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翼州 ...
-
又到了樱桃成熟的五月。肖小小吃着樱桃,看着戏台子上一个戏子依依呀呀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天武军的编制快要下来了,父亲在想法设法的想让太后高兴起来,是以今日叫了教坊的戏班子进宫里唱戏。
莫要说台上唱的是自己十句里有八句听不懂的青戏,便是现在他们在台上唱流行歌曲,陪着太后一连这么坐上两个时辰,肖小小也完全没有耐心听下去了。百无聊赖的将樱桃核吐到盘里,她意识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裙角。低下头,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一脸鼻涕的小不点:“方呀……”
肖小小笑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小不点抱在怀里:“炆皑已经能一个人走路了啊,真了不起~”
小不点咯咯的笑着,奶声奶气的叫着:“方呀……”
肖小小知道他想叫的是“皇姊”,不过一个一岁多点的孩子,也没法要求他口齿清楚到哪里去。
刘后甜蜜的笑着,款款走过来抱起小不点,帮他擦掉脸上的鼻涕:“今天已经能什么都不扶的走过半个得中殿了。”脸上满溢着母亲的骄傲。
太后望向这边,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透出了一丝笑意:“炆皑来了啊,快过来,给皇祖母抱抱。”
肖小小望向那对祖孙,悲催的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后可从来没对自己有这么热乎过。如果没有背着执匕帝姬这个帽子,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个性更加天真活泼一些呢……饶有兴致的想象着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她听到身后小太监万宝低低的声音:“帝姬大人,魏大人有信给您。”
万宝是父亲调给小小的贴身太监,因为有个做内侍押班的兄弟,所以有时可以帮肖小小和魏申传递宫内宫外的消息。
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向着皇太后和刘后行了礼,肖小小走向西厕。从万宝手中接过密信,她拆开信封抽出字条,发现只有一行字:
“翼州除职盐差聚众劫掠官府,潮阴城失,已司殿前都指挥使带兵两万前往镇压。”
肖小小觉得胃上好像重重的被人抽了一下。
这短短一行字中包含了很多信息。翼州和律州不同,自古就是兵家重地,腹地是肥沃的翼州盆地,背后靠着万岐山脉,进可攻退可守,常年驻扎在那里的有三万厢军。在这种情况下贼众依然能够劫掠官府,可见厢军只怕已被击溃。
潮阴城是进入翼州盆地的扼要之处,易守难攻,翼州府丢了潮阴城,需得用三倍于敌人的兵力才能将这座关口夺回来。而敌人是能够击溃三万厢军的乱党……肖小小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禁军三衙的兵力留在京城的并不多,一时之间肯定凑不出那么多战力,所以翼州旁边湖州的五万禁军定会被直接调用。统领那部分禁军的是湖州节度使蒋云庭,要调动节度使,不是三衙以上的官员是不行的。三衙之中,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孔国武要留守京城,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杨正延耽于酒色已久,早已不能上阵,接着便只剩了原本要被赶去天武军的殿前都指挥使苍陌这一个选择。
字条上写着司殿前都指挥使带兵两万前往镇压,便是说为了这件事情,天武军的编制被暂且搁下,福王在平定翼州之事之前,会继续担任三衙。
“算他运气好。”将纸条撕碎丢进马桶,肖小小喃喃自语。返回大厅落座,身边早有侍女将冷掉的茶换上新的。她啜一口热茶,淡淡抬起眼睛,中间太师椅上的太后抱着孙子逗弄着,笑的一脸慈祥。
这个女人不会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心里一动,茶杯险些落下,啪的一下碰响了手中的茶托。
福王并不是运气好。这一切当然不是运气。
刚才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只想到了这是自己提出的售盐法思虑不周结出的恶果,却忘了全翼州的盐差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又怎么可能击败三万厢军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能够集合煽动这些盐差,给他们足够的钱让他们招兵买马的人,当然只有一个。
赵音那只老狐狸,律州推售盐法的时候他不说话,全国推售盐法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原来是等在这里。
肖小小放下茶杯,双手有些微微发抖。
赵音损耗这么大做这件事情,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让福王卸职殿前都指挥使的时间被推后七八个月。皇长子已经诞生,刘妃也已经被立后,肖小小以为苍陌会在这段时间死死扒住京城,利用自己手下的全部力量在立储事上拼死最后一搏,她没想到自己完全想错了。
那个男人不在乎皇长子会不会被立储,他是打算屯兵翼州,恃机造反。
肖小小早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和福王真正的决裂,但她没想到,这一切会来的如此之快。
不对。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如果自己都能想到福王的意图,父亲没理由会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派福王去翼州,可见他应该已经有了对策。
抬起头,她望着首座上那个抱着孙子安逸微笑的女人。两天前父亲曾经夜访盛艮宫,据闻和太后促膝长谈了一夜。
肖小小当时以为那是父亲为了天武军的事情去安慰祖母。现在想来,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们只怕是那天晚上,就彼此交换了什么条件,决定了今日的格局。
肖小小嘁了一声。天武军也好,禁军也好,北漠也好,翼州也好,都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棋子,权衡得失舍此取彼,不管是对于父亲、皇太后、刘后还是福王,他们都只是在是相互的权衡中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已。而翼州三百万百姓的未来,却就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样卷入其中,不知会被带往何方。
揉着太阳穴,她没来由的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本书中的句子:“身为一个大一统国家的国民,我不可避免的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行货’感。”没错,由于自己做‘行货’做的久了,忍不住也就习惯于站在‘行货’的立场思考事情。
“我现在可不是行货,而是倒货的一员了。”她忍不住苦笑起来,低声自语。
戏台上依依呀呀的声音依然未休。肖小小心烦意乱的向椅背靠过去:“那个女人叽叽咕咕唱了半天都没唱完,到底在唱些什么啊?”紫螺从后边凑近她,笑着答道:“这一出叫《紫玉记》,讲的是前朝崔丞相之女崔晶晶和状元郭淮定情之事。”
肖小小大致听说过这个故事,丞相之女和文士郭淮在边庙中偶遇一见钟情,女方相思成疾,听闻家中要将自己嫁人,就夜里私自离家前去寻找郭淮,恰遇上郭淮的同窗孙珠,被玩弄了两年后又转手卖给了行商李夸,这么碾落风尘七八年,才终于在乐坊再次遇到了已经身成名就的郭淮。此时崔丞相已因思念女儿成疾而过世多年,崔家早已风流云散。郭淮念及旧情将崔晶晶收作小,终成了一段佳话。
信手翻开面前桌上给每个来听戏的后妃都备了一本的词本,恰是幕末一段唱词:
可曾见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转瞬间空余白头,空余白头,歌尽人散万事休。
肖小小冷笑一声。台上人的戏演得兴致盎然浑然忘我,可不要也唱到歌尽人散万事休才好。
明照五年五月,翼州乱,司殿前都指挥使苍陌平乱。十一月,乱止,除殿前都指挥使苍陌为翼王,都统翼州湖州禁军七万,永镇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