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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上天不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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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阳长公主奉召入宫,已然华灯初上,宫人引其往翊微台去。
每年她的生辰,皇帝总会设小宴,席间唯姐弟二人及六七宫人侍奉在旁,就连中宫没有应允都不能出席。
此刻裕阳长公主与皇帝对坐两头,相对无言。
皇帝仰头饮下一杯酒,才率先开口,“阿姊华诞,朕祝阿姊璇阁长春,生辰吉乐,长乐未央。”
裕阳长公主亦端过宫人斟满的酒杯,遥遥相敬,“谢过陛下。愿陛下长生无极。”
皇帝笑笑,“此处无旁人,阿姊何须客气。”
裕阳长公主低眸,“君臣礼法,自要遵守。”
皇帝怎会察觉不出裕阳长公主话里的疏离,自嘲一笑,摆摆手,服侍的宫人都直接退下。
“我与阿姊一母同胞,这些年来,总想起从前,如今的阿姊待我却不似从前亲近,朕想不通,朕给阿姊无尽的荣华与地位,换不来阿姊真心一笑吗?”
裕阳长公主终于抬头与皇帝四目相对,目光灼灼,“陛下如今是天下至尊,不同往日。”
“可阿姊,是这世上除了我儿女之外,与朕血脉相连最为紧密之人……”尊贵的帝王仿佛卸下了一口气,化为那未能出口的叹息。“朕予你无上尊荣,为太子聘阿皎为妃,将来太子为帝,她便是大昭的皇后,便也算你我姐弟,共享河山……”
裕阳长公主闻言,神色一变,连忙跪地,“陛下!此番言论实在令人惶恐!臣不敢。”
四下静默,唯余几声虫鸣,裕阳长公主几乎匍匐跪地,姿态极低。良久,皇帝步步走近,亲自弯腰将其扶起,见她站起后仍目带惊恐,笑笑,说出口的话却又让裕阳长公主的心又沉了几分。
“阿姊是怕,世事无常,怕太子如陵北王一般?日后阿皎无枝可依,更有甚者,被其连累?”
“陛下!”裕阳长公主一惊,却无法阻止天子接下去说。
他语气像是带上几分安抚,“放心,朕也没剩下几个儿子了,哪怕我瞧不上徽儿表面虚己以听,背地激进过度的性子,但他已经是最像我的一个,瘠壤择萃,当是如此。”
此时的皇帝语气落寞,隐隐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裕阳长公主蹙眉,“陛下正当壮年,太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明君之才,陛下何苦忧心至此?”
皇帝面色骤变,气愤挥袖,“阿姊……数月前北汝军队又到边地牧马,不断挑衅大昭,若边关战火有重燃之势,军队行军耗资重大,征收赋税,征发徭役,是必然为之,可朕知晓,民间早已为此所苦,更有民谣悼念故人,朕应当如何?又能如何?朕忧心若不除祸患,待朕千秋万岁之后,太子又可有手段压制北汝?阿姊,朕也累了,可这些朕又能与谁说,想到的也只有阿姊,可阿姊你也因着那故人对朕避之不及,难不成朕真的错了?如今子息艰难,民心不向,通通是因朕……上天不祚?”
裕阳长公主眉心一跳,想起当年皇帝策马长驱入颍阳,她失望之余,指着他大骂,“汝大逆不道,道德蒙尘,皇天不祚,后土不佑!”
裕阳长公主摇头苦笑,“陛下道臣心念故人,那陛下可有故人?臣尚记得,当年陛下手书道,此天下再无宜儿之肖你者,若是陛下无那般狠心,哪里会苦于子息艰难,瘠壤择萃?”
“阿姊!”皇帝听此话,几乎目眦欲裂,“阿姊以为得朕敬重,便可无所顾忌畅言吗?”
“所以,陛下,你我早不复从前,不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姐弟,君臣礼法之下,自然如临雷渊,不敢高声。”
皇帝闻听此言,一下愣了,绣金袍袖下的手忍不住发抖,“朕……吓着阿姊了。”
裕阳长公主并手行礼,“是臣僭越。”
皇帝抬眼看她,只觉自己与这个胞姐之间,远隔千山,“如今坐拥一切,却有孤家寡人之感,也就能同阿姊吵个痛快方才有血肉之躯之感。”
裕阳长公主一挑眉,心想,自己可一直避其锋芒,未曾与皇帝吵架。
皇帝仿佛释然一笑,“先前太子与敛之拌嘴,朕很生气,见他还没个储君样子,心里憋闷,今日与阿姊说说话,好多了。”
裕阳长公主眉头皱得更深,心里无奈,“是敛之太过肆意,没有分寸,让陛下忧心。”
皇帝摇摇头,表示并不怪温悯,“朕当年听阿姊的,留下他,做对了,只可惜,不是朕的儿子罢了,却也是个能为朕分忧的人。”
裕阳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幸得陛下当年恩惠。”
皇帝爽朗一笑,好似方才发怒之人不是他一般,“阿姊……果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