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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世有浮灵,寿数无限,五百年生,五百年死,爱恨情仇皆泯然,每五百年的记忆落入沉水,为下一世提供生息,忆起所有便会失去生息。
浮灵所生之地,便是集天地精气最盛,至纯至善。
山灵得幸育有一小浮灵,小浮灵初诞时只是一团灵气,修行五十年才得一女身,畏寒。
那日,春情浓,后山树林枝影摇曳,光影浮沉。
小浮灵初次幻出人身,一双剪水眸好奇地打量四下。
灵山庙的后山少有人来,只那日凑巧,小浮灵遇着了一个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人”。
一个如风月般漂亮的人。
那也是薛映怀初见她,亦是似微命劫之外的人。
灵山庙这一遇,便让薛映怀窥见本心。
薛映怀俯身上前,朝她伸手,温声问道:“你从何处来?”
小浮灵摇摇头,一言不发。
薛映怀发觉她与常人不同,不会言语,不知人情世故,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
他在灵山庙度过了一段无奈又快活的日子,小浮灵不识字,不会言语,他便一字一句地教她,日复一日,他竟不觉得枯燥。
他为她取名景心,见景见心。
景心因无聊曾带着薛映怀走遍灵山,夜宿山林,渴饮泉水,听灵山的风声,感知万物的生息。
月上枝头时,景心倚在山石旁,身边是教她识文断字的师父。
“好想一辈子就这样。”景心声音轻灵,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薛映怀侧目看她,唇边的笑意僵滞,沉声道:“你只看到了这方天地,就觉得好了吗?”
景心笑笑,思忖道:“不算好,可我觉得很满足了。”
于她而言,只这样就已是幸运。
薛映怀入灵山三年,与景心相伴两年,那样鲜活的日子,他十分迷恋,可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灵山。
淮阳侯膝下只他一子,这是他无法抛却的使命。
可他走了,景心怎么办。
寂寥春夜,薛映怀在烛光下反复提笔、搁笔,他想告诉景心,这一去我不回再回来了,你且照顾好自己。
景心生于山野,是灵山教化出的姑娘,纯真善良。
倘若有天景心离开灵山,有谁能护着她。
可他与安阳公主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婚约,汴京皇城内,早已将他和安阳公主绑在一起,他本就该和安阳公主成亲。
这是淮阳侯为他留下的底线。
淮阳侯世代从军,因兵权过重惹官家猜疑,又有他出生时的祥云绕天,除却尚公主,老侯爷已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薛映怀其实早就明白,老侯爷想要他做个闲散的侯爷,他是愿意的。
烛光飘摇,照出他眼底说不尽的犹豫。
翌日清晨,薛映怀在熹微的晨光中寻到景心,彼时的景心正于后山采花,见薛映怀信步而来,便笑了笑,将花捧在手心。
山风拂过,景心扬起清甜的笑,也看出薛映怀眼底说不明白的情绪。
他看起来好像很愁。
景心蹙眉,不等她开口却听薛映怀温柔地问她,“你想和我走吗?”
他的话很轻,很温和,这和他很不像。
景心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她想跟着薛映怀走,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回汴京淮阳侯府后,薛映怀将景心藏了起来,他不许她离开侯府,不许她见外人,景心为此痛苦了好一段时间。
景心不喜欢那样死寂的日子,可薛映怀还是同往常一样,会来别院为她讲诗,问她今日过得如何。
“我不喜欢这儿。”景心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薛映怀握着景心的手顿了顿,那个字怎么也写不好,他今夜饮过酒,嗓音低沉暗哑,他问她:“为何?”
景心拧着眉,转身看向薛映怀,四目相对,薛映怀的目光有些闪躲,可景心的目光明亮澄澈,如她剔透的心。
“这里不好,你变了。”
话落,景心却想哭,自从来到汴京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汴京里的薛映怀身上总带着酒气,少年清俊的眉眼总有浊气,和当年她在灵山见到的风月郎君全然不同。
她不喜欢这样的薛映怀,可也不想离开他,是不是只要离开汴京就好了。
思及此,景心眸光忽闪,真挚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薛映怀搁笔不语,转身离开别院,自那之后,景心有半月未见薛映怀。
是生气了吗?
景心揣揣不安地想,这些天薛映怀不来,她就在房中静静地练字。
有天夜里,景心觉察到有人在靠近,她快步推开门,瞧见的是薛映怀,却也不是他。
“薛映怀”站在院中,目光如炬,似要将她的骨血看穿。
景心眸光轻颤,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是薛映怀。”
薛映怀不会那样看她,亦不会对她一言不发,可他和薛映怀长得一模一样呀。
不多时,“薛映怀”走了,化作云烟散在漆黑安静的夜里。
别院的灯烛很暗,景心天青色的身影被月色吞没,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渐渐地蹲下身,将自己抱紧,蜷缩起来。
景心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天又一天,别院的布置精巧,各种珍馐流水般地往这儿送,她一点儿不喜欢。
好想回灵山,他是不是不喜欢灵山。
景心自顾自地想,一个人蜷在角落里。
景心再次见到薛映怀是很久以后,那天她还见到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薛映怀称她为安阳公主。
汴京的公主都这样美吗?
安阳公主到来打破薛映怀一直想要守护的平衡,他的心思终有一日会被发现。
赵青衣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到那时,他恐怕也护不住她。
薛映怀松开紧紧攥住的手,一如他的心,一点点地放开,却又要一点点地收拢。
赵青衣拂袖而去,侯府静了下来,薛映怀复又牵起景心的手,恰似从前在灵山,她怕景心摔跤,将人攥的紧紧的。
景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在府上见到了好多漂亮姐姐,可公主很生气,将那些姑娘都抓走了。
她也会被抓走吗。
景心胸口闷得慌,放慢了步调,薛映怀俯身,弯起唇瓣,轻轻地笑了。
“别怕,有我在。”薛映怀顿了顿,垂下眼睫,“你不喜欢别院,从今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再拘着你。”
景心眉眼弯弯,复又问了句,“真的吗?”
薛映怀颔首,抬手抚了抚少女的头。
自那日过后,薛映怀总来看她,日子好像回到了灵山,他默默地陪着她,教她读书写字。
初秋时节,淮阳侯府上下忙了起来,景心问了身边人,原来是侯府的表姑娘来了。
景心当夜就见到了表姑娘程音,是个病美人。
程音在侯府待得无趣,时常去看景心,程音裹着卷草纹披风,问她:“你和表兄是怎么认识的?”
程音手心把玩着茶盏,余光扫过清秀的少女,她眼中一片洁净,足以叫人一眼看穿。
景心自觉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将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在灵山度过,连带着讲了好些趣事给程音。
但她觉得程音应该不喜欢,因为她手的在用力的捏着茶盏。
程音轻抿唇瓣,哄着景心,“听闻表兄风流,你可莫被骗了。”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的。”景心笑着摇头。
薛映怀从未对她撒过谎,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薛映怀是个很好的人。
程音调转话头,轻轻揭过。
夜深时程音命人送景心回房,她临窗而坐,见景心走远,才露出一抹讥笑。
山野出身的女子,攀上淮阳侯府的小侯爷,怎么配呢。
她可是薛映怀的表妹,又带着万千家产,这可不是单纯的投靠。
程音打从踏入侯府就是为嫁给薛映怀,如今见有景心在,虽知道薛映怀不会娶她,但心头总有不安。
她须得早做打算。
那日过后程音总用许多借口去见薛映怀,体贴温柔,嘘寒问暖,总有一日她能化开薛映怀的心。
岂料,她还未等到那一日,却等来了一道圣旨。
十月初七,官家下了赐婚的圣旨,薛映怀带着景心和程音接旨。
程音叩首的瞬间才后知后觉,薛映怀是要尚公主的,薛映怀不娶景心,也娶不了她。
可这又什么法子,这是圣旨。
秋光和煦,可程音的心却泡在了冷水里。
她侧目去看薛映怀,他面色如常,日光映照他沉静的眉眼。
程音少时见过他,幼年时的薛映怀便生得风流,一双含情眼勾得多少姑娘倾心,可如今却那么平静,好似无人再能搅起他眼底的波澜。
想到此处,程音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景心,却见她茫然不已。
可笑。
她不能嫁给薛映怀,可薛映怀也娶不了心上人。
程音勾起一抹冷笑,只觉荒唐。
圣旨已下,一切都已是定数,程音自知无法再嫁给薛映怀,索性也不去对他嘘寒问暖。
秋风萧瑟,长月高照。
薛映怀饮了些酒,白皙的面颊透着红晕,他亦步亦趋,行至景心的房前,房内灯烛未歇。
他驻足,眸光暗淡。
秋风拂过他的面颊,他醒了醒神,卷翘的长睫投下些许阴影,眼底纷乱复杂的情绪在不断地交织。
他没得选。
可景心还有选的权利,她可以离开汴京,离开这风云变幻的人间。
他的眼眶湿润,不停地回想景心在灵山的模样。
倘若景心走了,他该怎么办呢。
那样做太自私了,一直让景心没名分的跟着他,他不能这样自私。
良久,薛映怀敛去眼底愁绪。
景心本在房中练字,瞥见门外久久不动的身影,心底略有些疑惑,但却并没有戳破,她早看出来了,是薛映怀来了。
薛映怀叩门。
景心许他进。
推门之际,萧瑟的秋风灌进房中,薛映怀背对着明月,投下一片干净漂亮的阴影。
景心微微蹙眉,他又喝酒了。
薛映怀明明说过最厌恶喝酒了,人为什么要做令自己讨厌的事呢。
“成婚是什么意思?”
景心回想起那道圣旨,没由来地想问他。
薛映怀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上前一步,反问她:“景心,你可知什么是爱?”
他眸光温和,桃花眼中的涟漪荡漾,春意盎然。
景心眉头皱得更紧,思索许久,她也不答他的话,只追问:“那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吗?”
“景心,”薛映怀再上前一步,温声道,“你喜欢我吗?”
她有些懵,薛映怀不回答她的话,不能再这样问下去了。
景心点点头,认真回答,“喜欢。”
她的目光太过纯净,就像她此刻的喜欢,或许只是喜欢他待她的好,喜欢他教她习字。
“景心,你爱我吗?”
薛映怀已走至她身前,俯身垂眸,静静地等她回答。
窗外风声渐重,枝叶飘落,烛光摇曳间,她不知如何回答。
爱。
薛映怀没有教她什么是爱。
景心不会撒谎,却也不敢轻易否认。
“不妨事的,景心,你以后不能再跟着我了......”
薛映怀笑得发苦,却将失落纷乱的情绪藏得很深。
景心低眉垂首,面色如常。
她很多都是薛映怀教的,薛映怀要她走,她应该走的。
景心感觉自己的心沉浸在静谧的湖水中,湖水是温凉的,渐渐地一颗心就沉入湖底了。
-
安阳公主的婚事定下,自宫中着手准备,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因薛映怀要娶公主,程音不便留在侯府,她已命人准备南下回杭州,等到大雪过了,她就离开侯府。
薛映怀知晓程音的打算,便托她办一件事。
“你要我带走景心?”
程音骤然失声,紧了紧手中的绣帕。
薛映怀虽尚公主,但也可以纳妾,他若真喜欢景心,求一求公主,纳了景心便是,何苦要她把人带走呢。
薛映怀言辞恳切,道:“你带她回祖宅,我以万贯家财为谢礼,请表妹带走她,护她平安。”
程音冷笑,“表兄当真是待她情深意重。”
她思索许久,终是应了薛映怀的请求。
冬雪已过,汴京渐渐回暖,程音告诉景心,她们要一道去南边。
景心明白,明白薛映怀不要她了。
她应该走了。
可她的心怎么那么疼,一点也不高兴。
程音走的那日,满城春风,安阳公主婚事正筹备着,大街小巷已铺上红绸。
“别磨蹭。”
程音见着这些艳红的丝绸烦躁不已。
景心慢慢地爬上马车,她掀起车帘,悄悄地往外看,薛映怀好像没有来。
他们还未再见吗。
那时的景心不知道,这其实是她与少年薛映怀的最后一面。
-
大婚前夜,赵青衣身着大红嫁衣,衣裳金线交织,在烛灯下流光溢彩,她满意地抚摸嫁衣。
明日,明日,她就会是薛映怀的妻。
她等了很多年,纵他有风流的名声,可这一生他都只会有一个妻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
赵青衣垂眸看着嫁衣,忽觉头沉得很,不多时便和衣睡去。
梦里赵青衣被人引至山寺中,周遭是茂密的树林,寺庙的钟声在耳畔回荡,脚下却是一片虚无,她悬在半空中。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赵青衣呼吸急促,急得美目圆瞪。
“你此生无缘婚嫁,何苦陷入苦海。”
林海摇曳,枝叶一个劲地摩挲,刺得人心神不宁。
赵青衣眸光冷冽,讥笑一声,“我和薛映怀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的情分,怎么会无缘婚嫁。”
她认定是有人在她梦中作怪,心中恼恨不已,却又无法见着那人。
无极见她不好骗,只好现身,扯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寺前。
“你若嫁他,他定会嫉恨你,而你与他怨怼一生。”
无极幻化出未来的光景,赵青衣从其中见到遍地鲜血的皇城,薛映怀谋反了。
赵青衣吓得不轻,双手紧捂口鼻,只留下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眸。
无极收起幻境,这其实是他编造的,可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司命的命薄写得很清楚,赵青衣和薛映怀本该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这是他们尘世的命,命定的路乱了。
薛映怀是似微的转世,有万万年的修为。
可赵青衣不过是月宫的小仙娥,也就千年的修为,日后定遭反噬。
若非谪文出面说情,无极也不愿管这烂摊子事。
临行前,无极抹去赵青衣的记忆,顺道点破她的命,“公主,缘已散,命已改,莫强求。”
翌日清晨,宫女前来为赵青衣梳妆,却已不见其人,床榻上的嫁衣被划得破烂不堪。
大婚之日,公主不见了。
而淮阳侯内的郎君亦消失得无影无踪,老侯爷拄着拐四处寻人。
安阳公主大婚,不见郎君,不见新娘。
官家不愿丢这脸,亦不愿再保淮阳侯府,虽为淮阳侯安了个谋逆的罪名,处死了侯府一干人,将公主出逃一事瞒得死死的。
初春的天,竟下起了薄雪。
薛映怀只身一人,逃出汴京,顺着程音的方向去寻景心,他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便追上了程音。
他身兼风雪,衣衫褴褛,只余疲惫和倦怠。
“景心呢?”
薛映怀长眉轻蹙,渴望再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很想她。
程音漠然,眉梢下压,久久不语。
“人呢!”薛映怀拍案起身,怒目圆瞪。
见程音不言语,遂上楼去寻人,除却箱笼,再见不到旁的人。
程音颤声道:“她走了...”
话落,剑光闪过,他提剑斩了程音满头青丝,稍有差池,她变成了剑下亡魂。
程音被吓得跌坐在地,眸光呆滞,浑身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她当日故意诓骗景心,说薛映怀想她回汴京,景心信了。
程音得意一笑,遂给了她二十两银子,任她自生自灭。
薛映怀泪光闪过,泪珠滚滚而落,手上的剑被甩在地上。
杀了程音又有何用,景心不见了。
良久,薛映怀颤颤巍巍地起身,拾起地上的剑。
他如提线木偶般往外去,程音眸光中倒映他行尸走肉地模样。
程音想告诉薛映怀,景心回汴京了,可是她害怕,害怕薛映怀会一剑刺死她。
为了那个什么景心,他好像什么都做得出来。
景心与薛映怀这一别,足有三十年。
何谓三十年,此三十年。
是薛映怀独身一人,寻遍九州,不见其人,不知下落。
三十年浮沉,叫他白发丛生,容颜苍老,步履蹒跚。
薛映怀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汴京城外的灵山,他已年迈,终有一日会死去,而那一日,似乎很快了。
若要死去,他想死在灵山,他要回到初见景心的地方。
回灵山那日下了大雪,林间白雪覆盖。
薛映怀亦步亦趋,留下沉重的脚印。
他拄着拐,觑眼看四下的路,上次来灵山已是三十年前,这路该怎么走,他有些记不清了。
山间清风袭来,枝头霜雪抖落,细小的雪花纷纷塌下来,雪堆成了团。
薛映怀见里头好似有人在动,他提步上前,还未走近,就见白雪被一双纤细的手臂拍开。
少女身姿纤细,一双剪水眸灵动清秀。
她倏然回首见到一位拄拐老人。
三十年,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他寻她三十年,寻到容颜苍老,可她的容颜依旧,一如当年初见时的灵动。
景心、景心、景心......
他好想好想再这样唤她。
可他不想这样见景心,或许景心早已将他忘了,她只要记得他年少的模样就好了。
想到此处,薛映怀握紧了拐杖,不自觉地垂下头。
景心见他岿然不动,便问:“老爷爷,你要去哪里?”
薛映怀缓缓抬头,敛去眼底的泪光,他笑笑:“我想在此地休息一段时间,姑娘在此地多久了。”
景心思忖道:“不知道。老爷爷等到开春再上山吧。”
灵山她很了解,但老爷爷腿脚不便,走雪路多有不便。
景心从雪堆里出来,她肌肤被冻得发紫,若非有灵力护体,恐怕早已凉透。
薛映怀将身上的披风脱下,轻轻地拂去灰尘,递给她。
景心本想拒绝,可他很自然地为她披上了,好熟悉的动作,从前薛映怀也是这样对她的。
可是薛映怀已经不要她啦。
景心垂眸问他:“老爷爷,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薛映怀默然,许久后才缓缓道出:“王吾。”
景心略微颔首,将他带至灵山脚下的客栈,他们约定开春后再上山。
这几日,王吾总会给她讲故事,是一些好熟悉的故事。
他的故事讲得很好,但景心却不是很想听,她想回到灵山,好像有人在等他。
临开春前,景心用光了银子,她为王吾买了新的披风。
王吾黯然垂眸,只道了句谢。
景心总觉得王吾藏了很多心事,王吾很少抬头看她,也很少对她笑,就像是一潭死水,唯独讲故事的时候笑笑。
上山的前夜,王吾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景心颔首,抿唇道:“有。”
世事说便如戏文那般巧,不过才相逢,就要死别。
开春两人上山,行至山中时,恰巧遇见贼寇,他们劫走景心的钱财,欲对她图谋不轨,薛映怀想也不想地挡在了她身前。
锋利的刀刃刺穿他松弛的皮肉,寇贼见死了人,一溜烟地跑了。
薛映怀很庆幸,他们并非亡命之徒。
刀剑穿过的地方绞痛不已,可他此刻又在景心的怀中,他还能看一看她。
皮肉上的伤痛被此刻的庆幸掩盖,他迟早会死去,或早或晚。
他为景心而死,很值得。
薛映怀颤抖着手,皱褶的手指轻柔地抚她的头,挤出难看的笑,“景心,你学会爱了吗?”
话音甫落,景心泪如雨下,心头紧绷的弦倏然断裂。
她止不住地落泪,心口有什么在抓挠她,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喘不过气。
景心的泪滴在他的眉心处,一颗又一颗。
薛映怀没有不要她,他来赴约了,他来见她了。
可是,可是...她还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她紧紧抱住薛映怀冰冷的尸身,泪水决堤,不知哭了多久,景心抱起他,为他在灵山脚下立碑。
这些年,景心的字练得不好,加之畏寒,抖着手写出了薛映怀之墓。
途径客栈时,里头有人认出景心,上前道:“姑娘这是位老者留给姑娘的,想着姑娘常在此地,就托付给我了。”
那是一封很简短的信:致吾爱景心,亏欠三十年。
薛映怀自觉,这三十年,是他欠景心的。
倘若当初他未将景心托付给程音,她便不会居无定所。倘若他当初早日看清自己的心,便不会拖欠至今才见到景心。
他这一生原不该有悔,可见到景心时,他却悔了。
自出生起,他是淮阳侯的独子,又有祥云绕天,人人都将他视作祥瑞,纵使父亲手握兵权,却也愿意尚公主保住侯府。
他一生胸无大志,只愿金玉不离身,可为何景心什么都没有,他却想跟她走。
灵山的霜雪已去,而今是万物生发之际。
山风拂过,林叶苍翠。
景心止不住眼泪,心口一直在疼,她控制不住。
薛映怀死后,景心为他守墓一百年,后又离开灵山,记薛映怀两百年。
-
众仙历劫归来,九重天霞光四散。
似微忆起凡尘一遭,被唬得心口直跳,那景心竟是不老不死的容颜,而他竟为她搅乱了命薄。
思及此,似微心有余悸,忽觉额头滚烫,遂抚了抚额,无事。
思来想去,总觉不妥当,似微前往司命殿,问司命:“我的命薄怎会被搅乱?”
司命唉声叹气,道:“那女子属三界之外的浮灵族,每五百年就会忘记记忆,不必担心。该担心的是我!这一出到叫我受了骂。”
因浮灵的出现,众仙的恩怨全都乱了。
似微斩同光仙子的满头青丝。
无极入梦拈华仙子道破命薄。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不在司命的命薄中,可谓是前所未见。
司命无奈,哭丧着脸,她倏然回头,见似微额间生出朱砂痣,疑道:“你被人脑袋上捅刀子了?”
“何出此言。”
似微摇头,他虽被捅了,却不是捅的脑袋。
司命勾了勾唇,无语道:“你回去照照镜子。”
末了,司命撵走了似微,她近来忙得很。
似微出了司命殿回到逍遥天,他在池水边,清澈明净的池水映出他额间艳红的朱砂。
是浮灵哭出来的?
似微盘腿坐下,盯着池水痴痴地想。
浮灵五百年生,五百年死,可那浮灵不知还有多少年,她日后又该如何办呢。
思及此,似微命袖中的小黄鹂下凡观测小浮灵。
岂料,小浮灵为他守墓一百年,游离两百年。
似微心中悲叹,觉得小浮灵太过执着,可她也要遗忘了,这很好。
也算是了却尘缘了。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与似微一道历劫的同光仙子和拈华仙子却不太好。
这其中牵扯颇多。
拈华仙子本是与似微牵了姻缘线,却被浮灵所搅,又因无极入梦,害她劫数不满,被司命再罚一世。
这其中拈华最是恨无极,竟直接入她梦中。
同光仙子对似微自是有怨气,想她因观音垂泪而生,竟叫人斩了满头青丝。
若是命薄所定也就罢了,可命薄尚未有此事。
同光仙子虽心有怨气,但也并未多言。
至此,小浮灵五百年已过,记忆落入沉水,忘却前尘。
小黄鹂将此事告知似微,似微见她已然忘却,便也放下心来,准备第二次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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