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卿五百年》月和树

5、第 5 章

　　灵山庙的山灵，不知活了多久，花朝曾问山灵：
　　“山灵母亲，你于世多久？”

　　山灵不言语，后又道：“天地初始。”

　　山灵告诉花朝，世上浮灵族永生永世都不能相见，就算遇见也不能认出。
　　浮灵五百年生，五百年死，遇着了也未尝有善果。

　　花朝明白她失去了两千年的记忆，或许沉水之畔没有她的记忆，但这世间，总有她的痕迹。
　　痕迹就是她的记忆，即使什么都没有，她也要追寻。

　　灵山庙后山一片茂密，树林荫翳，百鸟停驻，山雀为花朝引路，小黄鹂停在山石上，不肯再往前去。

　　花朝曾在灵山五十年，一草一木，一树一花，她都再熟悉不过。

　　狸猫眼瞳尖锐地打量四周，环顾一圈后，倏然跃起，从花朝怀里挣脱。

　　山灵所居住的山洞就在眼前，山洞浑然天成，水帘相接，簌簌长风吹彻灵山。
　　那是山灵的吐纳，是灵山的生息。

　　“山灵母亲可在？”花朝漫步踏进山洞。

　　山洞荧光微弱，蜉蝣一般的萤虫环绕在花朝身侧。

　　“花朝，你回来了。”洞中传出一道清远空洞的声音，但却未有人影出现。
　　洞内如常，只有洞口的水帘重重滴在石台上。

　　“我路过灵山，就来看看山灵母亲，待会就走。”花朝盘腿坐在洞中，指尖逗玩飞萤。
　　飞萤感受到气息，紧贴着她，盈盈流光盘旋在她身边。

　　“花朝，为什么一定要去寻找已经消失的记忆，记忆不属于浮灵族，停下来，回灵山。”山灵婉转规劝，只盼着花朝回心转意。

　　话音甫落，狸猫闯进山洞，浑圆的瞳孔看向花朝，花朝招招手，狸猫奔至她身边，乖顺又听话。
　　花朝抚摸着它的头，揉搓着它的爪子。

　　“我怕有人在等我，怕我曾经失去过，忘记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属于我的记忆，它不该就这样消失。”花朝盈盈一笑，狸猫扑进她的怀里。

　　山灵久久不语，洞口水帘哗啦哗啦下坠。
　　花朝明白山灵母亲生气了。

　　但追寻记忆，追寻过去的一切，都是她想做的。

　　“来日你不后悔？浮灵族的记忆已消失在沉水之畔，你何故掀起沉水的波澜，以来都是如此，倘若你会死，你也这样做吗？”
　　山灵古井一般的声音，在洞中回荡，逐渐激昂。

　　花朝浅笑抬眸，仰头看飞动的流萤：“生死，人都只活一世，可他们有盈缺的一生，我却什么都没有，不知来日，不知过往......”

　　“还不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来日无踪，去日无影。

　　花朝不惧生死，却怕极了这样的日子，万物有始有终，她的伊始毫无定论。
　　属三界之外，原就是这个意思么。

　　山灵震怒，扰乱飞萤，止住水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的，当日我就不该让你离开灵山，如此毁了花朝的一生！”

　　花朝承受不住山灵的威慑力，不多时，她被山灵撵出山洞，可那只银灰狸猫却消失不见。
　　狸猫不知所踪，但小黄鹂还守在山石边。

　　算着时辰，她也该回灵山庙了。

　　*
　　卢岐跪在神佛前，虔诚叩首，却又在许下心愿时，睁开眼看陈芫，只这一眼叫卢岐慌了神，心口狂跳。
　　他虚晃的那一眼，并非陈芫，而是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赵兰亭，他将陈芫看成了赵兰亭，可他绝不会认错，与他一道祈福的分明是陈芫。
　　太可怕了，卢岐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

　　倘若真是赵兰亭，卢岐只想再叩首，许愿：永世不见赵兰亭。
　　与她无瓜葛，与她无情缘，与她无纠缠。

　　只是，卢岐并未这样许愿，他再次虔诚的叩拜，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着三柱香，心中默念：
　　愿陈芫此生康健无虞，得偿所愿。

　　陈芫祈福过后便去了庙里神树，神树是一棵许愿树，神树高挂木牌，红绸缎带于春风中飘扬。
　　她为母亲和大娘娘求了平安，为自己求了不嫁的心愿。

　　卢岐满心欢喜地从僧人手中领了一块姻缘牌，郑重又小心地落笔。

　　庙楼外，花朝出神地看卢岐，待卢岐走后，花朝翻身起跃。

　　花朝施法摇落他的姻缘牌，姻缘牌上赫然写着：
　　卢岐并陈芫，青梅竹马，请良缘一生。

　　王吾要她做的事，当真是丧尽天良，花朝不明白为何卢岐和赵兰亭会是正缘。

　　花朝盯着木牌，眼前浮现王吾的脸，不由得骂道：“拆人姻缘，王吾你要遭天谴的！你要是算错了，可是毁了别人的一生。”

　　“啊——！”花朝捂着后颈痛呼一声。

　　“谁！”
　　“我。”

　　“哦，是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花朝碾碎手上的姻缘牌，看了看地上的一块姻缘牌。
　　那块姻缘牌与刚才的所差无几，应当也是才求来的。

　　王吾着银灰长衫，朴素的木簪绾着半数墨发，一举一动多了些仙气，可他说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方才来的，见你自言自语，就听了两句，哪知道你在骂我，没忍住。”
　　他从容轻松，还带些委屈，可花朝却是实打实的挨了他一木牌。

　　“那你打回来了，扯平了。你求的什么姻缘？不会是和陈娘子的吧。”花朝眼疾手快地捡起木牌。
　　薛映怀、景心，良缘永结。

　　“景心是谁？”花朝疑道。
　　薛映怀她倒知道，可景心从未在说书人口中出现过，但此刻花朝脑海中隐约有个猜测。

　　“薛映怀的爱人。”
　　“是薛映怀要找的那个人？”

　　王吾微怔，随后点头：“景心就是他最在意的人，我想起这神树，便想为他们求一个善果。”

　　花朝心下思绪万千，王吾身份来历不明，却又为卢岐、陈芫和赵兰亭费尽心思。

　　“你对两千年前的事这么熟悉？难不成是因为卢岐是薛映怀的转世，而永乐公主是景心？你担心千年的事从头来过，致他们不得善果？”
　　花朝目光凌凌，王吾与她对视良久，有片刻的失神惊愕被花朝捕捉。

　　看来她说中了王吾的心事。
　　从一开始，王吾就想为卢岐改命，传了千百年的趣事，竟出现在她身边。

　　王吾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手上的木牌，淡然开口：“是也不是。”

　　“你何不早说，让我愧疚好一阵。”
　　花朝蹙眉，转手将那块木牌悬挂在神树的最高处。

　　花朝俏皮一笑，唇弯似月，眉眼灵动。
　　王吾仰目，看她在枝上像小黄鹂一样雀跃。

　　花朝挑眉道：“这样薛映怀和景心，便能长久了。”

　　“长久么...”
　　王吾喃喃自语，见花朝转头，他没入形色不一的人潮，消失在山雾中。

　　*

　　花朝指尖触到那木牌是的一瞬震颤心头，微凉的、不自觉地战栗，很轻很轻的蔓延，最终毫无知觉。
　　只是这片刻，却让花朝不安。

　　卢岐一路相送，自城外灵山到马行街，他的目光总落在陈芫身上，陈芫只温和笑笑，偶尔搭话，不过分亲昵也不至于冷落。

　　这和花朝印象里的陈芫有些不同，卢岐与陈芫之间好像有一层薄薄的云雾，这叫花朝参不透。

　　见卢岐少年意气风发，花朝一时失神，恍惚间像是看见两千年前的淮阳候。
　　那时的淮阳候，是否也同他一样，少年英气，肆意潇洒。

　　淮阳候和景心，是一段怎样的情缘？
　　花朝怔怔地看着他。

　　卢岐亲眼见陈芫回府才翻身上马，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晚间，黄棕狸猫在院里等着花朝。
　　它高傲地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花朝，以及她肩上的小黄鹂。

　　子夜时分，急风乍起，吹动满院海棠花。

　　花朝似有所感，起身开门，却见月华如水，倾落在王吾身上，他不言语时，总让花朝觉得那么远，虚无得像是云雾。
　　只可惜，王吾很少不言语。

　　“小浮灵，你心头可有主意了？”王吾眼尾勾出一丝风流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花朝迟疑片刻：“没有。”

　　花朝关门往院里去，屋内榻上的小黄鹂和狸猫都不见了，小黄鹂自跟着她时就爱四处飞，到如今还是这个样子。

　　王吾轻摇纸扇，寂寥微薄的月光下，飘荡着几丝棕线，只一瞬就消失不见。

　　花朝坐在亭下，倒了杯茶：“假使卢岐是薛映怀，那陈芫才该是景心才对，为何会是永乐公主？”
　　她与赵兰亭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这一面足以定品行。

　　横看竖看，卢岐都该和陈芫是一对。
　　端王妃近来与平宁侯夫人频频来往，其中意味何其明显。

　　王吾倚靠亭柱，侧对花朝，“你就如此肯定永乐公主是景心？”

　　花朝沉吟半晌，蹙紧眉心，倘若赵兰亭不是景心，那为何他是卢岐的正缘。
　　“她不是？”

　　“是与不是，要紧么？”王吾视线一转，避开花朝狐疑的目光，“小浮灵，要想寻记忆，就快些行动吧。”

　　王吾桃花眼微迷，箭步至花朝身前，俯身轻笑：“你的时日很多，可留给陈娘子的时间不多了。”

　　提起此事，花朝愁上加愁，也没了探究的心思。
　　是不是转世，与她的记忆相比，根本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