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卿五百年》月和树

4、第 4 章

　　西大街巷尾，食肆旁的牙行外的青花布被撂开，迎面走出一个体态丰腴，着短褐的妇人。
　　她眯着浑浊的眼，打量眼前的兄妹俩。

　　牙婆打眼一晃，就知道花朝是个值钱货，卖进大户人家指不定还能做个妾。

　　花朝被王吾卖的时候，哭得很惨，嘴里念念叨叨，“妹妹，我苦命的妹妹，来日哥哥定来赎你。”

　　王吾泪流满面，一副羸弱公子像，牙婆摇头晃脑地笑道：“放心，放心，郎君瞧你妹妹生得这样水灵，将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花朝就被她带进牙行，牙婆还没想好该把花朝卖给那家，就见有人进牙行。

　　牙婆迎上前去，踏进牙行的妇人着罗衣，头戴银簪，腕上套的镯子金闪闪。
　　此人她见过，是端王府管事的媳妇，刘二姐。

　　刘二姐嫌牙行人多杂乱，一进来就拧着眉，她道：“大姑娘身边的环儿病了，没个贴心的，偏生那丫头有些本事，把姑娘的狸奴养得肥肥胖胖，我来你这儿瞧瞧，有没有贴心知事的。”

　　牙婆晓得她嫌弃，故而离得远些，搓手笑道：“二姐是来对地儿了，我这儿的姑娘都是正经来的，本事多着呢，我就去问问。”

　　花朝耳聪目明，忙扭捏上前，怯生生开口：“妈妈，我先前和哥哥养过一阵狸奴，不妨就把我带去吧。”

　　刘二姐管事多年，打眼就看出花朝是个年纪轻，不经事的。
　　端王府人多事杂，可大姑娘陈芫性子最好，若是找个年纪小的，也寻不到她的错。

　　“她今年几岁了？”刘二姐绕着她转了一圈。

　　牙婆回道：“不大不大，方才来的，年十六，日后养的好......”

　　牙婆欲言又止，刘二姐哼笑一声，端王府不是什么腌臜地方，小门小户里乱的人家，多有买女使做妾的，可他们上头盯得严，刘二姐一点歪心思都动不起来。
　　刘二姐不搭牙婆的话，只盯着花朝看，越看越觉乖巧老实。

　　“就这丫头，待会府上使人送银子来，多教教她规矩。”刘二姐抬手，命身后女使带花朝回端王府。

　　花朝进端王府倒没废什么力气，只是连日来她都不曾见到陈芫，刘二姐说大娘娘病重，陈芫进宫侍奉，待到下月初才回来。

　　不过正好，花朝能余些时日学养狸奴，这几日她在端王府机灵行事，打探出不少陈芫的事。

　　陈芫生母为太后侄女，生得温柔贤淑，尤擅丹青，大娘娘心里欢喜，官家颇为赏识，赐她郡主封号。
　　数年来，陈芫被视为京中闺秀典范，欲图攀亲的不在少数，如今陈芫逢婚嫁之年，大娘娘和端王妃正欲为她觅一门好亲事。

　　花朝稍加推算，便知这门亲事最后要落到谁头上。
　　平宁侯与端王交情颇深，两家来往频繁，陈芫与卢岐又是自幼相识，二人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日光暗淡，风声呼啸，细雨来无踪影，已打湿檐下回廊，绿叶红花飘摇，零落满地春色。
　　花朝坐在亭下，看着雨幕发愣。

　　雨如跳珠，滴滴答答落在花朝心里。
　　这事不好办。

　　——

　　“花朝，大姑娘回来了！快去院里，等会方妈妈来不见人是要挨骂的。”外间与她年岁相当的女使出声喊道。

　　花朝脚下生风，三两步奔至院里。
　　千等万等，陈芫终于回府了。

　　陈芫的院子是端王妃亲自挑的，院内外绵延一片海棠，房内布置精巧典雅，冬暖夏凉。

　　陈芫回府时惊动好些女使婆子，花朝穿行回廊，春日浮光攀上肩头，花香四溢。

　　花朝才到院前，就见一朱红衫裙的姑娘朝她快步而来，她生得俏丽，唇红齿白，面若桃李，实在叫人挪不开眼。

　　“挡着路了，还不让开。”那姑娘柳眉倒竖，目光骄矜傲然，仿佛全天下该为她让路。

　　花朝心下一颤，往月洞门后退了一步。

　　那姑娘使性子离开，花朝垂目，但她凌然的目光深深烙印在花朝心里。
　　王吾说，陈芫性情温和......

　　“可是吓着你了？”

　　花朝还未缓过神，便听身后一人温和开口，她说话的声音轻柔，使人如沐春风。
　　这样的声音才更像是王吾所说的陈芫。

　　花朝抬眸，此人着鹅黄半袖襦裙，腰系明玉，只簪花不施粉黛却比海棠更清丽。

　　“兰亭向来如此，柳妈妈都与我说了。”陈芫眉目温柔，轻轻挽起她的手，“你莫怕她。”

　　花朝微怔，方才离开的不是陈芫，而是赵兰亭。

　　陈芫知道她是会养狸奴的，便带着花朝往花园去，花朝先前已来过几回，但今日却发觉多了一只狸猫。
　　黄棕狸花，体格匀称，尾巴蜷着四肢，锐利敏捷的双瞳直勾勾地盯着花朝。

　　“这只狸猫不常在花园，来的次数少，它聪明着，不需多费心。”陈芫解释道。

　　花朝歪头看那狸猫，狸猫双瞳之间有一点红棕，细细瞧才看的出来。

　　“姑娘心善，院里的狸奴各个体胖圆润，都没了野性。”花朝蹲下身，狸猫靠近她，在她的手边打转、撒娇。
　　指尖擦过狸猫脑袋，狸猫抬起前肢，搭在她手背。

　　陈芫掩唇轻笑：“它很喜欢你，我打小爱养狸奴，母亲倒不喜欢，但仍为我腾了个地出来，我一见它们就欢喜，花朝辛苦你照顾它们。”
　　花园里陆续跑出好几只狸奴，颜色各异，其中一只雪白狮子猫腾跃至陈芫身前。

　　狮子猫蹭了蹭她的裙摆，翻着肚皮打滚，湛蓝的眼睛看着陈芫的时候好像在笑。
　　花朝出神地抚摸在手边的狸猫。

　　小黄鹂立在花朝肩头，歪着头看花朝身边的狸猫。
　　狸猫余光瞥见小黄鹂，抬了抬前肢，小黄鹂扑腾着翅膀飞到狸猫头顶。

　　碧空晴日，春意浓。
　　院中碎光浮影，廊下一道身影倚着围栏，陈芫环抱狸奴，她与花朝讲了好些话。

　　“花朝，你的名字可有来历？”陈芫问她。

　　花朝摇头：“没有，我醒来，就是这两个字。”

　　“我以为你是花朝节那日出生的，故而才叫花朝。”陈芫轻声说着，手上不停抚摸狮子猫。

　　花朝凝神看花，没再回话。
　　她的名字，她的记忆，她的过往，她一点都不记得。

　　*

　　是夜。
　　花朝坐在凉亭下发呆，月光照不进凉亭，但离她很近，只需抬抬手就能触碰到素月银辉。

　　几日相处，花朝大抵明白陈芫的性子，确如王吾所说，温和善良。
　　这样好的姑娘，花朝也不想她遭天谴。

　　“你怎么又来了？”花朝淡然抬眸，眼前一只狸猫跟着她好几日。
　　自从花园出来后，这只狸猫就像是缠上了她。

　　狸猫慢腾腾地靠近，花朝叹了口气，抱它到石桌上。
　　它趴在石桌边，借着点点月光，花朝指尖点着它的眉心。

　　“真像是一颗痣。”
　　像一颗艳红的朱砂痣，像他。

　　不多时，小黄鹂也飞来靠在狸猫身边。
　　夜里狸猫与花朝同踏相眠，黄鹂侧卧，狸猫尾巴勾搭在花朝颈上，它的额头抵着花朝。

　　花朝在端王府待了几日，明日陈芫要去灵山为大娘娘祈福，她也在随行的女使当中。

　　祈福那日，御街两旁的柳树被风吹得飘飘乱舞，长街巷尾春色无尽，黄鹂跟着伴着花朝，陈芫端坐马车内，幕帘摇晃间可窥见一张柔美的脸。

　　陈芫此去灵山不止为大娘娘祈福，她年岁不小了，大娘娘和端王妃都为她挑选夫婿，只是她还不想这么早成家。

　　可她这样的身份地位，又有什么选的余地，十几年来，陈芫都不曾对谁动心，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听闻灵山的灵山庙有山灵坐镇，颇为灵验，陈芫想为自个儿求个孤独一生的心愿。

　　近来陈芫总做梦，朦胧飘渺的梦里有人在告诉她，她曾被人斩下满头青丝，害她历劫几世都未能善终。

　　马车停驻半山腰，再往上需步行，山路蜿蜒，小径青绿。
　　花朝搭手扶陈芫下来，只刚落地，便听前路环佩铃铛声。

　　灵山地势开阔，恰逢春日枝叶繁茂。
　　那声越发的近，花朝和陈芫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锦衣华服，剑眉星目，腰间佩白玉环，一双眼瞳漆黑油亮，那绀色身影在山林间极为亮眼。
　　此人陈芫极为熟悉，不过在这儿见到他，有些意外。

　　“小岐。”陈芫讶然出声。

　　花朝定眼一瞧，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见陈芫的反应，花朝便明白此人是谁。
　　平宁侯第四子——卢岐。

　　卢岐箭步上前，眼中欢喜，“芫姐姐，好巧，我今日上灵山请愿，没曾想在这儿遇上芫姐姐，看来这灵山庙真是灵。”
　　他还未许下心愿，就在半山腰遇上了想见的人。

　　“请愿？”陈芫狐疑地看他，卢岐自小与她一样，长在高门大户，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求一桩姻缘。”卢岐羞涩垂眸，抿紧下唇。

　　陈芫点点头：“小岐是到快娶妻的年纪了，伯父可为你选好了人？京中闺秀众多，倘若你喜欢，你便上心些，莫要错过了。”

　　卢岐暗暗垂眸，“芫姐姐上灵山是为大娘娘祈福？”

　　陈芫颔首，二人一路交谈，卢岐讲了好些笑话，逗得花朝都忍不住笑。

　　花朝跟在他们身后，谁知山间窜出一只狸猫，一路缠着花朝，小黄鹂靠近狸猫，好像是在驱赶，却又不像。

　　那只狸猫同端王府的狸猫有九分像，尤其是狸猫额心的红棕绒毛。

　　花朝无奈只得抱着它一路上山，狸猫蜷缩在花朝怀里，蹭着她的手心，小黄鹂也躲懒，落在狸猫脊背上。

　　卢岐同陈芫进庙里上香，老僧引他们上香，花朝闲来无事，带着狸猫和小黄鹂绕着大殿去了后山。

　　灵山庙之所以灵，正是有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