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卿五百年》月和树

28、第 28 章

　　空洞黑暗的幻境中，小浮灵双手掐住他的脖颈，她眼底蕴着滔天恨意，似微没由来的心疼。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愿意死在她手上，就当是还了孽债，他死了沉水的封印解除，小浮灵的再次溶解，到那时，山灵会抹去她的记忆，她将再度遗忘什么都不记得。
　　那是浮灵的宿命。

　　如果眼前人真的是她，似微是愿意这样死去的，只是眼前的浮灵却是山灵假扮的。

　　“山灵不必试探我，我虽散去不少修为，可在灵山之外，山灵您也撑不了多久。”言罢，似微抬手挡开山灵的手。

　　山灵冷笑一声，化作神鹿，在沉水之畔饮水，“我只为花朝而来，你明知她灵体即将碎裂，还执意封印记忆，你想害死她吗？”
　　花朝乃它抚育，它岂能见她消散在天地间。

　　她愿意让花朝与似微有一段情，这是它的让步，可记忆却是它的底线。
　　任何人都不能越过去。

　　山灵前来制止他，想来小浮灵那边已被安置妥当，似微一时无话，被山灵的一番话噎得不知所措。
　　他该怎么办呢。

　　小浮灵，我该怎么办呢。
　　似微掩面垂泪，山灵余光扫过他，心道是场孽缘，轮回竟有两千多年，生出颇多感慨。

　　“我知你修为将散，想来帝君是有法子重回九重天，可花朝一旦想起过往，便是死路一条。”山灵叹道，“你既爱她，不妨就此放手。”

　　言及此处，山灵忆起花朝曾对她说，不愿忘记爱人。

　　良久，山灵又道：“花朝曾言，爱太过折磨人，你骗她颇多，她恨不能将你遗忘。”

　　似微愕然，猝然抬眸，却摇摇头，起身破开结界，沉声道：“山灵何必在此拖延时间，我本想遂了您的愿，可这句话便叫我明白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小浮灵至纯至善，他比旁人多了解她几分，懂她想要的伊始，珍惜所拥有的情感。

　　小浮灵对他有情，纵使是恨他，也会向他讨个说法。
　　怎会说出将他遗忘这番话。

　　幻境已破，似微快步奔往沉水，好在当初他施下的术法还未完全破解，现下只需加强封印。

　　“你疯了！你疯了！”
　　山灵怒气大涨，遣动灵山之力，将似微困在形似灵山之地的青山。

　　山灵为花朝破戒，离开灵山，亲自带着她前往沉水，让沉水洗去她所有的记忆。
　　似微一时半会无力破开结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山灵引渡小浮灵。

　　花朝仍旧在幻梦中，但却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行走，身上的疼痛在逐步缓解，破碎的灵体缓缓愈合。
　　周身温暖而又舒适，她已经许久未如此的惬意。

　　可是她的心却燥得慌，越舒适，越心慌。

　　直至她脑海中关于林缘、谢琼林、薛映怀的记忆越发浅薄，花朝这才明白，有人在洗去她的记忆。
　　即将再度遗忘，这一次连她是浮灵的记忆也将被抹去。

　　她不要这样活着，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有很多话没和王吾说。

　　凭什么，凭什么人人都能随意的抹去她的记忆。

　　花朝指尖掐进掌心，眸光凌冽，心中默念，不要忘记，不要遗忘，花朝有人在等你。
　　别忘记，求你了，别忘记。

　　脑海混沌一片，努力抓住每一点能留下的，她跪在虚无黑暗的幻境中，以自身灵力护体，同沉水的吞噬对抗。

　　她越固执，沉水的反噬越强，方才修复的灵体，再次出现裂痕。

　　山灵恸声喊道：“花朝，忘记吧。沉水能洗去你的一切，这是浮灵的活法，花朝你会死的。”

　　花朝听见了山灵母亲的呼喊，可她停不下来，空白的一切太过可怕，虚无的一生便如同此刻的幻境。
　　只能恐惧着摸索，患得患失。

　　她固执地守护留也留不住的记忆，拼了命的想要记住王吾的模样，已是泪如雨下。
　　泪眼中，她生出好多疑惑，好像再见一见他。

　　他说过，会将所有的事告诉她。
　　他们的初见究竟在何时。

　　好遗憾，她恐怕再见不到他了。

　　沉水因花朝的抵触掀起波澜，浮在沉水上方的两段记忆因封印解除飞快地窜进幻境。
　　两簇荧光灌进花朝的脑海，耳边一阵嗡鸣，眸光一滞。

　　沉水之畔封印的记忆翻涌而来，霎那间，所有过往倾覆，第三世、第四世的记忆涌现。
　　只片刻，花朝便将所有事推演出来。

　　景心、迢迢都是她，王吾早已在五百年前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只是...只是她都忘了。
　　她都忘了，所以他讲了一遍又一遍吗。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是谁，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只有第三世，第四世的记忆，还有两世。

　　还有两世的记忆为何回不来，谢琼林、薛映怀...谢琼林...

　　她已无心思索，只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脑海中浮现出小黄鹂的身影，小黄鹂在第三世就已跟着它了。

　　花朝四肢乏力，勉强撑住身子，细看她七窍流血，只灵体尚未消散，山灵勉强用灵力吊着她。
　　而今，已是无力回天。

　　花朝所处幻境破裂，眼前是沉水，她目力不佳，于沉水之畔回首，竟瞧见青山绿水，里头好像还有一个人哩。

　　血泪滚滚而下，她微眯着眼，试图看清困在青山里的人，可她真的太累了，四肢像被脓水灌满，五脏六腑在身体里搅成一团。
　　脑子里昏昏沉沉，记忆虽找回了一半，却还是残缺的。

　　山灵在她身侧坐下，不肯放将似微放出来。

　　“我没有来生了...”
　　话落，花朝呼吸一窒，跌倒在地，再无气息。

　　山灵舔舐她身上的血迹，泪珠滚落在她的脸颊，良久，才将似微放出来。

　　似微早于幻境中看到她的面容，看她因记忆的恢复痛苦，看她七窍流血，直至呼吸停滞。

　　似微跌跪在地，膝行上前，颤抖着手轻抚她的额头，一手握住她的手心，她全身冰凉，静得如同傀儡木偶。

　　“小浮灵你看看我，是不是太凉了。”似微声泪俱下，双手磋磨她的手，想要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的渡给她。

　　“我什么...”他顿了顿，哽咽道，“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小浮灵，你看我一眼好不......”
　　他的手紧紧握住死去的人，心在一声声哽咽中碎裂，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竟是这般痛苦。

　　似微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明白她真的消亡，再不会转世，再不会看他一眼。

　　山灵不知何时离去，临行前，留下一息灵脉给花朝，尚且能保住她的肉身。
　　沉水回归死寂，一切重归平静。

　　沉水池畔，似微抱起花朝，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昆仑山，绵延冰川，蜿蜒不尽。
　　昆仑山的尽头是何地，便是那九重天。

　　风雪侵蚀人的骨肉，雪花落在似微肩头，他用力抱紧怀中人，眉眼染上枯寂的雨雪，任由风霜欺凌。
　　他一步步、不知疲倦地行走在苍茫大雪中。

　　自沉水出来后，似微不知行了多久，每当风雪袭来时，他就紧一紧怀中人，纵使那人尸体已然僵硬，如冰块般躺在他的怀里。

　　昆仑山千年霜雪化不开他登天的执念，一深一浅，一瘸一拐，不用一丝灵力护体，宛如行尸走肉。
　　若想徒步至九重天，只需一年，他如何能走得上去。

　　约莫行了半月，似微因踩到石子，跌跪在地，手上一松，险些将小浮灵松开。
　　他诚惶诚恐地抱紧她，感受她的冰凉，寒风簌簌，沁人心脾的冷意叫他唇舌打颤。

　　“别怕，阿兄带你寻人。”似微唇色苍白，眼睫低垂，抬手拂去她眉间风雪。

　　一千五百年，他下界为谢琼林，于小山村中救下她，见她孤苦无依，便和阿娘收养了她。
　　他教她唤他“阿兄”。

　　青梅竹马十余年，成婚后的五年，春水煎茶，松花酿酒。
　　为何这样的日子只有五年。

　　小浮灵，你为何要为我守墓三百年。

　　“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似微额间朱砂紧贴着她生冷的额头，肌肤相贴，却无一丝暖意。

　　似微跪在风雪中，双膝陷进松软的雪地，寒意侵蚀进骨缝，他在她耳边呢喃。

　　“小浮灵，我初见你的时候是在两千五百年前，那时你才一百岁没有，我为你取了名字。”

　　他吻开她眉间的风雪，见她眉眼如故，心尖满起酸麻的痛楚。

　　“你两世都由我为你取名，我教你习字，教你作画，为你编发，为你择衣。”

　　“我也曾寻你三十年，为你写下百余封情信，小浮灵，你一点都记不起了。”
　　他的泪，止不住地落。

　　他恨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种族，五百年生，五百年死。

　　“小浮灵，你是不是在怪我，你我今生还未坦诚相见，我有千言万语未曾和你说，你何时能看我一眼。”
　　似微见风雪停了，他颤颤巍巍起身，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愈往前行，愈是苍茫，昆仑山的尽头，究竟有多远，似微从未走过。
　　往日里腾云驾雾，而今一步一行，哪知尽头在何处。

　　倘若，能越过昆仑山，他想为小浮灵和他求一个转世。

　　拨开昆仑山的雾雪，谪文能望见雪色间淡薄的身影，他见似微抱着那浮灵自沉水而来。

　　他与似微相识万万年，心知他风流，却也明白不过是凉薄惯了，那曾想过他会为一人抛却一切，只为她活着。

　　谪文心有不忍，踌躇间，却见素玉腾云而过，白狐见了谪文甚是欢喜，便道：“谪文帝君！”

　　素玉凝眉，只得向谪文行礼。

　　谪文含笑点头，素玉见他无话，便转身而去。

　　恰此时，似微又跌倒在昆仑山，谪文于心不忍，为他送去一阵仙风，直将他送至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