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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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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时太监的梆子声笃笃的从院外飘入房中。紫螺睁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轻手轻脚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摇醒旁边的青翼和银鹿相互盘好头发,开始了一天的准备。
将洗脸的水端给帝姬时,天已经蒙蒙有点亮了。
自己服侍的靖若帝姬是个尚未满十四岁的少女,虽然是皇室的长帝姬,不知为何却律己甚严,每日天初亮便定然会早早醒来,全没有这个年龄孩子常有的赖床撒娇的习惯。
服侍靖若帝姬用过早膳,便是跟随她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紫螺自己原本就是刘皇后身边的人,帝姬又归皇后照顾,从尚德宫到安贞宫,帝姬和皇后这两边一直是住在一起的。是以见她随帝姬入室,皇后身边的使女画屏和织锦虽不能直接上前和她搭话,却也都露出了亲昵的笑容。
帝姬笑靥如花的和皇后寒暄之后,抱起正坐在皇后身边小桌上习字的男孩:“炆皑这么早就开始习字了啊,来让皇姊看看写的怎么样了?”
男孩咯咯笑着从帝姬怀中跳下,将自己练字的纸张拿给姐姐。
皇子苍炆皑是刘皇后嫡出的皇室长子,现今已经五岁了,过年时刚刚入了明善堂,因为皇长子至今尚未被立为太子,所以明善堂太子宾客以上职位依然是空着的,皇上只是令了翰林学士李渔为明善堂翎善,负责皇长子的学习。
皇长子一直不曾被立为太子的事情让皇后娘娘耿耿于怀至今,为此不知闹了多少次脾气。画屏甚至私底下曾和自己说过“如果立太子的事情继续被这么拖下去,内东门司可就要供不上安贞宫的瓷盘瓷碗了”这样的玩笑话。
紫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皇上为何要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明明他在安贞宫的时候看起来很是喜欢自己这个唯一的皇子,还说出过“此子类孤”之类的话。但是皇后娘娘一旦说到东宫的相关话题,皇上就会面色一凛的离开,以至于皇后娘娘背地里和帝姬提起此事眼圈都是红的。
帝姬对着皇子的字夸了两句,便回头向皇后行礼告辞。她上午去向皇太后请安后还要到明善堂学习,所以并不打算在皇后这里呆太久。皇后也明了此节,点点头笑道:“快上你皇祖母那里吧,她一日不见你都想得紧呢。”
皇长子不舍的抓着姐姐的衣角:“皇姊再多留一下,炆皑还有些书上的问题想问皇姊呢。”
帝姬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到明善堂再说不迟。我去向皇祖母请安后就到,你也早点准备过去,不要让李大人久等。”
男孩扁扁嘴:“就算到了那边,皇姊和炆皑也不在一起读书,皇姊就老是和那个黑不溜秋的程禁卫在一起,都没时间陪炆皑……”
站在侧旁的紫螺清楚的看到背对着皇后将双手放在弟弟肩膀上的帝姬熟练的把脸一下子拧得狰狞,皇子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他几乎是哽咽了一声,默默的低头跑回自己的小桌子边一脸委屈的继续练字。
这些年来无数次目睹类似场景的紫螺同情的望了皇子一眼,听到皇后婉婉的笑声:“这孩子就是粘你,不过帝姬你有空多教教他也是好的。”
帝姬回身笑的让紫螺都怀疑刚才那张狰狞的流氓脸从来没存在过:“这是自然的,今天从明善堂回来我也就没事了,到时候好好给他看看字。”
走出安贞宫前殿之时,帝姬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看前殿的飞檐,她突然一纵身便跳了上去。两旁侍从都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停步垂手待她跳下来。自从三个月前帝姬终于跟着那个程禁卫学会了纵跃之术后,她几乎每天都会这么跳一次,偶尔紫螺还能听到她一边跳一边喃喃自语“到底为什么能跳上去的……”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帝姬会这么执着于学习这种在练武之人中常见到普遍的纵跃术,若是学了其他什么殿前禁卫独有的招式也还能理解为帝姬有心从武,但是这纵跃术实在太过普通,辛苦用了几年时间练成,却连炫耀的资本都说不上,根本不像是皇室长帝姬应该学的东西。但是帝姬既然学会这个后这么开心,旁人自然也说不了什么。
终于帝姬跳了下来,紫螺熟练的上前帮她理好衣服,将她迎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
盛艮宫据安贞宫其实并不很远,轿子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帝姬依礼在前殿便下轿,接着便全无礼法的一边唤着“皇祖母”一边甩开从人径直跑入了慈满堂。
跟在后边慢慢走向慈满堂,紫螺苦笑着和帝姬的贴身太监万宝对视一眼。皇太后对帝姬这种无礼举动相当受用,甚至还在皇上面前说过“小孩子不就是这样”之类为帝姬辩护的言辞。虽然小孩子大概就是这样,但是紫螺却很清楚自家的帝姬绝不是这样的。她隐约记得当年翼王尚未到翼州去的时候,也常常会到这盛艮宫来,那时候他便是还没走入房间,在廊上就已开始“母后母后”的叫出了声音。帝姬曾就此事私下对身边使女说过“这男人这么大了还这样撒娇真不害臊,我可不能输给他”,大概是为了实践那个“我可不能输给他”,那之后她便也开始了这样的举动。翼王不拘小节是宫里人见惯了的,紫螺觉得他这么做倒未必是为了撒娇而是单纯的想要节省时间。但是既然帝姬已经这么认为而且开始这么做了,她也只好默默的跟在后边,强忍笑意看皇太后慈爱的将向她撒娇的孙女抱入怀中。
靖若帝姬对翼王的敌意是由来已久的。紫螺也曾听年龄较长的宫女说过执匕帝姬的典故,对靖若帝姬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更何况翼王去了翼州之后,安贞宫和盛艮宫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这几年来,翼王意图屯兵翼州造反之类的流言传了不知多少次。回想起那个总是一脸冷峻的王爷的脸,紫螺也不禁觉得他的确就是个坏人。
皇太后命使女为帝姬端上她喜爱的果子甜点,一脸笑意的看着孙女坐在面前大快朵颐。这些年来她苍老了不少,紫螺尤记得自己刚入宫时第一次跟随当时的刘淑妃见到皇太后的样子,那是个充满威严却尤带几分妩媚颜色的贵妇,如今不过几年功夫,她那头保养良好总是用上好的茉莉油梳理的头发竟已经白了一半,背也仿佛不若以前直了,而那威严的表情如今也柔和了很多,和长帝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让紫螺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后宫之主,而是一个单纯的乐于看到孙女成长的老妇,再无其他。
紫螺虽然只是个侍女,但这些年来跟在长帝姬身边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她猜得到翼王离开京城的事情对皇太后打击应当是很大的,更何况刘妃入主安贞宫后,皇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右相与她的关系就渐渐远了,虽然表面上她依然控制着整个后宫,但这些年来,盛艮宫已渐无了原来的热闹。
靖若帝姬吃完点心抹抹嘴:“皇祖母,小小今日还要去明善堂,待我回来再来陪您。”
皇太后颔首轻抚着孙女的头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侍女笳远:“把松子糖包好了给帝姬送到明善堂去,让帝姬读书时候也有个消遣。”
帝姬咧嘴大大的笑起来:“让先生看见我读书时吃糖,可是要打我老大板子的。”
“魏申若是敢打你,哀家去把他那把胡子揪下来。”皇太后笑道,看笳远将食盒递给了紫螺,她微笑挥挥手:“好了,快点去吧,哀家就不耽搁你们年轻人的时间了。”
离开盛艮宫,帝姬便直直的前往外苑。倒不是每日和魏先生约定在明善堂的时间有这么早,紫螺知道帝姬要去见的是殿前禁卫程凛。果然下了轿子,便看到那个高大的青年已经候在了廊下。
四年前靖若帝姬从翼王那里硬讨来了这个禁卫后,每日和他一起跑步锻炼便成了她的常规行程。据程凛说这样跑步是修习纵跃术的必要之法。而帝姬将他叫在身边,除了学这个没什么了不起的纵跃术外,竟也全没打算让他再教些其他东西的意思。明明曾经是翼王手下的得力人,紫螺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就一定会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得意杀手锏。当然既然帝姬不问,紫螺也没办法越俎代庖。何况那男人一向沉默寡言,偶尔不得已回答帝姬一些问题也都用的官面话。紫螺相当怀疑就算自己主动向他搭话也会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着帝姬跟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之后跑开,紫螺开始着手准备等下帝姬跑完要呈给她的热茶和汗巾。
最近有件事情总是让她隐隐不安。她并不喜欢那个叫做程凛的禁卫。沉默寡言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但是沉默寡言到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的程度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了。这男人服侍帝姬已有四年,但是紫螺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全无不同。和她们这些从人全没亲近一点也就算了,就连对帝姬也还是原来那种划清距离的陌生样子,而且据说他在禁卫的同僚间也没什么好友——总之可以说是个孤僻到很难让人喜欢的人。
然而对这样的一个人,帝姬却不知为何四年来始终不变的青眼有加,什么赏赐都不忘记给他一份,每天用学习纵跃术的理由延长和他相处的时间,甚至平素在一起的时候面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帝姬还会想法设法的寻找话题,似乎只要看到对方回答她她就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
当然紫螺知道帝姬的确是个小孩子,但是在后宫长大的那个女孩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表现的真的像个孩子。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原本是翼王身边的人,长相虽然端正但也完全算不上美男子,功夫似乎很好,但再好也好不过殿前禁卫都统吧……最糟的是,听说他被调来禁卫前身份还是家奴。
在紫螺胡思乱想的空挡,靖若帝姬已经绕外苑一圈跑了回来。接过万宝递上的热茶大口喝下,帝姬看也没看的将茶杯放到一边。紫螺为帝姬轻轻拭着额上的汗,眼睛跟随着帝姬的视线望向静静垂手侍立一旁的禁卫。只要有他在旁边,帝姬的目光就总是毫不掩饰的跟随着那个男人的方向。
她咬了咬下唇,收回视线望着自己面前的小主人,内心有点迟疑。
昨天晚上紫螺到帝姬房间奉茶的时候,听到少女抓着谷粒趴在窗台对着鹦哥喃喃的发出声音:“元宝啊元宝,我觉得学会纵跃术后程凛好像和我亲近点了,你觉得呢?”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会开始思春,开始对身边的某个男人投射仰慕之意是正常的,但是她是皇室的长帝姬,皇室长帝姬的对象决不能是某个家奴出身的禁卫。
紫螺轻轻皱起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将这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告诉皇后。若是说出来,皇后娘娘应该会立刻强行将程凛从帝姬身边调离。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的话,面前这个总是笑的一脸亲切的少女,只怕就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了。
但是如果不说的话……如果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难道就任帝姬成为皇室丑闻的主角么……
身边的少女没有注意到她的纠结,只是大步的走在了前边:“快点帮我更衣,要是让先生在明善堂等我久了他可会加重课业的。”
帝姬在明善堂内读书的时候总是把侍从赶在门外,便是程凛也只能守在门前而已。紫螺和万宝有的没的的说了一会儿笑话,看到皇长子从廊下走过,忙收敛表情低头行礼等他通过。皇长子身后跟着三两个伴读的少年,紫螺认得为首的那个是临王嗣子苍皓武。她一直呆在后宫,当然不会怎么认识这些朝中显贵家的儿子,只是临王嗣子第一次到明善堂做皇子伴读的时候帝姬曾特意和他寒暄过,所以紫螺也就记在了心里。
紫螺知道,皇后娘娘对帝姬一个月前在皇上到安贞宫的时候,随口向皇上提出应该将皇室差不多年龄的男孩都叫来给皇长子做伴读这件事情,感激了很久。
因为大家都知道,临王原本是跟着太后支持立翼王为王储的。这次儿子被诏来做皇子伴读,临王就算依然不支持皇长子,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
皇子停下脚步,拉开窗子对着屋内的姐姐挥挥手:“皇姊~”
帝姬看到弟弟,冲他一笑走到窗边来:“快点去读书,莫让李先生等你。”说完一一向着弟弟身后的伴读寒暄。
皇子不甘心的做了个鬼脸,几步跑入了隔壁的房间。身后从人也只有匆匆忙忙的向长帝姬行礼后跟在他的身后。
帝姬掩上窗子坐回座位。紫螺在外边隐隐可以听到她笑着向先生对课堂被突然打断道歉的声音。教授帝姬课业的魏大人是个不苟言笑的严厉的人,在紫螺看来,他比皇子的老师李大人要严厉很多很多。其实对于总是充满奇思怪想的帝姬为什么竟然和这样一位老师相处甚洽,紫螺是很好奇的。不过站在屋外也听不到里边讲课的声音,好奇了这么几年,也明白了自己只能继续这么好奇下去而已。
她看了一眼背手直直站在门口的程凛,尽量往好处想的觉得,就算帝姬再喜欢他,也只是让他和别的从人一起站在外边,可见帝姬多少还是明白这男人的身份的。
想到禁卫,她不禁又回过头向长廊的尽头望去。今日不知会不会遇到那个油嘴滑舌的丁禁卫呢……虽然此人颇为轻佻,不过他生的……生的却是着实好看……
一直等到午膳的时间,丁禁卫也没有出现。紫螺略略有些失望的将御膳房送来的午膳端入房间。帝姬探头看看魏大人已经走远,于是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含糊不清的发出了声音:“今天吃完饭后先不回宫,我要去司天监学琴。”
靖若帝姬是后宫之中唯一被允许进入司天监的人。紫螺也就有幸能够跟随帝姬进入这个传说中有着各种神奇之物的地方——当然进来之后才发现,神奇的只有这里的主人,其他地方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院子罢了。
她静静站着,看着帝姬毫无规矩的盘腿坐在小桌子上弹着琵琶,银发的司天监大人微眯着眼睛仿佛在享受音符一般懒懒倚在葡萄架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绝想不到传说中一国之师活了四百余年的司天监大人,竟然会是这样笑起来就让人脸红心跳的男人。“那位大人不说话的时候,真的好像神仙一样呢。”私底下她曾经对帝姬这么说过,帝姬只是叹了口气:“你若早几个月来见到他这次还没把头发割断的样子,只怕会更花痴几分。我当初就是被他长发的样子骗了……”
帝姬虽然常常以学琴的名义到司天监来,但紫螺从未见过司天监真的教授帝姬什么,每次都是帝姬抱着琵琶自己默默的弹一些紫螺从未听过的曲子,而司天监则或坐或卧,只是在听而已。
她不知道帝姬和这位司天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帝姬似乎只有在这个院子的时候,才会发自心底的一脸平静。弹着琵琶,少女一边低声哼着那些奇异的曲调,专注的表情似乎满是怀念。紫螺曾经大胆的试着询问帝姬那些曲子的出处,得到的只是帝姬的一个微笑:“我这个人有点不好,就是总是太念旧。”
紫螺不明白念旧和那些曲子有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说出这话时的帝姬,表情有着一丝少见的寂寞。那就好像是将外壳剥落了一片,于是里边的寂寞溢出了表面一样。
待帝姬弹毕一曲,紫螺浅笑着为她斟上茶:“今日的曲子似乎不同往常的轻快呢。”帝姬莞尔一笑:“因为今天要有好事发生。”将琴放下,她站起身回头对司天监说:“我要用一下厨房。”
“嗯?”司天监露出了让旁观者都心跳不已的笑容,“难道皎皎要做东西给我吃?”
“啊。”帝姬竟然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话,“一定会令你回味无穷的。”
司天监捻着下巴:“这么说的真让人期待呢。”
帝姬没有接话,径自走向院子角落的小厨房。紫螺连忙跟上,帝姬站在厨房门外,却是突然拉住她的手:“刚想起来,魏大人有封信要我转交给司天监,紫螺你帮我把这信给他拿过去。”
紫螺接过薄薄的信封,心知魏大人交代帝姬的事情总是被她当做第一要务,便快步走回葡萄藤下,恭恭敬敬的将信呈给司天监:“帝姬让婢子将这封信交给大人,说是魏申魏大人给风大人的。”
司天监挑起眉毛,似乎有点意外。他用修长的手指夹起信封,指尖在封口轻轻一划抽出信纸。信上似乎只有一行字,司天监默默读完,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将字条在双手间一搓,信纸化为一摊极细的碎片落在地上。他抬起头望着紫螺:“去看看你家主人还在不在厨房里。”
紫螺不解的怔了一下,小步跑到小厨房,见万宝已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你怎么不进去帮帝姬做事?”她忍不住皱眉问道,万宝打了个呵欠:“帝姬便只要程凛随她进去,旁人都被赶了出来。”
帝姬和禁卫独处一室,若是传出去可就难听了。紫螺轻轻敲门:“帝姬大人?”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她更用力的敲了两次,厨房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觉得背上沁出了冷汗,用力的推开门,陈旧的司天监厨房里满是烟熏火燎的油腻味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来得有个人去告诉安贞宫靖若帝姬要在我这里住几天了。”回过头,紫螺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司天监,一脸苦笑的说出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