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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抉择 “在染缸里 ...

  •   次日,天还未亮,周仕阳早早赶到台院,领签牌点卯,一踏进院内便看到李净点着烛灯,眼底顶着一团乌青,埋着头翻看案牍。

      周仕阳随口问道:“大人,来这么早?”

      李净听到声音,抬起头,将周仕阳吓一跳,他迟疑看向李净红肿的双眼,惊讶道:“大人,您该不会熬了一整夜吧……”

      李净“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面上也看不出其他神情,手边堆了半山高的卷宗,批红的朱墨也快用完。

      “离正月十五还有几日,我得抓紧处理完这些。”她道,十五一过,她便要与其他考官一同被锁在贡院里,思量今年春闱的考题,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

      周仕阳点点头,此时又传来一人声音,钟复抱卷走来,道:“御史大人还是歇息一二,下官听说那贡院里头,日子可不好过。”

      周仕阳听出钟复语气里隐隐的谄媚,不悦蹙眉,走到李净身旁低声道:“此人何时又攀附上你了,我跟你说,他是个心术不正的,你小心些。”

      李净默1声应下,又对钟复道:“无妨,我进贡院,不是去过日子的,你且下去罢。”

      待钟复下去后,李净起身披了件厚外氅,朝台院外走去。

      贡院位于朱雀门外街巷,这一地带设有各大小书院,周边客栈现已挤满了赴京赶考的读书人,背着沉重的书匣,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家里头富裕些,马车仆从相随的,便住上等的酒楼客房,家境贫寒的,大多求着店家,划拉一小块石板地,抱着书席地而坐,一边温书,一边啃食馒头。

      李净进了一家酒楼,不同往日,楼阁内近几日七成都是学生,准确来说,是一些世家子弟,在此会友论学。桌上摆放着银盘盏,酒蟹鱼羹,汤饼软羊,好不热闹。

      起先那些公子少爷还在谈论着策论文章,不知何时何人起了头,谈论起了今年春闱的考官。

      “你可听说了,今年的知贡举是何人?”有一人忽挑起话题。

      “很重要吗?踏踏实实做好准备才是上策,想什么旁门左道?”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闻言嗤道。

      那人不以为然:“小公子怕不是今年第一次参加科考吧?”

      “是又如何?”

      那人笑道:“看你模样,便知你涉世不深,如今这世道,公平是最奢侈的东西,你别不信,有些人考得发也白了,腰也弯了,双眼混沌再也识不清字,也不及拥有一个好出生,上头的人动根手指。”

      “唉,这话我不爱听。”此时,冒出一世家子弟道,“我祖父是嘉佑八年的探花,我父乃当朝吏部侍郎,我兄在翰林院就职,阁下这一番话……”

      说着,他伸手指向酒楼外头,跪坐在地的那些学子:“该同他们说,才对。”

      顷刻,席间静默一瞬,李净偏头顺着那人的方向看去,耳边忽然炸开那些人刺耳的笑声,而那些被指的人,似乎自顾不暇,丝毫不肯停歇地温书,像是将厚厚一沓书全都吃进肚里,才可安心。

      酒楼内,有人附和,有人嗤笑,有人赞同,有人鄙夷。

      “所以,今年的知贡举,是何人?”

      话题再次被人拉了回来。

      先开口那人凑近道:“御史台侍御史,李怀安。”

      “啊,我听说过,何中丞的下属。”有人忙应道。

      “好什么好,何言昭可是罪臣,遗臭万年!“”

      “此言差矣,我父曾同我说过,坊间传闻不可尽信,何中丞此人刚直,从不徇私,他的下属便也不会太偏。”

      那人闻言,连连摇头,道:“你此话才有失偏颇,你可知李怀安是何人?”

      “永德十二年,那场死了人的科考案,他便是那罪魁祸首。”

      众人霎时一愣,李净坐在角落处,把玩着手上的杯盏,神情淡淡。

      “你们想想,这样的人当任知贡举,天下学子可能安心?”

      ……

      李净出了酒楼,脱离了里面浮躁的气息,到了街边,迎面而来的凉气,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不愿回台院,自担任知贡举后,朝内朝外来了几拨人,又是送礼,又是嘘寒问暖,现下,她连人影都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想来想去,只在夜里处理那些事务。

      李净朝另一条街巷,世清书院方向走去,打算去见见许光复,她如今心中是不大太平的,只得使自己忙碌起来。离世清书院一条街的距离,她瞥见一人身影,白无秦正朝她走来。

      他驻足在李净面前,掀开眼盯着她,李净亦不避讳,直直回视。

      片刻,白无秦从袖中抽出一纸字条,递给李净:“这上面的人,还请李大人照拂一二。”

      李净挪眼看他手上的字条,没接,错开他便要往前走。

      白无秦见她不予理会,嗤道:“你装什么正义凛然?”

      李净身影忽顿住,她转身看向他:“白侍郎害我不成,竟肯开口要我帮忙?”

      白无秦轻笑,将字条收好,道:“向李知贡举送条子的人那么多,岂又差我一个?别忘了,你我之间,可有断不了的交情。”

      “交情?”李净眉眼溢出的嘲意,“那李某要好好跟白侍郎说说。”

      “幽州城乱,你初来之际,要挟我身边的人,让小六背叛我,几次置我于死地,这是什么交情?”

      “我在幽州屡屡被人刺杀,你敢发誓,你与此事脱得了干系么?”白无秦身上有一模一样的令牌,从幽州苏氏,到冀州,青州这一路,上京城的种种,她都能看到白无秦的身影。

      “你若还有人的良知,就该将小六的祖母放了,你说你曾瞎了眼,不该可怜我,同我交朋友,我亦一样。”李净语气泛冷,“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怜悯。”

      白无秦嘴角下垂,目光沉然,他将字条捏在手心,道:“别将自己说得这般委屈,做官的是你,享有这一切是你,若不是你,余慎根本不会死。”

      “我就是要恶心你,你整日自诩清流,今日拒了我,明日拒了他人,当真相信在这样的染缸,自己能遗世独立,出淤泥而不染?”

      言尽,他心忽然晃荡起来,空落落一阵,只觉得眼前的人令他刺眼,灼得人生疼。得知李净担任知贡举,拒礼不收,他脑中便只有一个念头,挖苦她,羞辱她,将她碍眼的光芒拖入泥沼,尽数遮住。

      李净眉间微动,白无秦唯恐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冷眼睨着她,然而李净什么话也没说,径直从他身旁离开。

      她留下白无秦一人在原地,直朝世清书院方向走去。

      来到书院,她转了一圈没瞧见许光复,被张世清叫进了书房。李净轻声扣了扣门,一进入,发现书房还有其他人。

      张世清见她来了,将他身侧的人介绍给她:“怀安,你来认识认识,这是大理寺正肖济。”

      李净见状,朝肖济一揖:“肖大人。”

      “这便是台院的李御史,久仰大名。”肖济忙扶起李净,两眼瞧她笑开了花,“年纪轻轻,我等惭愧。”

      三人在书房内洽谈,肖济此人世故周到,说话处事皆令人挑不出错,听他的奉承,李净竟也不觉尴尬。他们谈得茶都凉了一盏,这时,肖济忽然起身,脸上挂着笑,从怀中拿出一字条,交到李净手上。

      李净心一跳,随后听到肖济道:“今日相谈甚欢,便拜托李御史了。”

      “这不合适……”她刚要推脱,张世清插入话来。

      “收着吧。”他道,“时辰不早了,肖大人便先行回去罢。”

      “有劳张先生了。”说罢,肖济便离开书房,只留李净与张世清二人在此。

      待人离开后,张世清搁下手里凉透的茶,看向有些难以置信的李净,顷刻又垂下眼,对她道:“字条上面的生僻字,到时你在卷面上瞧见了,关照一二。”

      李净手里握着那字条,拆开看那几个罗列而出的字,笔画繁复,她道:“老师,是在递条子么?”

      张世清目光移至屋外肖济离去的背影,缄默片刻,道:“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当年你出事,我托人从中斡旋,大理寺正肖济便是其中一人,也算救过你一命。”

      “他长子开春后参与科考,这个人情如今讨上门来,你躲不过去,一来一往就当还个人情,这种事司空见惯,不新鲜。再者你也该结交一些朝臣,日后你在官场,行事也方便。”

      李净霎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指尖滚烫,一纸轻薄的字条竟也拿不住。

      走出世清书院时,书院内的学子还在埋头温书,街市繁闹,辗转间她又走到了那家酒楼附近,贡院里外进进出出,仆人正庭扫除尘,酒楼内的少年郎们仍在高谈阔论,而外席地而坐的学子依旧埋首苦读。

      张世清说得不无道理,近几日,她收到的字条不少,人人都认为理所当然,她为何要特立独行,老师是为数不多对她极好之人,他难道会害她吗?就一个,一个而已。

      “吏不畏吾严而吾畏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李净行至那些人身侧,蓦然听到背书声。

      “这位兄台,你背到哪处了?”
      “还未过完一轮,虽说三年前我已考过一次,落了榜,而今还是万分紧张……”
      “唉唉唉,这位老兄,我看你甚是眼熟,怕是有好几个三载,你如今头发竟都白了,在下差点没认出……”

      那白发老兄闻言却也不恼,翻一页书,硬饼蘸了蘸水,笑道:“今年我必高中。”

      李净忽觉迈不开腿。

      若是挪用这一个名额,那又会牺牲掉谁的名额。

      她挥开袖,硬是迈开腿朝前头走,肖济帮过她,算是救命的恩情,帮扶一下又如何呢?为官者,当精通世故,圆融处事,何况她这是还个恩情。

      想到此,李净长舒一口气,大步向前走,街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倏地,有行人步履匆匆,直入人群,一个没注意撞上李净的左肩,力道不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肩被猛然一撞,连带着手腕失了力,手心被捏成团的字条丢了出去。

      她蹙眉揉了揉肩膀,便转身低头去寻那团字条,眼睛都要看花了,才见那团纸顺着街边缝隙一路滚到一人脚边。

      李净跟着字条团三两步走过去,弯腰将它捡起,心中暗暗松了一气,站起身抬起眼,蓦然迎上面前人的眸光。

      她微怔,那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面色淡漠。

      李净登时已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字条紧紧握在手心,背到身后,她木着张脸,别开眼,浑然感知不到任何喧闹,只觉心虚耳热。

      柳砚淡淡睨了一眼,面无表情从李净一旁擦身而过,一句话也没说。

      她站在原地,盯着柳砚离去的背影,耳畔却响起白无秦的话。

      他说得没错,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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