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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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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的手指再次紧握成拳,陈遇在江浔发怒前先扰乱情绪:“我是不是该换药了啊?”
江浔觉得自己救的不是一个麻烦,是一个火坑,自己埋自己的那种。
他的目光转到桌面上,陈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原来人美心善的小公子什么都准备好了。
“能不能帮我解开衣带?我一只手不太方便。”
江浔咬了一下牙,最终给他解衣结,松绷带,清理残药。
伤口不深,可是很长一道,可以看出昨夜又渗了血,绷带上都染红了。拆下来后,拉扯到伤口,陈遇始终都紧皱着眉,手指蜷缩成拳,一言不发。
看得出来疼。江浔道:“活该!”
“……”
江浔把调好的药物抹到陈遇身上,草药也许是用水冰过,抹上去有些清凉,伤口的灼热与草药的冰冷交杂在一起,陈遇说不出是痛还是痒,总之他心里一片慌乱。
也许是从起床就在忙碌,江浔半披着发,只用一根发带简单束发,发髻有些松,鬓角的发都散落了下来,正好遮掩住他略显凌厉的下颚。
那发梢和他的呼吸一样,一直轻拂陈遇的身体,细细密密犹如轻羽的触觉,搅得他全身都有一种酥麻的痒。
陈遇真的尽力地克制着,还好有被褥遮盖住他的下半身。
“你……”陈遇望着他的鬓发:“你都看过我的身体了,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江浔连头都不抬,清理着他手臂上的残药:“你要是个美人我就负责。”
“那你就当我是美人呗?”
“对不住,你这样的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浔打量了一眼他一马平川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你觉得呢?”
那眼神让陈遇略显失落。
擦好了药,江浔又找了条绷带给他包好,大概被服侍得太舒坦了,陈遇仍不死心:“美人在骨不在皮。”
“那也得是货真价实的美人。”
“你不就是?”陈遇卷起他一缕发:“早上醒来看见你,就如拥有明月入怀。”
江浔猛地拉了把他的衣结,勒得陈遇呲牙咧嘴:“轻点啊!”
江浔面无表情,帮他穿拢衣袖,系好衣结,“好了,喝完药你就可以走了。不送。”
“啊?”陈遇不舍,“我不中毒了吗?这么快就解了吗?”
“别装,”江浔收起药盘:“那只是让你全身无力的麻药,昨晚药效就过了,你自己清楚。”
“那也不行,我伤势太重,一个人走指不定就倒在半路了。”
江浔端着药盘出门,连话都不想接。
等陈遇吃完粥,喝完药,走出院子,没有看见人。他又打开栅栏,只远远地看见草深林密中有一道修长的背影,正提着桶朝山下走去。
陈遇抬首看着繁茂的枝叶,太阳从树隙中穿射而出,卯正时分。昨日他就是这个点出发去拜访隐居山中的朋友,结果遭遇追杀。这下有约未至,失信于友。卢悦和张怀远也不知道他遇刺,估计还以为他如往常一样宿在朋友家……
陈遇叹了一口气,已经猜出是谁下的手。早就听说顺德侯家的儿子要杀他,他还以为这种欺软怕硬的草包只会叫嚣,不敢动手,结果还真动了手。
张彦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在京城横行霸道,贪暴欺凌,侵占百姓住宅分文不补,只为安置过多的姬妾,那些被安置到外宅的姬妾开始还有人照应,后来失宠了,也不愿再出钱供养,竟把人锁在房中,活活饿死。
陈遇不顾楚相的劝告,写了奏书直接递给圣上。而当朝皇帝沉迷修仙问道,整日躲在皇宫吃仙丹,吃得五谷不分,朝堂之事全由楚知春与太子处理,难得有一本奏书直达他手中,皇帝便借此彰权揽威,龙颜大怒,亲自下令,判了张家‘官当折抵’,张彦流刑十年。
一夜之间,张彦从富贵门阀的藩王世子,跌落谷底人人喊打,还连累着他们张氏都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变成普通的平民庶人,怎能不气愤?
其实这个事落到楚相或太子手里,都不会有这么重的刑罚。正因如此,陈遇才直达天听。门阀世家骄奢淫逸,横行怙恶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人人都假装看不见,才能一起作恶。
如果再来一次,陈遇仍愿意做那个以身试剑的人。更何况,如今的他安然无恙,还能与美人共处……
陈遇回首打量这间小院,左右两间厢房,正厅在中央,右侧是一房厨房,全是榆木搭建,上铺稻草,简朴贫寒,一点都不像富商会住的环境,另一个人也始终没有出现。
山下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陈遇捡了一根结实点的木棍,晃晃悠悠沿着江浔的脚步朝山坡下走去。
杂草茂密,虽能从山上看见溪流,可是站在溪水边却望不到山坳的草屋,这里可真是一个清静避世的好地方。
陈遇拨开杂草,老远就看见溪边有一个青墨色的背影,肩背前倾,手臂伸进了水里,旁边放着一个桶,石头上堆着几件衣物,大概是在洗衣服?
陈遇看不到江浔的正脸,便加快了脚步。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额头生了细汗,已经能看见那片清瘦的肩胛,还有弯腰时凸起的蝴蝶骨,江浔正垂着手臂把衣衫荡在水里,动作很娴熟,拿起旁边放着洗衣的皂荚,揉搓净水,很快解决一件。
他一定经常做这种事,至少以前经常做。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会,要么是他出身贫寒,过早懂事,帮衬着家里什么都做。要么就是从小无亲人照应,只能依靠自己。
陈遇当然查过江浔的来历,出身市井,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养父,两人曾以卖艺为生,后来开了绸缎庄,生意越做越大,又在机缘巧合中盘下醉云楼……
看似很正常的经历,如今浣衣也与过去的身份对得上,但是在陈遇的认知里都是仆从妇人,哪怕是西子浣纱,都是女子,这是他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做这种事。陈遇心里有深深的触动。
待江浔全部洗完,提起桶,转过身看见陈遇,眉心微挑了一下,倒也没有多惊讶,可是陈遇却忽然愣住了。
晨光如雨般从树隙斜溢下来,溪水在江浔身后粼粼荡着光,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逆着光的面庞朦胧看不清眉目,光芒却随着他的动作细细碎碎洒在他身上,如同仙人走在朦胧云雾中。仿佛又回到雨夜初见,多么期盼看清雨雾中的仙人,又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仙人走近了,荆钗布裙,抱素怀朴,这是真正的江浔,比神仙还美。
“要下山?”江浔已经走近他身旁:“沿着下游走就是了。不送。”
陈遇恍若未闻,目光仍如云雾缭绕着他。
江浔的衣摆全湿透了,长发全部斜拢于右肩,盈盈几缕飘散在风中飘拂,一绦青布系住腰身勒出清瘦的弧线,腰细腿长,容姿绝滟。陈遇一大早的在心里默念清心咒,然而那视线仍缓缓上移,对上江浔疑惑的眼神,忽然开口:“你穿过女装吗?”
江浔一听,拂然变色:“你脑子有病吧?”
“我——”
“沿着这条路滚滚快滚!”
抽掉的脑袋瞬间清醒,陈遇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我错了,我就开个玩笑,月白你别生气。”
他拄着拐杖紧跟在江浔身后:“其实我是想说,纻布粗麻与锦衣华服都是一种体面,我是想为以前说过的话道歉,月白,别走那么快,我的伤口又出血了。”
“疼死你!”江浔拨过疾草,抬头看路,刹那间,他猛然按住陈遇的头,踹一脚陈遇的腿,两人隐蹲在深草中。
陈遇口鼻全是清新的皂荚气息,他窝在江浔怀中,低声道:“刺客寻来了?”
江浔道:“看穿着不太像。”
陈遇缓缓抬头,隔着高茂的草丛,看到栅栏门口站着两个人,正从外打量小院,院内还有几人在搜寻什么,全是深衣黑袍,并未蒙面。
“不是我的人。”陈遇蹲下,勾着江浔把头垂得更低:“有人走下来了。”
草在风中摇晃,江浔揪住陈遇的衣领刚要翻身,却被陈遇无声地扑到了身上。
“陈!”江浔气极,压着声音:“松开!”
陈遇抬指抵在了他的唇角:“我知道你是为了护住我,可是若是你压在我身上……我的伤口会加重的,现在这样……正好。”
江浔沉默了,低眉看了一眼,果然,他腹部的伤又开始渗血。
“关心我?”陈遇那目光始终如钩子似的望着他。
“腿!”江浔想挪开腿,可陈遇一动不动。
不说还好,一说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下半身,两人身形相近,腿跟腿也缠在了一起,初夏的衣裳又单薄,两人叠在一起的热度在逐渐上升。
陈遇刚想挪开就听见——“这好像就是一个普通人家啊!”
“就是,什么也没有翻到。”
“可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交差?”
“还是等这户人家回来问问。”
十几米外的声音,步伐轻快,并无杀意。
那两人似乎走向了溪边,江浔想抬首看一眼,刚举目就撞进了陈遇的目光里,他似乎想起身,偏偏四目相对,目光纠缠在一起,身体也纠缠在一起,陈遇的心跳都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