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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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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帕托把一个信封直接砸到我脸上,好像我是一台自动感应的垃圾桶什么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破信封,再抬起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那混蛋已经消失了。真是太棒了。
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他是因为我没提前跟他交代自己的职业规划才摆脸色的。那股不爽劲儿跟冷暴力差不多,只不过是廉价杂牌版——像你早上对着浴室镜子,一边笨手笨脚地刮着胡子一边犯傻,结果突然发现,镜子里那个蠢货——就是你自己——他妈的不再看你了。荒唐,对吧?要不是我自己遇上了,我都不知道成年人也会玩这种幼稚的冷战,真是见了鬼了。
我们当了快七个月室友了,对彼此那点破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是个半吊子神秘学家,总爱一边刷牙一边跟我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什么他参加吸血女妖的葬礼啊,或者在雨林里跟三只眼睛的豹子踢球啊——我早习惯了他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但现在呢,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洗把脸,然后就去给自己弄早饭了。
还有呢?以前他看电视打游戏的音量大得能把死人吵醒。现在倒好,居然戴上耳机了——耳机!这就像你那个八百年不出门的邻居突然开始早起跑步一样,让人本能地怀疑他是不是明天就要死了。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这种事我大概一年才来一次,你知道,像我这种人,有时候就想干点这种该死的家务活儿,然后就后悔了——我搬出那台古董吸尘器,开始收拾客厅。那噪音简直像二战时的防空警报,把丘吉尔(他妈上个月送来的那条小狗,看起来像只湿漉漉的拖把)吓得直接钻到沙发底下瑟瑟发抖。我敢打赌那狗在那儿都快憋过去了,可能它觉得那些该死的吸尘器声音会把它炸飞。
而帕托那混蛋,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问我一句“兰尼哥,要帮忙吗?”或者“你这个混蛋,能把那该死的噪音关小点吗?”这种话了。这简直让我感觉自己正跟某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鬼住在一起,你知道,就是那种假装你这个人压根儿不存在的混账小孩。
好吧,说实话,我也不是完全不理解他,尽管我宁愿不去承认。毕竟在皮克那家伙滚去伦敦之前,我干过一模一样的事。虚伪,我知道——但好歹我的手法高明多了。
我是说,要疏远一个人,至少得让对方搞不清状况,别表现得那么明显,对吧?我那会儿是在细枝末节上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问题,直到他受不了了,冲我发疯,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生气,然后彻底无视他。
说到底,我跟帕托还真有点操蛋的默契——我们想推开一个人的时候,都偏要让那人以为错在他自己。这当然混账,我承认。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这点。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就是人类互相折磨的惯用套路吗?我们就是这样一群可悲的混蛋,你知道,到处都是。
眼下,我正窝在帕托那辆亮闪闪的奥迪副驾驶里。我的右臂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上去像个倒霉的木乃伊。我是说真的。夹板、绷带、纱布,所有那些能在医院里找到的白色垃圾全都缠在上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挤进一个拿驾照才半年的菜鸟的车里去俱乐部。
不过说实话,他的车技比布鲁诺稍微强那么一丁点——至少不会像布鲁诺那样油门刹车来回踩,把车开得像一艘该死的海盗船。你知道的,前几天我才刚体验过一次,我发誓那简直就是活受罪。
今天帕托的态度似乎软化了点,好像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别扭了。我刚伸手想拧车载音响,他突然开口说:
"布鲁诺给我看的巴萨教练团来米兰交流的行程表里,根本没有安排你和瓜迪奥拉见面的事。你们那次私下碰头,他跟你聊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含糊其辞地说“你知道的,就是......一些俱乐部管理方面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那副表情,你懂的,就好像他妈的在衡量我的话值不值得他费心去信,或者是不是我在编造什么天大的谎言。"瓜迪奥拉会专门跑到米兰来跟一个意大利前锋讨教经验?"
“拜托,我好歹也当过几年队长。”我嘟囔着。
“卡莱托怎么说?”他问,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瞥了他一眼,"还没和他说。"其实是压根儿不想说,一点都不想。
“加利亚尼呢?”
“谁管他。”
"哈......"他被我逗笑了,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车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怪怪的,就好像有头看不见的大象坐在我们中间。"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他终于开口了。
"告诉你什么?巴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装傻充愣。
"告诉我你根本没打算留在米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急,听起来像是真的在乎这事,这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你懂的,那种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内疚感。
“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我说。
“加利亚尼去年还跟我说,他们一直在推进你的续约谈判。”帕托语气里带着那种对西装革履大人物天真的信任。
我忍不住笑了,那种有点无奈的笑,“你真信了他的话?我的天,阿莱,他就是个大骗子。”
他瞪了我一眼,眼神就像在说“闭嘴吧,你个混蛋”,显然很不高兴。
“好吧,我错了,我道歉。”我举起手,那只没被包成木乃伊的手,看起来就像一只想要投降的白旗,“等我滚蛋了,我把玻璃展柜里的所有珍宝全都留给你。包括贝利的签名足球。”
他来了个急刹车,我差点整个人贴到挡风玻璃上,我的伤臂撞到了什么地方,疼得我直抽气。耶稣基督啊。
“格里菲斯,等着签合同吧。除了你的那些破收藏,房子也归我了。”他咬牙切齿地宣布。
“什么?那丘吉尔呢?”我忍着痛问。
“他本来就是我的狗,这还用问?”
“我也遛过他几次,他挺喜欢我的。”我就爱看他那副想掐死我的表情。"再说了,是我教会它坐下、转圈和装死的,别想抵赖。"
帕托没吭声,只是用那种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的眼神瞪着我。因为他知道我在胡扯,而我也知道他知道我在胡扯。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挺幼稚的,但我想我会有点想念这个。老天,有时候我真搞不懂自己。
到了米兰内洛,他去训练场,我则一瘸一拐地往康复中心挪。今天是周六,达维德也在。他隔老远看到我,特别高兴地冲我挥了挥手。我做了几组专人陪同的定制化独臂球员训练,休息的时候,达维徳从一旁走过来,冲我晃了晃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Riccio,爸爸找你。”他说得那么随意,好像"爸爸"只是个普通的绰号,而不是指我们的主教练。
“办公室?”我问,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拖延时间了。
“大训练场。”
我点点头,只好又拖着步子,像个该死的病人一样,去那个该死的大训练场。
路上遇到替补队的小子们在教练的指挥下绕内洛慢跑,一个个都很精神,像群春天的兔子。看见我,他们笑着打招呼,好像我真的是个什么名人。
有个小子——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冲我大喊,说他和他在国米青训的兄弟商量好了,要给伊布添点麻烦。
“那真是多谢了。”我笑了,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就转头继续走我的路了。
队伍正在助教的指挥下做训练。安切洛蒂站在一边,像个闲得发慌的老农民,端着红茶慢悠悠地喝着。
我从安切洛蒂背后悄悄溜过去——我总爱这么干,这是我的恶趣味之一——然后突然大喊一声:"卡莱托!"吓了他一跳,那杯茶差点撒了。
他皱着眉回头,不轻不重地踹了我屁股一脚,但一点也不疼。就像被丘吉尔踢了那样。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赶紧换上了一副乖表情。
“先坐下吧,伤员。”他把我带到旁边的长椅坐下。那些花大价钱买的,却硌得要命的长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湖水,就好像他刚才没被我吓到似的:"加利亚尼让我说服你留下。"
“噢。”我应了一声,很淡定。心里早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他叹了口气,一副看透了我的样子,然后很自然地换了话题:“所以巴萨那边接替弗兰克的不是穆里尼奥?是瓜迪奥拉?”他问。
"是Pep。”我说着,脑子里浮现出了好多张想象里的人脸,有些激动,有些愤怒,还有些只是漠不关心。“球队闹情绪——一是踢法不合拍,二是更衣室那帮老家伙看穆里尼奥不顺眼。Pep不一样,他是自己人。"
安切洛蒂显然对巴萨这套寡头操作不太感冒,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你懂的,那种带着点不屑和无奈的表情。这一点我倒是挺喜欢的。
"包括哈维?"他问道,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揶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哈维是2001年被范加尔选来替掉瓜迪奥拉的那个人。真是个讽刺的轮回。
“包括哈维。”我点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心里那个预料终于落地了。“我知道没法说服你,Riccio。我会配合你的选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认命,这让我心里有点发堵。
我用一只胳膊拥抱了他。
"谢谢你,卡莱托。"我轻声说,感觉喉咙有点发紧。我从来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类型。我猜这就是告别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