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劫》杜布依

22、第十七章 身不由己

　　刀罡凛冽，狂风中树影绰约，烈日炎炎下有的人汗如雨下，有人却冷若冰霜。

　　苏青只觉浑身笼罩在刀魂下，根本无处可逃，疲倦与苍凉席卷而来，脑海里不禁重复着那些过往，原来这江湖就是个扒人皮拆人骨食人肉的地方，在辉煌的过去到最后也逃不过暴尸荒野。

　　敌人的脸，友人的剑，亲人的担，情人的憾，这一刻都是这样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他索性闭上了双眼，平静的等待着死亡。

　　冰凉的痛苦并没有降临，反而一直禁锢着他的刀气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恍惚间他听到了短兵交接的声音。

　　他艰难的睁开眸子，一个罩着碧色长衫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原本瘦削的身子好像魁梧了许多，他暗叹了一声，原来，是自己老了。

　　齐振天被突如其来的剑气震得倒退了几尺，环视一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铁三角包围了起来，“柳盟主，还真是看的起齐某啊！”

　　他的讥讽柳如璧只是一笑置之，旋即说道：“齐谷主还真是艺高人胆大，面对整个武林的追杀依然敢出来兴风作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依仗呢？”

　　“想套我的话？”齐振天皱了皱眉冷笑道：“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大势所趋，就算今日我逃不过，不久后这个武林和我的下场也是一般无二。”

　　说完他便冲向了柳如璧，刀剑相交锵的一声响彻了云霄，枝头上的鸟，林中的兽早就散了，刀鸣剑吟仿佛在嘶吼，人在厮杀，器魂也在搏斗。

　　薛艳阳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有些怅然，这便是江湖？永无止尽的争执，循环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这一战柳如璧看似胜券在握，齐振天武功最多和他伯仲之间，方才还和苏青一番恶战，而柳如璧还有云无风一直在身边掠阵。

　　可是胜了他就是彻底的赢？齐振天显然还有帮手，这件事情朝廷也不见得脱得了干系，幕后黑手的身份还是个谜。

　　她看到了苏青的眸子，现在的这人和几日前另当别论，那时他有爱有恨有抱负，现在她只看见了苍老与疲累。

　　她也有些倦了，倚在了树干上，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自己没有踏入过中原，不，她宁可自己从来没有下过远山。

　　长安城，明月楼，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她恨自己就不能更厚脸皮一点，当年无论师傅怎么赶都硬是死皮赖脸的不离开，估计师傅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段日子也就忘了这事，忘了她听了明月公子传奇后眼中无限的向往。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她苦涩的摇了摇头，她有了牵挂，艳阳天的上千门生都是她的牵挂，她承诺过要让他们都不再吃苦。

　　活了这么多年，她才真切的感觉到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明知道前路上有个天大的阴谋在等着自己，隐然昭然若揭，可却发现自己逃不了。

　　就像方才苏青逃不了一样，他们都是被束缚的人，都是局中人，都只是一颗棋子。

　　“你输了……”柳如璧淡淡的看着用长刀支撑在地上半跪着的齐振天，眼中的冷然让人有些肃穆。

　　薛艳阳如梦初醒，原来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人，香味再像也终究逃不过一个像字，那个人的眼底从来是看不见这样的神情的，人命之于他尤为珍贵。

　　而眼前的这个人，看似无害，他那样温和的笑着，笑的几乎让人忘记他分明是一柄凶器，一柄足以取人命的凶器。

　　凄凉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齐振天的嘴角还逸着血，他双眸如刀，直逼对面的敌人，“输了又怎样？柳盟主不是自诩正义之士吗？难道还准备抓我回去严刑逼供？”

　　“事急从权，如果齐谷主依然冥顽不灵，柳某虽不欲动刑，却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柳如璧不被所激，字正腔圆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哈哈哈哈，好一个出此下策，好一个不欲动刑，柳如璧，你是在向我证明你们这些正义之士是多么的虚伪吗？”齐振天撑着刀站了起来，张狂的神色依然不减，他平视着他，然后挥刀，“不劳柳盟主费心了，齐某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齐振天背对着薛艳阳，她只见一截长刀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鲜血飞溅，凝成了一朵绚烂的花，她手足冰冷，眼前的这个人也算得上是一代枭雄了，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如斯下场。

　　柳如璧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微微一愣，与齐振天交手数次，这人偏激狂放，怎么看也不像是这样疯狂的一个人。

　　可是谁又能说不是呢？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武林，这样的举动本来就是疯狂的，双水谷被灭，他也失手被擒，他已经到了绝境，绝境往往紧随着末路。

　　英雄末路……

　　云无风谨慎的走到了齐振天的尸体旁，一探鼻息，站起身来，挥剑就往他脖子上砍去。

　　一把长剑横飞而出击退了他的剑，“算了，留他个全尸吧，人死如灯灭，武林不需要这样的儆戒，只是这样的人物……哎，真是可惜了。”

　　剑飞回了柳如璧手中，他轻轻往腰上一缠，转身便去扶起苏青。

　　苏青握住他的手臂，轻轻地拍了下，“柳大侠，你，做的很对。”

　　厅内星火不点，黑暗中依稀只见静静地坐在大厅里的主榻上，一动也不动，只是处处都弥漫着酒气。

　　酒气仿佛浓郁了一下，好像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大门外闪入了一个人影，轻手轻脚的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了主榻上的人，吓了一跳。

　　弹指点亮了厅内的灯火，蓝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大啊，你这是准备青鬼练功了？这么晚了灯也不点的。”

　　薛艳阳懒懒的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只是扔出了手中的空瓶，揭开另一瓶酒又开始独饮起来了。

　　蓝魔这才发现地上到处都是空瓶子，皱了皱鼻子，又喝这么多酒，真没见过哪个女子像她这么嗜酒的。

　　今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平日里看着她喝酒七彩里没一个人敢管的，这时他却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酒瓶，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薛艳阳也没有立即抢回去，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过去，“这东西，认识吗？”

　　蓝魔接过打量了一番，“咦？这不是……”

　　“果然是吧！”她妩媚一笑，看在蓝魔眼里不知怎么的却觉得有些凄艳，他摇了摇脑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这个东西不是早送走了吗？怎么回来了啊？”好奇心还是被手中的东西给夺了回来，蓝魔忍不住问道。

　　薛艳阳耸了耸肩，把东西拿了回来，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往后院走去，走几步往嘴里倒一口酒。

　　蓝魔呆呆的望着她离去，良久，他才发现两只手都空空如也，扶了扶额，也脚步虚浮的往厢房里走去。

　　看来这酒以后还是少喝一点，绮罗院里的酒也不是水做的，喝多了就会醉，醉了会做错事，也会看错人。

　　“喂，明时关，看你长得这么机灵的怎么做傻事啊？那个人一看就是个骗子啊，你怎么还帮他？”薛艳阳跺了跺脚，娇嗔的抱怨着正在泡茶的男子。

　　明时关没有立即回她，只是慢条斯理的依着每个步骤沏茶，一道水倒掉，二道水滚滚而下，茶香四溢，薛艳阳只觉自己的怒气好像被冲淡了许多。

　　他温柔的笑着，递了一杯给她，她接过浅浅的品茗着，仿佛有些醉了，闻着他身上被茶烟熏出来的香味，香炉里弥漫着曼陀罗的香味，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茶也能醉人。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何况你也知道我不傻，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是成全他而已，这不算骗。”明时关慢慢地饮完这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薛艳阳一肚子谩骂，可面对着这个人，面对着这一壶茶却不知道怎么发不出来了，“你这个傻子……”

　　“他方才说那番谎言的时候眼神里有内疚，这就证明他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或许他有他的苦衷，既然我们并不会有太多的损失，帮他一下也无妨啊！”他摇了摇头，这丫头就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太过直率的人在伤害来临之际也摔得最重，或许他应该教她一些变通的法门。

　　“可是明知道是局还自己要入瓮真的很傻啊！”她还是不明白，他明明那么聪明为什么就偏要去当个傻子。

　　明时关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虽然知道了结果，可你所见到的结果并不一定是终点，有些事情，可以心甘情愿去做的时候就先尝试一下，不要非得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去碰壁，身不由己比无牵无挂可怕的多。”

　　身不由己……心甘情愿……

　　对啊，既然有些事情已经身不由己了，为何不敞开心扉，心甘情愿的去接受它，当前的坏事不见得最终也是，心境变了或许还有转机。

　　额头被搁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薛艳阳缓缓睁开了眼睛，脑袋沉沉的，还有些疼，她伸出手揉了揉。

　　另一手却接过了她的工作，帮她按了起来，胀痛舒缓了一些，她抬眸对上了蜡烛的眼睛，那人轻柔的说道：“看你以后还喝不喝这么多，这宿醉的味道不好受吧！”

　　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出落得更加水灵了，想起几年前把她就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了。

　　蜡烛不知道被她叮得浑身毛毛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薛艳阳讳莫如深的摸了摸下巴，“嗯……我在想，你以后嫁人了一定是个管家婆！”

　　“去你的！”蜡烛重重的在她的穴位上按了按，看见她眉头皱了皱，又心软了，干脆收回双手，抱着换下的衣服走了出去，“你再睡会吧！我出去做事了。”

　　薛艳阳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就算有什么变故她都不会让它干扰到自己的生活，大不了就跟它耗上，就像跟那些难偷的宝物难解的机关耗上一样。

　　“不睡了，帮我把七彩都叫进来吧，你和元宝也来，我有事情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