会有无数张嘴不停地反驳我指摘我,到最后问题悬而不决,迟迟无法解决,若是普通问题还好,若是赈灾战况,那耽误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讲道理不如让他们直接闭嘴,毕竟他们也是饱读诗书,对任何事都能说出独特的见解,但也真要让他们去干实事,个个都退缩了,你说这种该不该骂。”

      宋清漪哈哈大笑,那笑声层层叠叠,惊起一只只飞鸟,飞向远方。

      可是他笑着笑着,又不笑了,目光里没有了光,失神地空惘地望向黑暗:“你们都有理想,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朝哪里走,可我呢,我该做什么?”

      李简侧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宋清漪接着说:“我从一出生就是公侯之了,活在父母的蒙荫下,活在虚妄的深刻里,我一事无成,一无所长,难得就要这样过一辈子?他们夸我满腹才学,可是那满腹才学有什么用?上不能辅国治世,下不能济世助民,更不能缓解我心中的空惘虚诞。”

      “父母不愿我入仕,我也不愿被官场污染,人与人之间的算计让我觉得恶心,可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我始终活在舒适的屋檐下,把自己活着了一个寸草不生的无用之人……”

      宋清漪说着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竟无声地落着头。

      这一幕有点像回到了大玄山的天清观,宋清漪仍是那个小少年,心中有许许多多无解的困惑,他能够帮助别人,却无人帮得了他。

      李简将人扶起来,揩尽他脸上的泪水,揽过他的肩膀,两人在深夜里缓慢地行走。

      以李简的经验来看,读书人大多以仕途为目的,他们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而像宋清漪这类性情的人,一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做山中隐士与天下学者清谈,要么入世为教谕先生育人授业,成圣成贤……

      李简想了想,开口:“清漪,其实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意义,若是你实在感到迷茫,不妨想想,自己的优势是什么?真的无事可做吗?”

      “若是你成为别人的光源,成为别人的意义,就无需再寻找自身所谓的意义,也无暇顾及自己心底的黑暗。”

      “还记得上清观我们谈到的侠义传奇吗?你也可以书写你心中的传奇正义,可以用自己的学识去教书育人,也许就能成为改变他人心迹的传奇……”

      “我明白了!”宋清漪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握着李简的手,激动地道:“我明白了!我早应该同你聊一聊,只有你能替我解惑!”

      李简亦跟着他笑,挺好的,与其他官家子弟大不相同,“是你父亲教得好。”说完,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宋侯府快要到了,李简一直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若是相见会给他徒增幻想与希望,不如彻底绝情一些。

      侯府门前,李简停下了脚步,宋清漪仍沉溺在甜腻的喜色里,唇由心笑,看着李简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反而问道:“你要说什么啊?”

      李简犹豫:“清漪,以后……我就不出来了吧!”

      宋清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散了,“是我……”声音都哆哆嗦嗦:“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是吗?”

      李简听了这句,像吃了一嘴苦瓜,真实又痛苦,苦得他不如何回答。

      “李相……”宋清漪低了声音:“你终究要离开这里是不是?”

      李简点头。

      “你以后可能会属于苏自舟,可能会属于皇帝,唯独与我毫无关系,”宋清漪稳住声音,抑制住哭腔:“算是给我留一点回忆,反正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不求别的,只求一点与你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借着这回忆,慰籍余生。”

      “清漪,你这般让我——”

      “你不必觉得愧疚,”宋清漪打断:“这是我自己选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李简喉间发涩:“那、那好。”

      “那下次我把我哥叫上,他总说羡慕我与你约酒,他说他给你递信,你十次能有三次回复已经算不错了。”

      李简笑道:“他总是问我公事,我怎会理他?”

      宋清漪掩着痛,跟着笑:“你下次你把苏自舟带上,人多热闹。”

      他哪里是想要热闹,每次都盼着能与李简单独相处一会,还要借着散酒气,与李简一起走走,延长每一个相处的瞬间。

      少年的满腔爱意滚烫如火,热烈又耀眼,温度灼伤了身体,光芒刺入眼睛,李简根本无法忽视,他百感交集,焦躁不安。

      回到府上,前门偏偏又停了一辆马车。李简都想死了。

      院中灯火通明,檐下站了一宫女内侍,一见李简踏进来,忙弯腰行礼,正厅中央坐着的人抬眸望过来了,用一种渴望又遥可及的眼神望着他。

      不过二十多天,却像是一年未见。

      李简错开目光,上了一阶,步履很慢,心里仍是那单薄如竹的身影。
      怎么瘦了?
      明明是皇帝,却雪衣素锦,像是寒衣素雪落在竹枝上,整个人都有一种萧索的白,唯有那片柔亮的乌发显出了点色彩,被一支玉簪半挽住,缥缈若仙,几欲乘风归去。

      他为了讨好李简,总是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

      李简的心像是被掐了一把又一把,酸疼无力。

      文瑧偏还要微笑着,落到他面前,声音温柔的如同江南春三月,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来看看你。”

      “生辰……?”李简都忘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过生辰了。
      李氏无人过寿,是他父亲定下的规律。只因有年发了天灾,李桢刚刚擢升端州长史,手下那些人为了讨好刚调来的上官,竟大肆收刮财物,为李桢举办盛宴。李桢大发雷霆,当场砸了一尊寿礼玉佛,从此定下李氏为官不过寿的铁规。

      后来被皇帝知晓,赞他‘其身正,道德当身,不以物惑’,也正因为如此,才得皇帝深信托孤。
      虽然李简不过生辰,可毕竟与文瑧相识多年,总会谈到生辰年月,只是后来两人关系势若水火,文瑧对他只剩下猜忌与厌恶,哪里会想到给他过寿。

      已有宫女端了一碗面进来,面汤咕噜冒着热气,上面还滚了两滴油珠,又散了几粒青碧的葱花,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文瑧还道:“让人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即便在外面吃过了,这碗也尝上两口。”

      听着像是不归家的相公,娘子日盼夜盼终于回来了,急忙去讨好一样。

      李简悄悄瞥了文瑧一眼,刚对视上又慌乱地移开,颔首道:“多谢陛下,臣正好饿了。”

      自称还是用上了臣,这不对,可李简也不顾及了,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倒真没吃上什么东西,筷子挑了几下,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文瑧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饿了?还吃吗?”

      李简摆摆手:“吃不下了。”

      于是又开始沉默了。李简心里发起来了愁,小皇帝今夜是不是又要留宿?把他安排在哪里好?若是他又想和自己躺一起怎么办?

      在漫长又幽怨的沉默后,小皇帝还是忍不住开始质问:“你跟他们在一起,也是如此沉默吗?”

      果然,他每天干什么去了,去了那里,全在皇帝的监视中。

      “是不是……”微而低哑的声音,在喉间颤了又颤,“不和我在一起就更快活,更自在?”

      “你还记得……皇宫有人一直等着你吗?”

      这话让李简的心都碎了,一字一句,好像有人拿着锤子敲击他的心。此时他恨自己有心,恨不得把心掏了扔了,也不必受这折磨。他跟文瑧一样痛,痛得低着头,说不出辩解的话。
      他更恨自己重生为何还要带着记忆,一个受过深深创伤的人,即便当下的境遇再如意,创伤也不可能痊愈,它始终储在心口,时不时的刺痛反扑,让你想起过往,惧怕当下的柔情是不是另一种陷阱?

      李简始终没有回答,坐在对面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桌椅晃起轻微的吱呀声,情绪被惊断,情愫戛然而止,文瑧望着他的目光像锦缎褪了色,唯一的光亮是里面含着的露珠,莹莹欲碎地闪着。
      闪得李简心神恍惚,跟着站了起来,文瑧却说:“我先走了……”

      李简一愣,又听,“还有六天,我等着李相回朝。”

      李简忙弯腰拱手:“恭送陛下。”

      小皇帝站起身,像是学会了不再强人所难,没有一丝怨怼,微笑着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上了马车,皇帝面上的微笑转瞬就消失了。

      马车内立着一枝莲花灯架,架中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明珠荧然,一人在珠光下垂着头,一见皇帝进来,忙俯身行礼,却不敢发出去一丝身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