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尼娅》砚镝

1、第 1 章 柏桥漾

　　从前在网上看到一句话：
　　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你相见，便难免哽咽。
　　那瞬间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柏桥漾。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是在高中的入学分班表上。
　　我中考的成绩并不理想，滑档去了一所普通高中。
　　学校很小，很旧，刚走进大门我就四处看不顺眼。我懊恼，后悔自己中考时的失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底深处怨天尤人。
　　当天很吵，人群叽叽喳喳的，八月的天气也热，一切都让人烦躁。
　　我顶着烈日去看分班表，瞟到那个名字时心下一颤。
　　桥漾，桥漾。
　　就像是一池清澈的水，映着座晃晃悠悠的桥，因风过而泛起圈圈涟漪。
　　我是个喜欢联想的人，名字的主人又姓柏，我想到柏树，又想起树荫下的凉。
　　总之，这是个看上去很“安静”的名字，让心里的烦躁都消去不少。
　　我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柏桥漾”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们学校在最初报道的时候就会问学生的文理意向，这个名字的主人是文科，而我是理科。
　　开学一个月，我没听过关于“柏桥漾”的消息。
　　一直到十月期中考试文理正式分班。
　　那时候我物理化学学不懂选择转文，转去文科班一个星期之后我开始听到关于“柏桥漾”的其他消息。
　　我们学校很小，很小，小到这个校区只能容纳下高一高二两个年级，刚好我们这届高中扩招，新高一足足有十六个班，文科班在楼上，理科班在楼下，消息不往来，我也从未得知她。
　　这一次分班过后，她在我隔壁的5班。
　　她在我们年级很出名，当时我问我们班的其他女生为什么，女生的回答是“帅，好看”。
　　我当时不知道她有多“帅”，多“好看”。
　　只是某天傍晚，我上完厕所上楼回班，在楼梯拐角碰到一个女孩子。
　　她留着当时最流行的鲻鱼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发梢勾勒上夕阳的颜色，眉毛挑挑的，眼睛很亮，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看向别处。
　　我上楼，她下楼。
　　我们擦肩而过，当她走到楼梯拐角我刚刚站着的位置时，我听到身边有人冲过去，叫她柏桥漾。
　　原来她就是柏桥漾。
　　晚自习的时候发呆，神思游着游着，我就回忆起方才在楼梯间看到的柏桥漾。
　　班上的女生说她“帅”，我脑补过，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短视频平台上某些帅气女生网红的脸。
　　我觉得她们的确很帅，很好看，但柏桥漾和她们有些不一样。
　　我觉得柏桥漾的“帅”，是气质上的帅，只是那么一眼，我就觉得她很自信，很洒脱。
　　晚自习的时候，我撑着脸想了很久，明明都是一样的发型，为什么我就没有那种气质。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显而易见，“相由心生”，我不是一个自信坦率的人。
　　一个人的性格，往往会由她的相貌所体现出来。古人说“相由心生”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初一初二的时候我还很自信，小升初之后我就剪了短头发，班上、年级里也有很多女生说我“帅”，虽然我本人一开始并不这么认为，但赞美的话听多了人就会变得飘飘然，再加上当时我的成绩还不错，我自然对自己充满信心。
　　之后就不一样了。我中考落榜，没考上喜欢的高中，怕自己成绩不好，怕自己一事无成，上了个普高怕自己前途一片黑暗，于是闷闷不乐，也从来不敢主动和别人讲话。
　　久而久之，初一初二被透支过头的自信开始带来自卑的报应。容貌焦虑，成绩焦虑，让我变得内向而敏感，在学校里也很少说话，更多时候都是在做自己的事。
　　可能我今后注定与那种“帅帅”的气质无缘，最多像躲在黑暗里缩成一团的老鼠。
　　柏桥漾在年级里很受欢迎，经常看到她被一群女生围着说笑，其中不乏有高二的学姐，她们或者在操场上，或者在食堂，无论什么时候，柏桥漾似乎都有好朋友陪着，她笑得总是很灿烂。
　　我不敢和她说话。却也真正像只老鼠一样，默默地注视着她，又在她即将转头的时候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间离开。

　　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主动和我说话。
　　高一期末，区里组织了一场调考，算是比较重要的考试，学校也很重视。
　　期末调考我考的不错，评了“学习明星”，名字被印在光荣榜上，贴在教学楼下的展板里。
　　其实在高中，我的成绩算是“不错”，排名很好看，分数却差强人意，充其量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我知道高考不是和这个小学校里的人比，而是和全国的人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自己所在已并非一座“高山”，区区土坡而已，逞论与全国十多万人争个大学名额。
　　所以我从来不对自己的成绩满意。
　　被同桌拉到楼下去看光荣榜时，我兴致缺缺，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看到五班那一栏里有“柏桥漾”，稍稍在那三个字上停顿一会儿之后，我就百无聊赖地观察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同桌余语萱看得很慢，她喜欢看完自己的再看别人的，自己班的，别人班的都要看上两眼，拽着我一直不肯走。
　　光荣榜前人很多，我不想被挤着，就跟她说我在旁边等她。
　　刚准备走，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其中就有柏桥漾。
　　好巧不巧，柏桥漾又刚好站在了我的旁边，我有些欢喜雀跃，不打算走了。
　　“岑津渡……”
　　柏桥漾的声音响起来，低柔沉静，在嘈杂的人群里令人安适。
　　“真好听的名字啊。”
　　她笑了，转头跟她的好朋友感慨。
　　我的心脏快了一拍，我没想到她也会觉得我的名字好听。
　　岑津渡。我知道我的名字风格和大多数人不一样。“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读了几年书之后我也对我的名字引以为傲，可后来慢慢地就觉得不算什么了，觉得再寻常不过。
　　可是柏桥漾说我的名字好听，这让尘封许久的骄傲又蓦地窜出一星火花。
　　“诶，余语萱？”
　　这时柏桥漾转过来看见了我身旁的余语萱。她们俩都是校合唱队的，彼此都认识。
　　“你也是四班的对吧？”她指指我的名字，问，“岑津渡是谁啊？”
　　余语萱指指我，说就是她啊。
　　我还是低着头，但明显能感觉柏桥漾正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