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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再见 凛冬的风吹 ...

  •   油夜碧海般的森林之外,十几辆车停在弘心病院门口。
      深夜声势浩大,不见得是好事。
      院长得到消息,笑眯眯迎出来。
      “五天前,你们这里收了一个病人,二十出头的一个姑娘,叫禾绾,把她送出来。”
      虞舜英点燃一支烟,火星明灭,光影染眉,极力克制着怒火。
      “有这么个病人吗?”
      院长使个眼色,叫下属赶紧去查,那人回来又说院里没有这么个人。
      “我们院的病人都有些年头了,最近也没有什么新来的病患,你们怕是搞错了?”
      向南熹冷笑:“搞错了?你作为院长,院里的病患信息都不清楚?”
      宋晚声两手插兜,不耐烦的神情:
      “我们没多少耐心,赶紧把人找出来,省得我们进去找,到时候再从你这拉人出来,这事就不能这么了了,大半夜的,净找晦气。”
      院长笑笑:“肯定不会错,我们院里真没这个人。”
      “嗤。”
      院长转头,虞舜英突然笑了,笑得还很瘆人,下一秒他将烟头狠狠碾在地上,脸色极其暴戾,“进去找!”
      几十个保镖冲进去,突如其来的人群惊扰了上夜班的医护人员及病患,各种疯人的喊声此起彼伏。
      宋晚声缩缩脖子,拢拢外套。
      阴森走廊上,灯管要亮不亮,只有安全通道标识牌发出青绿色的诡光。
      “这什么鬼地方,没见哪个精神病院这么阴森的,设施老旧,搁这演鬼片呢?看来今晚没得睡了!”
      “闭上你的嘴吧!”
      向南熹环顾四周,这地见不得光,看来经常做黑生意。
      他对他姨父姨妈有点失望,从小听他们那点破事,他不亲眼见,还真感受不到这种失望。
      虞舜英从小跟这对夫妻不对付,一来是他的脾气,二来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摸摸护士台上的灰,嫌弃地用手帕擦掉,然后将帕子扔进垃圾桶。
      宋晚声“啧”一声:“这里的清洁工该被开掉。”
      几十个保镖带着照片找了一圈,没找到禾绾。
      虞舜英带人将院长堵在二楼护士台,将他摁在积满灰的台面上。
      “人呢?今夜找不到人,你们也别回了。”
      他单手摁压着那个狡诈的中年院长,恨不得将他的头掐下来。
      “真没这个人啊!”他还在狡辩。
      虞舜英抓着他的后领,将他一提一放,“轰!”杂物扫落,院长的脸撞在台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勉强抬起头,流下两行醒目的鼻血,脸沾满污垢灰尘,门牙也断了两颗,只能凄惨地哀嚎着。
      “别!别!救命啊!!!”
      向南熹后退一步,怕血溅到他。
      宋晚声看得肉疼,“啧啧”两声,绕到院长面前冷笑:“你要还想竖着出去,就说实话,慢一秒,可保不准你少了哪里。”
      向南熹叫保镖摁来两个男医师,一看就是为虎作伥的得力助手。
      “还有旁的人,一起问问不就知道了。”
      几番下来,有人颤颤巍巍求饶:“在西角那栋楼的四楼,402。”
      虞舜英拽着人打开门,像头猎豹冲进去。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他将人扶起来,看到一双油亮亮、好像蒙了灰尘的眼睛。
      她扑进他怀里,满脸灰尘蹭在他心口的衣料上,滞后的晕眩感冲击着她,只觉铁窗外青绿色的月光,像赫鲁纳窗外松柏树间幽绿色的琉璃灯盏。
      一行车灯远远晃过郊外山林。
      虞舜英抱着女人坐在车后座,怀里人轻飘飘的,胸口喘息起伏,像鸟类濒死时羽毛微弱的抖动。
      她昏迷了,一张脸灰扑扑的,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件薄薄的棉白病号服。
      他拿外套裹住她,捂着她冰凉的脚心。
      向南熹透过前视镜略微往后看了看。
      “你也别担心,她应该是吓着了,回去找个医生给她看看,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是吗?”
      虞舜英眼中情绪很难说。
      向南熹透过前视镜瞧见,吓了一跳。
      仇恨?不能吧?
      好歹也是他亲爸妈。
      车队闪烁的灯光从赫鲁纳墨绿笔挺的松柏下缓缓移动,沿着笔直的柏油路连成一串光线,由远及近。
      等车子停下,向南熹说:“行了,我们先回去,弘心那边留了人看着,他们跑不了。”
      “行。”虞舜英将禾绾裹好,抱下车。
      宋晚声坐在车里,见他抱着禾绾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形高大沉默,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疯狠劲。
      他拍拍车顶,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你打算怎么着啊?”
      虞舜英双手抱着禾绾,她身上裹着他的外套,将她盖成一片浮萍,任他抱在怀里。
      女人身前的长发从肩头滑下一缕,被风吹得飘了一飘。
      虞舜英腾不出手来,只将她的脑袋往肩胛里藏了一藏。
      “人先看着,接下来的事,你们不用管。”
      他说完这句,抱着禾绾进到赫鲁纳,朝众人扔下个背影。
      宋晚声哂一声,拍拍车顶喊:“走,回家!”
      车队的灯光又缓缓离去,庄园的大铁门“嚯”的一声关闭,所有寂咤迎夜而来。
      虞舜英给禾绾洗过澡,换身干爽的睡衣,医生说她受惊过度,又很多天没有进食,身体极度虚弱导致昏迷。
      前半夜她躺在床上过分平静,后半夜浑身滚烫,医生给她打了点滴,她哑着嗓音好像在哭,大概是清晨才开始惊醒。
      虞舜英一整夜没睡,盯着她清瘦的脸颊,稍有不对劲,他就要蹙眉头,心随着灰蒙蒙的天,也没有亮一点。
      大概是五点十二分,禾绾惊醒过来的。她手上的点滴已经打完,粘着白色纱布,突然睁眼,鬓角都是泪痕。
      “绾绾。”虞舜英摸摸她的眼角问:“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偏过头滑下一滴泪,抱着他哭。
      他压着一口气,拍拍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后背,却听她咬牙:“我不会原谅她,我绝不会原谅她!”
      “我知道,我知道。”他闭上眼睛,搂着她纤弱的后背安抚。
      她恐慌地紧紧拽着他心口的衣料,一下一下拧着,颤着身躯,泪又落下来。
      “虞舜英……”
      他的心裂成无数道,像油煎一样,手也跟着颤,摸摸她的后脑,“绾绾,对不起。”
      她缩在他怀里,像害怕似的,又用力推开他,泪如雨点下落,哭吼道:“我要离开这里,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好不好?”虞舜英安慰她,端来一碗鸡汤喂她。
      这时她才感受到胃痛,她原来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
      她的世界在瓦解崩塌,她从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即便是豁出这条命,在这些人看来也不算什么。
      她捂着脑袋痛苦低.吟,窗外黑夜蒙蒙亮的白灰,松柏树上幽绿色的琉璃灯盏还亮着。
      让她想起这五天铁窗外青霉色的月影,还有那些古怪的疯女人。
      她捂着脑袋崩溃地挣扎着,虞舜英抱着她,她醒悟般推开他。
      一双圆圆的眼睛,眼睑下两抹青绯色水肿,花瓣唇透着虚弱的白,气息奄奄又声嘶力竭,最终什么音都发不出来,看着虞舜英,颤了颤眼角,无能为力,痛苦地捂脸哭泣。
      他最怕她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
      即便他真的是。
      “绾绾,绾绾,你听我说。”他试图去抓她的手,然而被她甩开。
      她不理他,远远缩到床头,偏过头,泪还是在落,声音嘶哑无力。
      “那是什么地方,那些女人真的是病人吗?她们是怎么疯的……?”她越说越无力,垂着头,不想再看虞舜英。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姜蘋华切身给她上了的一课。
      她,根本不算什么。
      “我会处理,我会查清楚的,绾绾,你别这么想我。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医生说你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以后只怕很难养好。”
      虞舜英摸着床沿一点点靠近她,试图安慰她的惊悸。
      她的发丝从苍白的颊边滑落,盖着侧脸,只露出一点圆翘的鼻尖和睫毛的影儿。
      他一伸手,她的头就偏过去,根本不想让他碰到她一丝一毫。
      最终,他收了手,捧了汤来,近乎是哀求:“先把汤喝完好不好?再吃点东西,吃完我送你回花店?嗯?”
      禾绾唇色发白,她眼里空洞洞,烧还没完全退,头还晕着。
      他舀了匙鸡汤送到她唇边,她喝了一盅,然后迷迷糊糊趴在床头又睡着了。
      虞舜英替她盖好被子,理理她耳边的长发,露出的半张侧脸开始有血色。
      天完全亮了,中午,禾绾再次醒来,身上恢复一点力气,脚步却还虚浮。
      她踩着地毯上,摸着赫鲁纳里她原来住过的这间卧室。虞舜英突然进来,从床边将拖鞋捡过来替她穿上。
      “怎么不穿鞋,今早只喝了一盅汤,吃点饭好不好?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要出毛病了。”
      他疼惜地盯着她脸颊,见她点点头,他笑了一笑,将餐盘端进来,一点点喂她。
      禾绾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吃完饭,禾绾说要回去。虞舜英送她回花店,她坐在车后座,他时时从前视镜里看她。
      她换了件白色针织裙,披着一条厚重的褐色围巾,右手握着左手腕,清伶伶的,盯着窗外出神。
      后来,他将车停在花店门口,看她削瘦的背影,喊了她一声:
      “绾绾。”
      “嗯?”
      她略回头,脸色比昨夜好多了,却也没那么健康。
      “没事,进去吧,外面风大。”
      虞舜英心痛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眼角被风迷得眯了眯眼,有点发酸。
      禾绾“嗯”了一声,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她上楼,然后定在原地足足十来分钟,才拉开车门回去。
      禾绾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裹了裹围巾,看虞舜英的车离开,放空了一刻钟。
      她将脑袋埋进沙子里过了一个多月,不去想,不去问,不知道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身体依旧没有好转,饮食稍有差错,胃就隐隐作痛,吹了点风就头疼脑热,甚至凛冬的风雪吹到脸上,她的心口居然开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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