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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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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小小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被一双温柔的手抱在膝头,轻轻地摇晃着哄她入睡。
她从未睡得如此安心过。也从未睡得如此伤心过。
睁开眼睛,她呆呆的望着床顶。红漆镂雕的蔓渠纹饰在床顶张牙舞爪。这种人面鸟身的图腾是余国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在宫廷里各种家具布饰上俯视可见。每天睡觉时就对着这种东西不会让人觉得压力很大么……肖小小思踱着这个问题,随即有点好笑的想起,自己每天都是上床一滚两眼一闭就睡了,除了今早,也没其他什么时候有那个闲情去细细的观察床顶木雕装饰的是什么。
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早有两边侍女将床帘收起,端了洗漱用具上来。
用泡着玫瑰花瓣的凉水拍了拍脸后,肖小小觉得脑袋清醒了很多,于是站起身让侍女帮她穿上衣服。
“虞红,今天的衣服怎么是红色的?”看到侍女捧上来的衣服,她忍不住用责备的口气问道。侍女抬起头,却是一张陌生的笑的甜甜的圆脸。肖小小突然想起,因为自己对父亲说了放虞红蕉绿她们几个出宫,所以现在来帮自己穿衣服的,已经不再是那些熟悉的姐姐们了。
要说不寂寞,那是骗人的。不过为了自己不寂寞而把别人拴在身边,肖小小还没有任性到那种地步。
“回帝姬大人,昨日内省知会我们,惠后娘娘的丧期已满,帝姬大人已经不需服白了。”新侍女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甜甜的让人舒服。
肖小小怔了一下。
用手指轻轻滑过面前衣料红色的缎面,她缓缓坐回床上。
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年了么……
“我今天身体不适,想再多睡会儿。”她一动不动的坐着,“不用服侍我穿衣了,你们先下去吧。”
圆脸的侍女露出了难色:“可是帝姬大人,刚才内事殿头袁公公来过,说皇上口谕请帝姬醒了后就到御书房去。”
“今天?”肖小小略略迷茫的抬起脸。随即果断的站起来:“帮我把衣服穿上。”
御书房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没有朝臣在的时候,父亲常常会叫她到那里问问课业进度和近期生活。尤其是在刘妃生病后这些日子,父亲到尚德宫去的格外少了,于是直接把小小叫去御书房的次数也就变得频繁。有些时候,父亲也并不说些什么,只是自己默默的批改着奏章,而让女儿静静的坐在一边。似乎这也就是他在繁忙的朝政中享受天伦之乐的一点点空隙。这男人对自己的母亲的确算是长情吧。偶尔肖小小坐在一边看着父亲,会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肖小小知道,今天父亲叫她到御书房,一定不会只是让她那么坐着。因为今天是……为母亲守丧结束的日子。
果然一进御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就看到父亲将手中的案宗一合:“备轿,孤要和帝姬到惠后陵。”
黑石的甬道尽头,是纯白的巨大墓碑。上边用金漆刷在碑文上“明睿慈厚昭德庄惠皇后”几个字。
父亲屏退了守陵卫士,独自站在妻子的墓碑前。暮夏闷热的空气静滞在皮肤表面,潮湿的水汽从两边的巨木上蒸腾散出,树上的知了似乎也受不了这样的沉闷,像是想要挣脱什么一样的嘶叫着。
和记忆中的那天一模一样。
父亲用手指温柔的抚过白色墓碑光滑的石面,一遍又一遍的,像在抚摸自己的妻子般,轻轻的摩挲着碑上的刻文。肖小小静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她知道父亲什么都不想说,她也知道父亲一定会对她说些什么。
许久,她听到父亲低沉的声音:“据说安贞宫最近在闹鬼?”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竟然会从这个话题开始今天的谈话。略略回忆了下,她恭恭敬敬的回答说:“据闻安贞宫有宫女失踪的事情发生,但徐尚宫查过了宫人名簿,并无缺人之事,想来闹鬼什么都只是无稽流言罢了。”
父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若有所思的静静站着。肖小小默默地望着他,心里不停的揣测着他的意图。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向她问起这件即使在后宫内都没什么人在意过的小事……明明今天要说的,是关于安贞宫的更大的事情。
终于,将手轻轻的从墓碑上拿开,父亲背手直立,缓缓的抬头望着天畔流云,说出了肖小小一直在等着的那句话:“孤已经决定,立刘淑妃为新后。”
肖小小松了一口气,几乎是有点感激的望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在这之前,她曾经无数次的设想今天的情景,无数次的无数次的,在设想的情景里,父亲慈爱的抱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征求她的意见:“你觉得立淑妃为后可以吗?”
她并不讨厌淑妃,甚至对那个女人有点尊敬,但是,她不是自己的母亲。
让肖小小亲口说出这个女人可以取代自己母亲的位置这种话,她做不到。就算她的理智已经认可这件事情,但是如果大人假惺惺的问她“让刘妃取代你的母亲可以吗”,她无法像一个成年人一样笑着回答“我觉得很好”。
因为她觉得一点都不好。
父亲却没有这样问她。他用陈述句告诉她这件事情已经被决定,不征求她的意见,不要求她做什么判断,女儿的为难乃至女儿的怨恨,他就这样用背影全部承担了下来。
“……什么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肖小小轻轻的用问话表示自己对这个决定并不反对。
父亲并没有回过身来,而是仿佛要将面前的白石盯透般的用力看着妻子的墓碑:“明年三月祭祖典结束后。”
肖小小点点头。虽然她知道面前的男人看不到她点头的动作,但是她不知为何却又明白,父亲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
许久,男人淡淡的说:“回去吧。”
侍立在十几步外的太监听到此话,早已机灵的跑出去备轿。肖小小向着母亲的墓碑又磕了一个头,心中默祷着对母亲的告别。站起身来,她却听到父亲的声音:“售盐法的那件事,你做的很好。”
肖小小心中一惊,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对方坦然的望着她,眼眸之中清澈见底。
魏申知道的,父亲当然也全部都知道。她突然之间明白了。魏申在做的,当然就是父亲希望他做的。
“父皇……”她轻声叫了一声,随即欲言又止。
父亲将温暖的大手放在她的头顶:“你总是会长大的。父皇也总是会变老的。”
所以不能指望父亲保护自己一生一世,要靠自己的实力站住脚么。肖小小望着面前对她慈爱微笑着的男人,忽然发现父亲明明还不到四十岁,鬓角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她低下头,觉得声音有点哽住,一时什么都说不出口。
父亲鼓励般的拍拍她的肩膀:“轿子来了,走吧。”